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幽方才说，做汤的百香果是一位姑娘送来的，而她并不知对方是谁。
“百香果可是你送来的？”念及此，她问。
“啊, 对, 是我！”少女忙点头, “您那天走得太快了, 我回家后想来想去，还是得尽报恩之意，于是就去您现身的附近放了这种果子——它在我们村有祝福旅行者的寓意。”
“难怪。”丹阙松了口气，朝远处的梵幽扬了扬下巴, “也不瞒你了，那只狐狸是我最好的朋友, 半个时辰前, 她还问我要不要喝百香果的汤, 说果子是个面生的姑娘送来的，好喝得很。”
少女“啊”地惊呼一声，瞠目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位佛修确实是她道侣, 刚被她喂了不喜的百香果汤, 正生气呢，她得哄啊。”丹阙笑道，“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坏了她们的事儿？”
“那、那就等等吧！”少女犹犹豫豫道, 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 赶紧取下背篓，递给丹阙, “要是丹阙姐姐喜欢喝百香果汤，我这还有不少！”
丹阙见那一箩筐百香果就头大，不过转念想到这可以作为向梵幽介绍少女的契机，才接过来，问：“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竹芝。”竹芝乖乖回答，“我娘正是服了竹灵芝的汤调养身体，才顺利有了我。”
“好名字。”丹阙夸赞完，便看向梵幽她们，“那只狐狸唤作梵幽，佛修唤作了沉，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她又看向竹芝的弓箭，“尤其是梵幽，指不定前一刻跟你闹别扭，后一刻就来帮你。她若知道送百香果的姑娘还会射箭，定会高兴地将她所学教你。”
竹芝惊诧不已，但因着对梵幽先入为主的偏见，即便是恩人之言，她仍半信半疑，想了想，只是顺着丹阙的意思小声道：“我更想见那两位姐姐了。”
“待会儿我就带你去。”丹阙听出她的别扭，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如同平日里在峨影山安抚那些幼妖一样，主动岔开话问，“你今日可还有别的事？总不能只是来给我送果子吧？”
竹芝不好意思道：“还要采药。”
“那走，先采药去。”丹阙点头。
打定主意后，她便将猫往怀里又托了托，御剑载着竹芝在附近寻起草药。
梵幽这边，总算也有了些进展。
她直接枕在领口打开的那片雪白上，故意让毛茸茸的狐耳紧贴了沉，娇声道：“我真的知错啦，下回不给你喂你不喜欢的东西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贫僧若信你，你必定会得寸进尺。”了沉面无表情道，“而你方才……喝了许多百香果汤。”
梵幽一听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事，笑道：“放心吧，味儿散去之前，我不会让你再尝到。不过，眉心和耳朵真的不可以碰吗？”
了沉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
这已算是一种默许了，梵幽当即高兴起来，然而她的第一个目标却选了下巴。
她感觉了沉浑身顿时紧绷起来，像是生怕她下一个目标就移到嘴上，就像方才趁开口时喂百香果汤一样。
但梵幽并非言而无信的狐狸，答应了不做，即便心里再痒痒，也不会违背约定。
于是她体贴地避着那两瓣紧抿的柔软，将百香果的味道染上了沉满脸。
了沉那副终日波澜不惊的平静神情，保持没一会儿就绷不住了，梵幽分明没有着眼于颈项，她却从脖子红到耳根，捻动佛珠的动作也比往常快了几分。
梵幽狐生头一回被另一人的呼吸声取悦，只恨此地不合适，不然非得把眼前这看似清冷的佛修拆了，瞧瞧这人内里是不是也在盼着自己。
