“是。”狱卒立刻收手。
初发现时,钟离就神志不清,身上遍布各种伤痕,不是稻妻军所伤,也不是漆黑魔兽所伤。
正是这些诡异之处。
反而证明,钟离不像入侵者,而像被殃及的无辜人。
正如经常听到的逸闻那样:明明天空清朗,没有龙卷风,也没有暴雨,却突然从天上砸下来许多活蹦乱跳的鱼;也有过,在田头劳作的农人,突然被风从这一座岛送到了那一座岛。
因此,带一身毫无来由的伤,突然出现在战场,也可能不是作战的任何一方。
连狱卒也嘟囔,是邪祟的恶作剧吧。
在笹百合的命令下。
狱卒松了绑,钟离软软地倒在地上。
钟离遥忆,上次被同类魔神重创,还是在少年时代,这种痛苦很久没经历过了。
“大人,现在怎么办?”狱卒询问的声音忽近忽远。
“先关着吧。”
数日后。
钟离平躺看天花板。待遇好了很多,被囚于光线最明亮的房间,没再遭遇刑罚,但也没被释放。狱卒说,没有得到笹百合大人的命令,不能擅自做主。
神力浮光跃金,依旧散碎。
钟离也不想逃离。
他想过,影对他挥刀,只是他恰好出现的时机不对,赶上了这一刀。去鸣神岛找雷电影询问,是最直接的办法。不过,没有神力,就没有安全感,完全无法承受另一位魔神的威压,钟离不想贸然行动。
面对魔神间的拉扯,他一向谨慎。
比起神力震碎的痛苦,相较而言,狱卒的鞭伤只伤及皮肉而已最不值一提。
所以,皮囊也恢复得很快。
狱卒惊讶地说:“没想到,你长得这么俊俏。哎呀抱歉,咱也不知道你是无辜的啊。”
也没办法。
毕竟钟离出现的时机太差,正好跟稻妻的死敌们在一起,自然不会被好好对待。
狱卒又说:“大人怎么还不下令放了你。”
钟离倒没介意这些,正好借机,静静休养,靠时间来愈合神力。当然了,最主要的是,别看只是木头和石块垒成的牢狱,不动用神力也逃不出。
穿越过这么多次时间线,他学会蛰伏,时间会带来意外之喜。唉,只希望若陀在另一个时空不要太伤心,不过遇到意外,另一个主人格会掌控吧,这倒无需太担心。
再过了两日。
风很大,将数棵银杏树吹得呼啦啦作响。
金色银杏叶顺着窗户飞进牢房。
飘了一地。
钟离伸手捉住,放在额头上,闲极无聊,想起枫原万叶爱吹叶子,也爱在叶子上题诗,很适合打发时间。他便问狱卒要了笔,在银杏叶写了两句打油诗:金叶入窗红又美,终日就是吃和睡。
别管意境,反正押韵。
又写:有菜没酒,露水润喉。
想起天天吃堇瓜吃得面有菜色:昨天堇瓜,今天堇瓜,再吃几日,瘦死堇瓜。
一口气呼啦啦都写完。
自己逗笑了。
木窗中间有狭长空隙,他捻起银杏叶,一片一片往外扔,咻咻咻咻。此时风转了向,将叶子吹得四散。有一人路过,弯腰捡起,看看银杏叶,信步来到窗前。
钟离先看见一双白袜子的高脚木屐。
下衣是云纹蓝衣。
再往上看,是金色的铠甲,腰间系着一条水蓝色宽腰带。
雪白的振袖宽大而长。
是笹百合。
钟离扔叶子的手停下了。
笹百合的面色冷峻,打量牢中人,目光幽深而黑,似乎有些不悦。不过,这个天狗的表情缺失,即使和挚友们相聚喝酒,气氛欢悦,他也是这么一副表情。
笹百合一拂振袖。
题诗的银杏叶尽数入手,粗略地扫过,嘴角隐隐勾起一丝笑。
下午。
钟离就被转移到笹百合的府内。
“为什么?”钟离问狱卒。
“大人说于情于理,都不该囚禁无辜的人。但你来历不明,还是要多观察一些时日为妙。”狱卒如是回答,“对了,你不要逃跑。大人的府邸在深林,要是逃跑,会陷入群妖的领地,很危险的。”
笹百合是天狗。
依据天狗的习性,当然是悠居深林。
彼时还有百鬼夜行,妖怪们大多聚落在深山。作为凡人,如果走出笹百合的府邸,无异于失去保护,落入群妖口中,能不能保住命可就不好说。
这就是狱卒叮嘱他别逃的原因。
第124章
石珀篇8
府邸隐在深林,布下结境。
很普通的旧宅子。
草木萧瑟,宅子有点儿鬼气森森。钟离正四下看,眼皮下忽的冒出一个老头,直勾勾瞪眼,红脸白须,鼻子老长。钟离吓一跳,本能地跳到笹百合的身后。
笹百合振袖一拂:“大惊小怪。”
钟离:……
