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世芳仰头看着流转的星辰,忽然有那么一瞬,感觉到了身侧那股微妙的气氛。
她扭头冲着倪霁淡淡道,“镇魂塔被邪灵触动时,就会有万千灵纹将其禁锢住。这神魂锁跟那些灵纹很像。”
倪霁寒冰似的脸色稍缓。闻世芳会向她解释很多东西,大部分时候都能让她明白地清清楚楚,但有些东西,却是问了也不会说的,镇魂塔就是其中之一。
在她不知其中因果的时候,她曾经提过很多回镇魂塔——她不明白为什么倪涯一个手执逍遥剑的剑客会身镇镇魂塔。闻世芳总说是阴差阳错。
后来,她隐约猜到了几分,便再也不提那三个字了。
她想了想,“神魂锁是阴煞的锁魂之物,可是镇魂塔却是消磨其中的煞气,为何会相似?”
闻世芳沉默片刻,垂眸道:“那就要问发明这神魂锁的人了。”
她轻缓的语调微微一停,“各家所用的神魂锁不同,这一道神魂锁很特别。它的流转很有古韵,而且很霸道。按理来说,地火灼烧的魂魄会直接魂归天地,他留下了些残魂,一是因为宝镜,二就是这神魂锁其实消磨了一部分地火。若是没有被地火烧过,那恐怕搜魂之人会因为神魂锁的反应一同湮灭。”
被这种神魂锁禁锢住的人必然不止有乔远山一个,但恐怕只有她们能见到这一道神魂锁。
112 ☪ 南阳(三)
◎世人皆传,仙人降世,血河深埋,而地脉大成◎
“进去吧。”夏大家负手而立,看着一众弟子没入了一片荒草地,轻轻叹了口气。
此地离月塔甚远,离夏家就更远了,燥热的炎阳之气渐渐退去,尚带余温的风中传来金属特有的锈味。金光隐隐的大阵如楚河汉界般立在天心剑域和外界之间,大阵内,天无日色,无数蒙尘的刀兵或立或倒。一线之隔,便是天差地别。
炼器总有意外,也许是功力不到,无心为之,也可能是某一刹那的福至心灵,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成品回事什么样。天心剑域一开始并不叫天心剑域,只是一大片寸草不生又无甚地火的荒地,用来安置这些偶然得之的法器,后来逐渐有求法器之人在这里得了机缘,便传开了名声。
那个时候仍然不叫什么绝地。直到这里多了一柄叫“天心”的剑。
那位炼器师叫夏明,一生庸庸碌碌,无甚作为,流传下来的只有一柄天心剑。若没有那柄剑,她便是埋没于漫漫长河中的无数平凡炼器师之一。
谁也不知道她怎么炼出了天心剑,只是某一天,她便提着一柄煞气深重的宝剑入了那片荒地。从此这里杀气森森,金戈之声不绝如缕,再无人敢随意靠近。
从此,这无名荒地便多了一个名字——天心绝地。
夏家先祖不耐此地,便设了一片大阵,将这里完全隔绝起来。其内兵器愈多,大阵时常加护,到如今已有十来重,开启颇要一番灵力,之后更要再费力气为出来的弟子打开阵法,兼之平时维护所需,花费颇多。
因此,当有外来人求开天心剑域时,夏家往往会收取一笔“维护费”。许是自小修习火法,夏家人都是直来直往的脾气,这钱放在其他地方多半会有一个相当美好的名头,甚至是隐而不谈,心知肚明的东西,但夏家明码标价,价目表整个四洲都知道。
效果那是相当好!
夏大家想着想着,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虎林黄家那可不是一点点阔绰!谁能想到这群人居然去了一趟琅嬛福地,又来了天心剑域呢!
她倒是有些好奇,天心剑会不会选那个小剑客,总之,黄家那些弟子是绝没可能染指天心的,路数根本不对么!
不过,那个剑客,倒也悬。问心一关,可不好过。
她认识闻世芳也算久,从没见过她什么时候能和另外哪个小辈靠得这么近过。而且,小剑客那眼神颇为古怪,又十分地黏闻世芳,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一样。更古怪的是,闻世芳居然也十分纵容,甚至像是有些受用的样子。
她默默算了算日子,镇魂塔的轮值五年一换,今年是该换了,但还远没到倪家呢,应该不是急这件事。
那是什么呢?
“居然还要我瞒住消息,万一小剑客提前出来便拖住她?”夏大家喃喃自语,过了许久,忽然眼睛一凝,“莫非是那小剑客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闻世芳要提前解决了!?”
比如说,那个曾经进了镇魂塔的人!夏大家背后莫名升起一道寒意,抬眼看了看笼罩着天心剑域的重重大阵,转身朝月塔走去。
两日后,不见峰上。
闻世芳脚尖轻点,停在一枝青松上。
落日熔金,映得那斑驳的石壁一片金红,倒没了平日里缺损残破、随时要塌的样子。
镇魂塔屹立千年,早已不知有了多少次修补,每一次修补都消磨一点原本模样,时至今日,可谓是一座百衲塔了。
记得倪涯曾敲着镇魂塔的石壁,开玩笑似的问过她:“你说,这镇魂塔每代都修修补补,少点什么、添点什么后人也不一定全知道,会不会如今这一座已经完全不是原先那一座了?”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闻世芳恍惚了一会儿,记起来大概是“只要能起作用就好”之类的吧。
她长长叹口气,斯人已逝,还是以一种异常惨烈的方式。不知这一回它能撑多久。
她看着远处一群值守的紫衣弟子慢慢转过来,莫名想到了某个曾在谢家住了很久的人。
两年多前,曾有人进过镇魂塔。那里不过是一方观景台,浮云万里,永不停息的滚滚云浪中,点点翠峰忽隐忽现,日升日落之时光景更是非凡。
也不知那人图的什么。
或者,为的就是搅乱四洲?