“我欺负了你，你不报复回来吗？”
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时，梵幽忍不住问。
“冤冤相报何时了。”了沉道。
梵幽噗嗤一笑：“咱们这你情我愿的，算哪门子冤冤相报？”
“贫僧不会。”了沉又道。
“那我也不是很会，都是话本里看来的。”梵幽勾起她的手指，“还是说，你所言的‘不会’，是某种道德品行上的‘不会’？我听说过一些人族大世家对女子的规矩，成婚前要守身如玉什么的，但你不是早就离家了？也要遵守那些吗？”
“只是不会罢了。”了沉捻着佛珠，“贫僧连名姓都舍弃，自然不会拘于规矩。”
梵幽想了想，“那你是喜欢自己研究呢，还是喜欢被教？”
“有何区别？”了沉看着她的眼睛。
“倒也是，研究再多再深，也得有人给你实践，被教反而直接付诸实践。”梵幽若有所思，“可我教点什么好呢？”
她边想，边勾着了沉的手指往前走，了沉也跟随她的脚步，慢慢地踱。
“……不如，你就把我刚对你做的都试一遍。”
片刻后，梵幽提议道，“正好你也有所感悟，想必学起来不在话下。”
了沉默然好一阵。
就在梵幽以为她在考虑拒绝的说辞时，高高竖在发间的狐耳骤然没入一片温湿。
妖族的耳朵和尾巴都极其敏感，触电般的酥麻转瞬袭来，惊得梵幽叫了一声，只觉心跳也嘭嘭地快起来，似擂鼓。
“这、这我刚才可没做过！！”她捂着耳朵，震惊地瞪着了沉。
这是哪门子不会！也就她信！臭佛修明明可会了！
“贫僧认为，既是学艺，应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沉合掌，那双猫儿般的绿色眼睛里，透出几分狡黠来，“施主还想试么？”
梵幽却是不敢了。
——她生怕自己上头，就在这里哼哼唧唧求了沉把后续也办了，着实太丢脸。
“我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寻丹阙商量，改日吧！”她匆匆找了个借口，快步逃离，一边逃跑，一边将狐耳和狐尾都收了起来。
了沉掸了掸身上的碎叶与花瓣，将一点快要溢出的笑意收敛于眼底，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丹阙陪着竹芝采药时一心两用，很快就注意到某只狐狸正在狼狈逃窜。
“时候差不多了。”她用水灵力洗净双手，抱起窝在一旁打盹的猫，将无情剑意凝为飞剑，“采完这株药就过去吧。”
竹芝忙应下，手上动作却依然很稳，小心翼翼地将药连根挖出，完完整整放入背篓，不让它有所损伤。
丹阙看在眼里，不禁露出赞许的目光。
她载着竹芝，装作偶遇，在半道拦下梵幽，轻咦一声，明知故问：“你这是怎么啦？脸这么红？”
不管梵幽再如何放浪，到底是第一次和人谈情说爱，了沉又知她弱点，稍微耍一点心机，这狐狸便招架不住了。
“咳，别提了！”梵幽尴尬地摆摆手，一见丹阙身后还有个怯生生的少女，立刻找到了救星，“这孩子是……”
“她名唤竹芝，这座山背后的住民，百香果便是她送来的。”丹阙御剑落地，让到一旁，给竹芝再介绍一遍，“这是我的老友，梵幽。”
“我说怎么无缘无故会有人送果子来，原来是你结的缘啊！”梵幽笑道。
外人面前，她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张扬，迫不及待地打量那孩子。
竹芝下意识抓紧弓箭，但又想起丹阙方才所说的话，即便紧张极了，还是主动与梵幽打招呼：“梵幽姐姐好……”
“我怎么瞧着你有点怕我呢？”端详一阵，梵幽笑问，“这位姐姐跟你说过我们的身份吗？”
竹芝点头：“嗯，你们都是心善的妖。”
“既然知道，你还怕我作甚？”梵幽说话时，故意放出狐耳狐尾，露出兽瞳与尖牙，几步凑到竹芝跟前，“总不能……是怕我把你和百香果一起炖了吃吧？”
竹芝吓得往后缩了缩。
丹阙哭笑不得：“你别吓她。”