没有神力护体,人形容易受到惊吓,俗称惊魂,这不是一回两回了。先前笹百合突然展开翅膀,钟离都受到小小的惊吓。
“大人您回来啦。”老头声音甚是响亮。
“白井,他叫钟离,会住上一些天,你安顿一下。”笹百合三言两语将钟离打发给白井老头。
作为被怀疑对象。
钟离也不能提什么要求,住在走廊旁的别屋。
笹百合交代完,就回鸣神岛了。
白井老头无聊得要死,现在来了一个钟离,可不得找点事出来。接下来的三两天,白井最喜欢悄默默地突然出现,双翼骤然展开,冷不丁吓钟离一跳。
“你这是什么毛病啊?”钟离差点神魂逸出。
“太无聊了。”
“无聊就出去啊。”
“不行不行,我可得帮大人看守这宅子。”白井嘿嘿地笑。
就你这破宅子有什么好守的,一个院子几个屋子,在深秋里挂几根枯紫藤,贼来了都得空手走人。
这晚,白井带了半坛子酒过来:“钟离,你怎么成天就知道睡觉。睡太多觉,对身体不好。”
不睡觉怎么缓得过来。
“你这是什么酒?”
酒香带点儿药味。
“哈哈,大人前一阵子带回来的,就我的经验,是染过冬雾夏露的杜衡最老的叶芽,掐下来,晒干泡的酒,你们人类不懂这酒的妙处。”白井递来酒盅。
两人你一盅我一盅,半坛酒不够喝。
白井说,屋里还有不少。
笹百合没在家,正屋的大门虚虚地掩着。白井像进自家门一样,大摇大摆走进大厅,钟离跟在后边,一进去,光线一黯。厅堂只有一面透光,帐幔从天花板垂下,随风轻摆,厅堂中央伫立一个大屏风。
钟离瞅一眼,好奇怪。
停下步子细看屏风,上面画了一条大蛇盘踞,旁边配有海祇岛文字。
——竟是神祇大御神-奥罗巴斯。
笹百合,将死敌画像挂家里?
未被篡改的史料记载,笹百合死于奥罗巴斯之手,影为给他报仇,将奥罗巴斯斩杀于无想刃狭间。如今历史被修改,影先下手为强斩杀了奥罗巴斯,让笹百合活到现在。
退一万步而言。
就算影没告诉笹百合这些前缘。
他也不该供奉奥罗巴斯,身为稻妻之子,要么尊崇「御建鸣神主尊大御所」雷电将军,要么尊崇天狗自己的祖上,敬一个魔神神祇不合理。
钟离仰起头。
垂下的十数条帐幔,画的全是奥罗巴斯的图纹。
“好大的胆子!”阴测测的声音从空而来。
钟离胆魄一惊。
拔腿就跑。
奈何人形不争气,腿先软了软,被从天而降的一条帐幔缠住,一瞬,裹成茧,被悬吊到梁上。他连忙喊救命,哪知道白井老天狗更快,身插双翼咻的消失,眨眼没了影。
有风吹进来。
千万条蛇在他身旁飞舞,望之毛骨悚然。
“救命!救命!你是谁?”钟离只露出脑袋。
一个身影飘然而至,原来是笹百合。他冷若冰霜,睫毛半盖,长发垂顺至腰下,发尾束了一个金环。光线暗淡,在飞舞的帐幔中,半张俊美的脸沉在黑暗里。
“你进来做什么?”
“咳,咳咳。”钟离大大松了一口气,是笹百合就好,还以为是什么神像成精了呢,“……是耗子蹿进来了,我们俩赶耗子呢。”
“偷酒是吧。”
“咳,没拿着,也算偷吗?请,放我下来吧。”
钟离恳求,肢体语言派不上用场,只能使劲眨巴眼睛,可怜兮兮的。笹百合冷哼一声,一甩振袖,茧脱落,钟离倏的掉下来,幸亏反应及时,被摔个鼻青脸肿。
谁能想到笹百合在家。
又或者是刚回来的。
钟离道完谢,转身要走,又被一阵风卷了回来。
笹百合:“走什么。”
钟离:……
现在不走,还等着留下来吃饭啊。没想到,笹百合袖子一甩,笼来一壶酒,送至屏风前的案几上。钟离哑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笹百合在主座上,端端坐下,上身穿着铠甲颇有威严,朝钟离长眉一挑。
既是邀请,钟离恭敬不如从命。
坐到客座之上。
笹百合不言不语,斟酒两杯,一杯推给钟离。
钟离道一声谢,端起酒,浓郁酒香入鼻,是烈性好酒。他抿了一口,就放下了,刚才已喝了好几盅,人形不胜酒力,再喝就要醉死过去。目光一抬,又看见绘有大蛇奥罗巴斯的帐幔飞舞。
笹百合剔了一眼:“很奇怪吧。”
钟离:……
既然他先挑起话题,钟离就不客气了:“我在牢狱中听说,海祇大御神入侵八酝岛,被雷电将军斩杀,也算是鸣神岛的敌人吧,您为何悬挂于家中?”
