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束站在门口，瞧着围上来的小乞丐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在他们的吵嚷声中，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街尾处，但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荡荡的街道。
那个年纪大些的小孩说道：“是一个穿黑衣服的公子，让我们来找您的。”
“他拿着一把黑色的，很长的剑。”
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形容着，周束瞬间想到了——叶抒！
他弯下腰问道：“他有没有跟你们说什么？”
“他说只要我们敲开门，就会给我们钱！”
“他还让我们来问，公子今夜还去醉春坊吗？”
周束心中有几分疑惑，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若是要来找汪祉，直接来便是了，可他却如此舍近求远，想来是周围有什么暗哨，正在盯着世子府的动向。
可他现在根本就不敢四下寻找，以免打草惊蛇了。
他此刻还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盯着他们。
所以他从自己腰间扯下银钱袋子，打开后拿出来五六锭碎银，塞到了他们的手里，“你们去告诉那位公子，就说我家主人，今夜一定会去醉春坊的。”
“谢谢您！”
拿了银子的小乞丐们欢呼雀跃地离开了。
他们跑回街尾向叶抒说道：“公子！府里那位贵人说，他家主人今夜会去醉春坊。”
叶抒了然地点了点头。
将手中的钱袋子交给了他们。
“去买些好吃的吧。”
“谢谢公子！”
“公子您真是个好人！”
“公子您一定大富大贵！”
“……”
这群小乞丐们倒是挺上道的，拿了银子，还知道说些讨人欢喜的吉利话。
但叶抒此刻心中悬着块石头，他没有多做停留，便径直拐进了一条漆黑的小巷子。
这条巷子能快速地通往醉春坊。
……
周束关上府门后，便立即去书房寻了汪祉。
书房里漆黑一片，但空气中的酒气却浓重得很，他推开门时，那股味道，几乎可以用刺鼻形容了。
“主人？”周束摸黑往里走，试探性地喊道。
“主人？”
见无人回应，周束也有些急了。
他掏出火折子拿在手中，揭开盖子后，轻轻吹了口气，顶端通红的火苗便逐渐地开始发出光亮。
他隐隐约约瞧见了靠在书案旁，喝得烂醉如泥的汪祉。
他火速冲过去，但因为没注意脚下，还被酒瓶子绊了一跤，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的，周束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此刻却顾不上疼，只能咬着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汪祉。
“主人，叶公子约您去醉春坊。”他双手紧紧抓着汪祉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
可汪祉如今正经历着丧父之痛，早已哀莫大于心死。
他们汪家，从来都没有想过背叛大雍，背叛圣上。
可是圣上却因为自己的猜忌和无能，对他们这些功臣赶尽杀绝。
何其可悲。
汪祉想到这，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笑声里满是悲凉。
“世子！”周束见状，心中的担忧更深了。
他真害怕他这个小主子，因为受不住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并且随老侯爷一并去了。
……
“世子，您如今最应该做的便是振作起来，为侯爷报仇啊！”
“世子，汪氏如今就您一支血脉了。”
“……”
汪祉听不清周束在自己耳边说了什么。
他只觉得吵闹不堪。
他好想父亲。
好想回到平昌去。
父亲子嗣薄弱，就他这一个儿子，也不知如今他不在平昌，谁为父亲守灵。
汪祉越想，越心烦意乱。
可周束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唤他世子。
这个身份在不断地提醒着他。
他得振作起来，为父，为汪氏复仇。
好半晌后，他擦去嘴角的泪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备车，去醉春坊。”
第167章 你要做什么？
周束的动作很快，套好了马车来请汪祉时，汪祉早已换了一身粉色的华服，发簪也极为惹眼，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正处于求偶期的孔雀，花枝招展。