“我可没吓她！”梵幽侧过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方才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也跟我说说嘛，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丹阙晓得她对于陌生人族的观察向来细心而敏锐，哪怕对方是孩子也一样，于是道：“你跟了沉……卿卿我我的时候，她看见了。”
梵幽的表情瞬间僵在脸上。
“她就以为你是话本中那种要夺人阳气的坏狐妖。”丹阙说到这，余光瞥见了沉走过来，“然后觉得了沉被你欺负了。”
“我、我哪能欺负她呀！”梵幽脱口道，狐耳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忙转身把了沉拉来，“不信你们问问秃……佛修本人，我真没有欺负她！”
说话间，她不自觉地红了脸，背过身去，不愿面对误会了自己的小姑娘。
“贫僧可证实，梵幽施主乃是好狐妖。”了沉合掌道，“贫僧技高一筹，未曾受她欺负。”
“技高一筹”四字又激了梵幽一次，她面上不显，但藏在身后的狐尾巴已然炸毛，且频率极快地扭动、摇摆着。
被丹阙抱在怀里的猫忽然轻叫一声，听起来好像在笑。
听闻了沉亲口承认，竹芝心中那点不安总算烟消云散，见梵幽无比尴尬，她忙道：“对不起！是我话本看多，错怪梵幽姐姐了！我、我……”
她本想说，要拿百香果给梵幽赔罪，然而转念想到百香果刚才已经送给丹阙了，一时间没了主意，脑中一片空白。
“喏，这是小姑娘方才请我代为保管的百香果。”丹阙适时解围，唤了好几个百香果出来，“她听说你尤其喜爱此果，便打算将它们全送给你。”
“呀！小姑娘有心了！”梵幽立马顺着台阶下，翻出一个布兜，将百香果抱了满怀，“你送了姐姐这么美味的果子，姐姐也该回你点什么礼……”
她一眼瞧见竹芝的弓箭，眼睛一亮：“不如，我就教你箭术吧！”
第73章 从心
时辰尚早, 竹芝也不急着回去，在梵幽的热情邀请下，她背着弓箭随她到一旁去，途中还忍不住回头看丹阙。
丹阙席地而坐, 盛草药的背篓放在一旁, 她抱着猫, 边望向梵幽二人, 边随口问：“那名少女的命数如何？”
“背井离乡。”了沉答道。
丹阙摸猫的动作一顿，下意识问：“跟我们是否有关？”
“目前无关。”了沉摇头，“不过，她并不打算心甘情愿在此地终老, 再年长些，定会主动外出, 浪迹天涯。”
“……如果我们主动干涉, 会让她的命数更好么？”丹阙试探着问。
“贫僧只会劝施主莫要干涉无关之人的命数。”了沉淡淡道, “蝴蝶振翅，牵一发而动全身，前路难料。”
丹阙眉头微蹙，但还是点头应下。
“早些年, 贫僧也做过类似的事, 且不止一次。”似是觉察出她的不甘心，了沉道，“贫僧一心只想早日引他们出苦海，怎料‘才出虎口, 又入狼窝’, 一次又一次事与愿违。”
她顿了顿，“事后, 他们反来责怪贫僧多管闲事，让他们经受了本不该经受的苦难。”
“他们分明是在推卸责任！”丹阙忍不住道。
“不论如何，他们的命数确实由贫僧插过手，贫僧难辞其咎。”了沉闭上眼，“贫僧知晓施主心善，正因此，才更要劝阻施主，莫要轻易相信人心，更不要轻易对任何人交付真心。”
“这便是你长年隐世而居的缘由么？”丹阙苦笑。
“是，但并非全部。”了沉毫不犹豫地道，“隐居这些年，贫僧也不止一次想过，倘若修为能再高些，是否就能弥补年少时遗憾，于是便静心修炼，暂且不问红尘事。”
“我记得你过去是有师父的，在这些事上，师父应该也指点过你？”丹阙问。
“先师同贫僧一样，生来能看见他人命数。”了沉回忆道，“但先师与贫僧在这些事上时常有分歧，贫僧……亦不服她，虽牢记先师教诲，所作所为依然从心。”
“好个‘从心’。”丹阙笑道，“既然如此，我倒是好奇大师为何要答应梵幽。当真只是顺从命数的安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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