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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快乐，明年见
第59章
访谈的背景是在《今时今日》的演播厅里面，内场并不大，仅能容下两百名左右的观众。主持人和被访谈人坐在斜开沙发对面，既能看到彼此，也能让观众看到他们的表情。
林立一如往常，化着精致的妆容，以主持人也以一个好奇者的角度向被访谈者发问。她的问题一向犀利直切要害，总能在台本之外出乎意料，让两人之间的谈话能快速进入一个信息量逐渐增加场景。
“本届戛纳电影节，由皮埃尔导演的《孤海》获得评审团大奖，方先生在里面出演了重要角色，演技在电影节上也获得了一致好评，但国内反响一般，不知道方先生对此是否感到失望？”
荧幕上的方泽林又变成了大众熟悉认识的影帝：精致，眼神睥睨，表情淡漠无谓。听了林立的问题后镜头转到了他的脸上，他的一边嘴角扬了扬，有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以前我还是会感到失望的，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呢？”
“没有期待谈何失望？”
林立看着这个全身对她竖起防护墙的年轻影帝笑了，短短二十来分钟他对方泽林的兴趣渐浓。原本对于要采访一个绯闻缠身的娱乐明星，她并不是很有兴趣。
不过出于职业精神，在这短短的几天里，她补了很多有关方泽林的讯息，甚至还把他主要的一些作品都看了。当看完最后一部《孤海》后，林立对方泽林的评价变了：他并不是一个娱乐明星或者偶像，他是一个演员，一个饱受争议的演员。
他成为公众人物之后几乎没有接受过正经的采访，甚至获得影帝称号后对着镜头也没说什么话，隔天直接出国了。方泽林非常具有采访的价值。
在访谈里面，她喜欢这种不需要台本的人，也喜欢和这种真实的人聊天。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对国内观众已经完全失望？”
方泽林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回答：“你可以这么理解，对于大众是怎么评价我的，现在的我其实真的不在意。”
“那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转变呢？”
“我的简介一直是演员，可总有人给我贴个‘偶像’‘明星’的标签，期待我的言行举止符合他们指定的标签：正能量，没有黑点，会做人会说话，完美无缺。”
“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别人做到？我只是一个演员，也没给自己立过什么人设。”
“人都是在成长变化的，我自然也会有所转变，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现场听到方泽林发言的观众已经安静下来了，他们也没想过方泽林居然这么敢说。明天各大媒体的头条又可以借此大肆渲染了。
林立没有以此作罢，继续追问：“可你作为一个公众人物，享受着名气带给你的利益，你的言行举止也会给更多人造成影响，人们对你这样的期待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方泽林挑眉，似乎觉得林立或者这个问题背后的很多发问者有些可笑。
“利益？我认为我只是拿到了应有的酬劳。《锦裘》总投资额近四千万美元，全球票房3个亿。但所有演员的片酬加起来只占了总投资额15%，作为主演我的片酬也仅是总片酬的14%而已，有关数据大家可以自己去查证。”
“以前是没有决定权，从我有自主决定权后几乎没有再出席或者代言过什么活动产品。我的收入几乎全都来自演戏，我的片酬也从来没有超过总片酬的20%。我不认为自己的本职酬劳属于名气带给我的‘利益’。”
“至于你说的影响，请问我是做过什么作奸犯科、违背良俗的事吗？我有带给谁什么样的恶劣影响么？要是有，也根本轮不到你们来质疑我，警察首先会把我带走。”
林立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泽林这番剔透坦然的回答，在如今的娱乐圈大概没几个人敢说了。用一双含笑的眼睛直视方泽林，林立由此终于把话题切入到所有人都非常关注的那一点上。
“绝大部分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我们当然也相信方先生也是。不过你说‘影响’，不知道方先生对最近网上爆出有关你的一些信息，算不算得上是一个‘影响’？”
听到她这么问，方泽林也笑了，是“终于来了”的那种笑，他上节目不就是为了说这个么？
“一个人性取向的公开算是负面影响？难道不是因为有人恶意造谣才造成的恶劣影响吗？”顿了顿，方泽林把脸转向了观众，“我承认我确实是gay，但我是gay这件事，伤害谁了？”