“主子……”
可周束瞧他这样，心中越发地不是滋味了。
侯爷刚过世，汪祉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却因为这些朝堂风波，被推到了上京，成了人人瞄准的活靶子。
如今想要回平昌，为自己的父亲守丧，这么简单的事，对汪祉来说，却是赔上性命，也做不到的事。
凭汪祉这一身武功，他自然也是察觉到了不远处盯梢的眼线。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乱。
只见他当着周束的面，拧紧了眉头，对着他便是一脚。
周束一时没有防备，被他踹得愣了神。
汪祉双手叉腰，故作恶劣的纨绔姿态：“还不去给本世子驾车！本世子今夜还约了楚楚姑娘，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可吃罪得起？”
周束心如刀绞。
他真想拎着刀，杀进宫里，拿老皇帝的血，祭奠他家侯爷的英魂。
也总好过看着汪祉这般勉强自己。
……
他驾着马车，抵达醉春坊时，此刻里面已经坐满了宾客。
汪祉大摇大摆地下了车，人群自动为这位名躁京城的纨绔世子爷让开了一条路。
“唉哟！世子殿下您来了！”醉春坊的老板娘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崔妈妈，楚楚姑娘在哪？”汪祉没有心思同她废话。
闻言，崔妈妈的脸色僵了一瞬。
因为楚楚早在半个时辰前，就被一位出手阔绰的客人点走了。
汪祉也瞬间会意了，他当即大怒：“本世子不是已经给过你钱了！楚楚这段时间都是本世子的人！你竟敢还让她接客？是不是不想活了！”
听着这边的动静，加上汪祉今日穿得着实惹眼，人群一下就被他吸引了过来。
崔妈妈哪里敢得罪这位家世显赫，又受圣上器重的世子爷，当即就向他推销了好几个姑娘。
但汪祉都不买单。
直到……
一位女子，将身上的薄纱轻轻剥落了些，露出她肩膀上的纹身。
汪祉这才蹙着眉，满是敷衍地指了指她，“就她吧。”
崔妈妈闻言，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她真是不知道这位爷今天会来。
不然就算那位客人给再多金子银子，她也不会让楚楚去陪客人。
还好汪祉今日看上了别的姑娘。
否则这事还指不定会闹成什么样。
这位爷，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他那管什么流言蜚语，这上京城中的秦楼楚馆，都被他逛了个遍。
怒发冲冠为红颜这种事，她也相信，正得圣宠，又年轻气盛的汪祉，是真的做得出的。
汪祉领着她上了楼后，直奔他定下的那间房。
而叶抒，也早就已经等在里面了。
房间里烛火摇曳，而叶抒坐在桌前，身姿挺拔，见到汪祉后，他第一时间看向他身后那位女子。
感受到叶抒的眼神，汪祉迅速开口：“她是我的人。”
是他们汪家潜伏在上京的暗线。
他先前是知道醉春坊有自己人的，也正因如此，上次家宴下毒一事，才能做得那么顺利，可他却从来都没有见过对方。
直到今天，她主动暴露身份，他才知道。
汪祉拉着她坐了下来。
而叶抒也眼尖地发现了他红肿的眼睛，以及扑面而来的，满身酒气。
“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汪祉抿唇，点了点头，但他没有立马回答叶抒的问题，而是问道：“殿下如今情况如何了？”
“已经醒了，烧也退了，太医诊过脉说只要好好调养，不会有什么大碍。”叶抒如实回答。
“这事推到太子身上是没有用的，昨夜圣上急召太子，二人在长明殿内谈了一个时辰，如今还没有废储君的消息传出，想来太子已经将祸水东引了，如今我也已经派人放出去风声了，七皇子也参与其中，必然是不能独善其身的。”汪祉快速地将此次刺杀事件的局面说与叶抒听。
叶抒点了点头应下，随后又担心地问道：“你们府外有三名暗哨，需要处理掉吗？”
“不必了。”汪祉摇了摇头，“如今这种时候，你觉得谁会派人来监视我这么个纨绔？”
他从第一天进京，就营造出了自己是个被宠坏的纨绔公子，这些日子又总是寻花问柳，传出了不少桃色丑闻。
就连一向最疑神疑鬼的七皇子赵文巍，派人调查了好几趟，也没有捞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没有一个皇子敢上来巴结他。
他这样成不了大事的人，又有谁会费尽心思，派出这么几个武功高强的人，特意来监视他这个废物呢？
“你是说……那些人是圣上的手笔？”叶抒大为震惊。
圣上当真如此地疑心吗？
汪祉点头，“你不用管便是。”
叶抒闻言，也越发地心中惊恐了，“那圣上既然都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岂不是，他顺藤摸瓜查到了些什么线索？会影响到殿下吗？”