笹百合喝了一口酒,反问:“你知道三尾蛇吗?”
三尾蛇?
那不就是三条蛇共享一颗蛇头吗,想象一下,更加惊悚了。
还是九尾狐更好接受。
白井咂了一口酒,说起三尾蛇。大家都知道,蛇爱衔尾,一蛇一身相衔成一个环,很常见。但当它修炼出三条尾巴时,尾巴会衔在同一张嘴里,看上去像三个圆环。
钟离想了一下,点头:“有点可爱。”
笹百合:“……”
这是稻妻的传说吗?钟离问道。笹百合没立刻回答,连喝了三杯酒,颊色泛起红,右手张开,支撑额头,露出苦闷之色:“不是传说,是我亲眼所见。”
影斩杀奥罗巴斯时,笹百合就在一旁。
看见蛇头尾相衔成了三个圆环。
钟离愣了半晌,反驳道:“奥罗巴斯不是蛇,是魔神,只是身形看上去像蛇。”
笹百合:“你也知道吗?”
钟离圆过去,说野史记载,它被摩拉克斯赶出璃月后流落到稻妻的渊下宫,璃月的小孩子都知道。笹百合也就信了,右手置于案上,左手端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讲述。
看见三条蛇环,笹百合惊得无法言表。
随后影以无想的一刀,劈出一道著名的刃狭间。
奥罗巴斯湮灭,只剩一副骸骨。
其后问影。
影却说没见到三尾蛇,她眼中只有奥罗巴斯的原形。
目睹斩杀一幕,太过惊人,也可能魔神死亡一刻激荡起的威力。总之,其后,笹百合夜夜噩梦,梦见三尾蛇成环状,将他带往漆黑之地。
他不堪梦扰,听从巫女的建议。
在旧宅画上奥罗巴斯。
这可不是供奉,而是囚禁。
若呆在旧宅他仍会梦见三尾蛇,但出去之后,就不会了。所以他平日很少回来,只留白井看守此地。白井是老天狗,天不怕地不怕,视这些若无物,不会做噩梦,倒也相安无事。
钟离听完闷了一口酒:“所以你把我放这里,是拿我镇宅,还是想活活吓死我?”
笹百合:“只是无处安放你。”
钟离无语,幸亏现在是休养期,囚着就当是静养了。他琢磨笹百合的讲述:奥罗巴斯变成三尾蛇,可能,是被影劈成了三段,然后笹百合幻视了吧,有了心魔。
囚禁什么的,只是心里安慰吧。
钟离:“现在还做噩梦吗?”
笹百合:“不做了,现在会梦见新的东西。”
钟离:“什么?”
笹百合倾身,倒酒,酒悬成细细一线,滴酒未外漏。他的目光却没看酒,而是定定地望着钟离,眸色深而亮。钟离被看得发毛,不自在地左右瞅瞅。
笹百合:“你今晚就睡这里吧。”
钟离:“不!”
没有神力,一阵大风都能把钟离惊醒,才不要呆在这鬼地方,即使知道没什么三尾蛇。
笹百合:“你不想梦见三尾蛇吗?”
钟离:……
片刻后,钟离侧躺在木床上,合上眼。倒不是他想看什么三尾蛇,而是笹百合轻飘飘但不容抗拒的坚持。带着醉意,他很快就睡着了,很快开始做梦,知道是梦可醒不来。
晦暗、漆黑、混乱……
无边际的金色与紫电威压……恐惧、绝望、悲叹,无法抗拒的宿命,怎么走也无法抵达的前路……
「笹百合,远离渊下宫。」
「远离奥罗巴斯。」
不善言辞的影,竭尽全力,劝挚友远离危险。声音穿透记忆,在环形空间里回荡,一声又一声。钟离侧耳倾听,注意到每一声叮咛都回荡了三遍。
为什么如此凑巧。
忽然的剧疼,从胸口洞穿至肩胛骨。提醒钟离必须尽快找到出口,脱离梦境。只是太黑暗了,什么也看不到,找不到路,要是有什么照明工具就好了,两手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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