他笔直的目光直视现场的每一个人，质问着镜头前的每一个人。整个演播厅顿时安静了下来，林立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多年主持人经验告诉她，方泽林接下来的话可能会成为少数群体与大众群体的第一次正面对话。
“首先，我在这里申明，对于那些在网上造谣蓄意抹黑我的人，这次我会通过法律手段追究到底，并且不接受私下和解。黑我可以，但伤害我重要的人，我绝不原谅。”
“如果有人认为我这是在警告或威胁，那我告诉你，我就是。我用合法合规的途径‘威胁’你，怎么了？又准备继续黑我的人，建议先去查查《刑法》第246条，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再者有关我的性取向，互联网的记忆比人脑可靠，我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说过我是异性恋，也没有与任何女性公开过恋情。如果隐瞒就是欺骗，是不是太过双标了？”
“异性恋艺人隐婚生子你们可以理解接受，同性恋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却不可以？”
“已婚生子异性恋去饰演单身未婚角色，甚至去饰演同性恋的角色叫‘演技精湛’；同性恋去饰演异性恋就叫‘恶心欺骗’？在这种双重标准下形成的判定，我真不敢苟同。”
“一个文明的社会应该是包容多元的，而排挤打压少数显然对社会发展造成的影响更大。”
方泽林很长的一段发言之后，全场雅雀无声，镜头掠过的每个人都陷入了思考中。
在屏幕前观看直播的秦良也为他这一份坦荡尖锐的言论感到震惊，镜头里的方泽林在发光，与之相比，周围的一切都黯淡了。
他措辞严谨有序，不偏题，也不绕弯，字字句句都让人感受到了他的坦诚。镜头前这个被万千人误解的人在发光，璀璨如星。
若是角色转换，秦良想他大约没有勇气用那么笃定的语气告诉万千观众：我没错，错的是你们。秦良的脑中不知为什么浮现了一句话：这个就是沈岚风付出过全部爱情的人，他值得。
直播还在继续，继安静之后，林立的语气变了，不再像刚才那么咄咄逼人。她知道方泽林不需要同情安慰，也从未把自己放在弱者的地位。他一人披荆斩棘而来，不畏众人，对于即将到手的胜利，他也不会在意。林立知道的，方泽林上这个节目是为了对他而言更重要的事情。
“同性恋婚姻在许多社会已经受到法律保护，我想我们的社会也会逐渐走向更开放的阶段。在网上支持方先生的声音也不少，他们也很关注你现在的状况。”
“很多人包括他们在内都很好奇‘爆料’的真伪，方先生可以针对其中的一些细节做些解释么？”
方泽林望向林立，到嘴边的“不”被他吞了下去。他原本就不屑于解释，但他并没有忘记这次来的目的。
收敛了大盛的眸光，方泽林淡淡地望向镜头，道：“与恋人之间的亲昵行为，还需要向别人解释什么么？”
短短“恋人”一词便是最好的解释。
“同性恋也会谈恋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也会吵架分手。他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不希望因为自己而伤害到他。”
第60章
“至于其他的，我的律师到时候会在法庭上替我解释。”
简洁说了几句，方泽林便闭口不再谈论与此事相关的内容，正如他刚才所表述的那样：他想保护对他而言重要的人。
场面陷入了短暂静默的尴尬，不过林立也只允许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几秒钟，再度令演播厅热了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与方先生接触，与方先生交流的这短短几十分钟让我对方先生有了非常大的改观，方先生对待爱情的态度令我十分感动。”
“冒昧地问一句，你现在是否处于婚姻状态？大家，似乎看到了你手上的戒指。”
林立最后一个问题问得相当有技巧，她没有让方泽林说更多有关恋人的话，而且不管方泽林回答怎么回答，都可以透露给观众更多信息。按照方泽林之前的言辞，他会回答的。林立毕竟是个主持人，保证收视率是她的本职工作之一。
方泽林倏然抓紧了自己的手指，他望向林立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抗拒。镜头定焦在他的脸上，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的表现忠于自己的内心，也没有动用演技去掩饰。不会儿方泽林松开了手指，紧绷的背脊也松懈了下来。
他望向林立身后的布景，眼神有一些淡淡的哀伤和无望，他似乎陷入了回忆，也似乎在隔空看着什么。很多人读不懂他这个眼神，但秦良好像读懂了：他眼神指向的地方，有他想念的人，沈岚风在那里。
屏幕上的方泽林他摇了摇头，淡淡地回答道：“不，没有，我失去了他。”说着方泽林站起了身，对着镜头点了点头，然后单方面宣布了访谈地终结。
“就到此为止吧，你们想知道的不就是这样么？多关注作品本身而非演员个人，对你我都是一件好事，其余的我也不想再多说，后会有期。”