汪祉道：“他暂时应该还没发现。”
可是叶抒还是不放心。
他很害怕赵缚会斗不过赵旭。
毕竟他能从上一轮的夺嫡中胜出，坐上这个皇位，并且一坐就是二十载。
他一定是有自己的手段的。
而赵缚他们，这些小把戏，或许在赵旭的眼里，根本不够看。
“你回去告诉殿下，该安排的事情，我都已经安排妥当了，今夜我会在世子府安排一场火灾……”
汪祉的话还没说完，叶抒便急切地问道：“你要做什么？”
听他这个口气，就好像……在交代什么临终遗言，不想活了似的。
汪祉低下头，酝酿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父亲，平昌侯，死了，我作为世子，是走不出京城的，可我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得回去！”
叶抒呼吸一滞。
平昌侯死了？
汪祉哽咽到几度无法发声：“而且，我爹死后，军营里也没人管了，我若还不回去主持大局，这三十万兵力，就会被朝廷收回去了。”
到那时，赵缚哪怕想反，都掀不起什么波浪了。
“那你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什么都不用做，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汪祉顿了顿，“若我此番死在了路上，也只怪时运不济。”
“叶公子，接下来要走的路我已经给你们铺好了，你一定要劝着些殿下，遇事莫要再像这次这般冲动了，吃力不讨好，还惹得一身骚的事情，要少做。”
“他的起点没有其他皇子那么高，心气一定要放得低些。”
汪祉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
叶抒听着听着便湿润了眼眶。
第168章 假死脱身
汪祉临行前，将一封密信交到了叶抒手中。
他的语气里染上了恳求的意味。
“若是我死在了路途中，还请殿下，能够为汪氏一族正名。”
他的父亲，是护佑一方平安的英雄豪杰，才不是什么沉迷于美色，死在美人手中，残暴不仁，色欲熏心的奸臣。
他绝不能忍受，自己的父亲，至死还要沦为牺牲品，为皇帝的疑心买单，背负这样的污名。
“叶抒，答应我。”汪祉神色哀伤。
他紧紧攥着叶抒的手，想要从他的口中得到那个让自己满意的答复。
他心中无比清楚，此去定然凶多吉少。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
连父亲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倘若这事真是圣上的安排，那么平昌侯一定会早早下葬，以免他真的逃回去了，查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叶抒还拿捏不准，赵缚的想法，可他实在不忍他含着遗憾离开京城。
于是犹豫了几秒后，他也同样回握住了汪祉的手，应声道：“好！我答应你！”
听到他的回答后，汪祉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但他总算能放下心来了。
“祝我顺利吧。”汪祉转身时，语气还有些哽咽。
“一切小心。”叶抒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平时那个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汪祉，现在悲凉得很。
就像是快要碎了一般。
但他也不能耽搁太久，赵缚还在宫中等着他带消息回去。
和汪祉做完最后的辞别后，叶抒便翻窗离开了。
而汪祉也和雪娘上演了一场没被伺候好的争吵。
汪祉一脚将房间里的凳子踹翻在地，又砸碎了好几个茶盏。
“主人，您打我一巴掌吧。”雪娘说道。
汪祉有一瞬间怔愣，他还从来都没有听过这样的要求，而且他长这么大，也没打过女生……
如今要让他打雪娘一巴掌，他手都还没有扬起来，掌心就已经开始火辣辣的疼了。
“主人，奴不会疼的，奴都已经习惯了。”雪娘跪在地上，仰着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汪祉。
汪祉突然觉得心中有些酸涩。
他真的不知道……会安排她这样的女子，进到这样的地界来。他原先真的以为，在醉春坊埋人，是个男人，直到今日得见了，他才知晓底下的人，竟然会这般违背父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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