场面一度陷入失控，对于方泽林的突然离场观众惊讶了，因为怎么看着都不像是彩排好的。这种时候便是考验主持人控场能力的时候，镜头从方泽林的背影转到了林立的脸上，她带着笑意为之前的访谈和方泽林的离席做了简单的总结。
“显然，我刚才的问题太过唐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方先生刚才亲自给我们所有人生动地上了一课，尊重他人的底线就是尊重自己。”
“正如方先生所说，关注作品而非演员，我相信大家把方先生的作品认真看一遍会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互联网时代，信息传播的速度如此之快，我们更应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那么节目到此先告一段落，我们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和方先生沟通，结果如何，广告之后再与大家揭晓。”
之后的画面切换了，然而所有人更期待广告之后的内容了。
在黑暗中看着广告画面右上角90秒的倒计时，秦良陷入了沉思。时间还剩一半的时候，他拔掉了耳塞，关闭了平板。
荧光熄灭，他完全陷入黑夜中。没有必要再看下去了，他知道一切都会变好的。那样一个灵动鲜明的人，又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上天的礼物是给勇者的奖赏，方泽林会得到这份礼物。而连爱都不敢大声表白的他，是不配得到这份奖赏的。
凌晨，机场航班来往依旧。飞机刚抵达地面，沈岚风就打了秦良的电话。他原本可以更早一些来，却被一早答应沈克去演播厅的事情滞留了。
“阿良，你在哪儿？我现在过去。”身无一物，沈岚风只把自己带来了，他好像是第一次踏上属于秦良的故土。
“我在到达厅这里，你出来就能看到我了。”
“好，等会儿见。”收了电话，沈岚风加快了步伐。
十五分钟后，两人在深夜的机场见了面。沈岚风身上还穿着从演播厅出来的正装，即便赶了凌晨的飞机也丝毫不见凌乱，一出场就是众人视线的焦点。
而秦良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医院里面也没有挂烫机和熨斗，他身上的衬衫有些许褶皱，头发也是散乱的，面色也显得十分憔悴。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见沈岚风，秦良朝他挥了挥手：“LAN，这边。”
听到他的声音，沈岚风直径朝他走了过去。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双腿极长，走路的步伐像御着风，不一会儿就走到了秦良的跟前。
等他看清楚秦良的脸色，眼底闪过担忧和关心，手指也自然抚上秦良眼底的青紫。
“脸色怎么这么憔悴？叔叔病得很严重么？”
不自然地别开脸，秦良朝沈岚风笑了笑：“目前已经稳定了，走吧，旁边有个咖啡厅。”
率先朝那边走过去，秦良想到什么回过头问沈岚风：“饿吗？想吃点什么？”
沈岚风看着他的侧脸，摇了摇头，向前一步捉住了秦良的手：“不饿。”
他抓得很紧，也不在乎来往的人怎么看他们，直到咖啡店里面时才放开秦良的手。凌晨两点的机场咖啡厅非常安静，循环播放着几首50年代的爵士歌曲。
“一杯低因摩卡不加糖，一杯热牛奶不加糖，谢谢。”秦良按照往常两人的习惯点了单，服务员随即离去，终于只剩他们两人了。
抬头望着坐在对面的沈岚风，秦良抿了抿嘴唇，他不打算做先说话的那个人，他想说的在电话里面都说了。
读懂此刻的氛围，沈岚风先打破了沉默。他双手放置在桌面交叉，身体前倾，专注地看着秦良。
“阿良，在电话里为什么要那么说？”
“……”
“如果因为你爸病情给你很大的压力，这个你真的不用担心。”
“不是，不完全是因为这样。”秦良摇了摇头，“LAN，你肯定也考虑过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觉得我们只是需要时间磨合。”
“磨合的前提是两人有可以衔接的角度，否则对双方来说就是浪费时间的事情。”
沈岚风蹙眉，秦良很少会把自己的想法说得那么坚决：“你似乎做了决定，真的对我们一点信心都没有吗？”
秦良苦笑：“LAN，并不是我对我们没有信心，只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而已。”他终于说出口了，说完，秦良却不敢去看沈岚风的眼睛。他仍旧害怕从里面看到失望，所以他不等沈岚风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们做朋友可以，但是……真的不适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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