青衣人惆怅地叹了一声,如今长洲已乱,不知道下一个是谁。长洲剑仙成名多少年,长洲就太平了多少年。不管他作风如何,得罪了多少人,一柄三圣剑悬在头顶的滋味总归不好受。如今他这一重伤,这些年积下的旧怨就纷纷找上了门。
这位剑仙收了很多位弟子,但剑道成器的只有顾简阳一位,长洲这些天可谓是捉襟见肘,颇有颠覆之势。长洲剑仙这些天也没什么准消息,大概没好到哪里去。
夕阳又掉下去了一点,青衣人无声无息地进了几尺,眼神落到了镇魂塔入口处。还是动作快些的为好,要不然等某人出来又该恼了。
十二重大阵牢牢守着镇魂塔,流光溢彩之中是浩荡的灵力。但那不是为了镇压,而是为了减缓镇魂塔外的煞气,给当值的弟子留最后一道缓冲空间。
眼下,几个紫衣弟子正绕着那石塔溜溜达达。
“欸,黄家的是不是要来接替了?”
“对啊,大概也就这几日了吧。”
“这么快啊?”
“怎么,你还想赖着不走了?”
“那、那倒也没有。不过这地方确实清净。”
“……你管这叫清净!?这叫鸟不拉屎!”
“慎言慎言。”
“嘿嘿,要不这样,等黄家来人了,我们便悄悄撇下他,先走,看他跟不跟上来!”
“你!可不带这样的啊!长老你听听!”
“别误了正事。”
……
镇魂塔是世间难得的能消磨怨灵煞气之地,凶险万分却又不能放松半分。百年前,仙门世家立下约定,每五年更换一次镇魂塔的值守弟子,给每家一个喘息时间。
如今,以镇魂塔为中心,方圆三百里都设了法阵,禁止车马同行,寻常只能靠自身灵力攀登,只有每五年换值时才有云舟运送的弟子。若是这小弟子真被抛下,只怕要费好些工夫才能回家。
那群弟子说着笑着慢慢走远,闻世芳轻轻跨出一步,下一瞬,她已经迈过了十二重金阵,推开石门进了镇魂塔。弟子们只觉身侧吹过一阵如常的山风,就像五年间吹来的每一阵风一样。
这十二重阵法拦得了别人,拦不住她。这阵法图她烂熟于心,闭着眼睛走都不会走错。只是,当年看过阵法图的人不止她一个,她能进,那些人也能进。
镇魂塔内是一片熟悉的昏昏然,时间对于在这里的残魂已经没有了意义。空无一物的寂然之中,无数点飞驰的神魂灵光拖着长长的尾巴漫无目的地盘旋。那些尾巴都是裹挟在神魂中的怨煞之气,只有消磨干净,最后一点轻如无物的神魂才能重归天地,再次化生。
仰头是一片虚无,少有的几点灵光如深海中的气泡,在慢慢攀升。
闻世芳默默看了许久,召出归去来,凭空踏上一阶又一阶。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来的。
二十年前,她在镇魂塔意外得证元君之后,便在最上三层留了三道神魂。两年前,她被镇魂塔的异动惊醒,一共六次,一次不少。神魂只能察觉异常,却无追踪之能。那时,她求证过谢家和十二阁,都说是川君有事入塔,她便信了。
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便渐渐把这事给忘了。但就在她们到达夏家时,那三缕久未触动的神魂又再一次被惊动了,同样是六次。那人又一路进了塔顶,再次全身而退。
这一次,绝无可能是川君——她尚且在青州料理残局。
如此一来,上一次也未必是川君,谢家和十二阁并非完全干净。
除了川君,也可能是方寸间或谢家,或是别的什么人,但更有可能是无名谷。
昏黄的灯光散开,横冲直撞的灵光似是受到了吸引,缓缓聚到了归去来灯边上。凝成长尾的煞气慢慢消散,她的每一步登塔都让灵光更轻盈一点。
十二年前她登塔之举一开始是出自本愿,而后却更像是冥冥中的天道感应。她召出归去来灯的瞬间,便体悟到了此处怨灵的万千心绪。
那是极恐怖的瞬间,无数人的遗憾执念掺杂着尚未消磨的戾气一同涌入,她在刹那之间成为了万千人。
悲喜与共,憾悔同享。
青烟般飘散的希冀骤然化作无形无质,却又实实在在地压到她心头。
于是,神魂应声而碎。
恍惚间,她看见归去来灯周身的无数墨纹飞腾而起,不由分说钻入了她的识海,硬生生越过万千人的虚妄将她的神魂缝了起来。
青衣人睁眼望去,眼底墨纹流转,塔内的无数残魂顿时安静了一瞬,悬滞的灵光把一座禁闭之塔映成了周天星辰的模样。
塔是石塔,灯是木灯,正和了上古时代的天柱顶天、飞光引魂的传闻。曾经,她总觉得太过遥远。
但造化门秘境却做不了假,无极宫和云栖的藏书阁也不会无缘无故记下一堆捕风捉影的轶闻。也许,镇魂塔和归去来灯确实与那些湮灭为传说的事迹有关,而那位玄远祖师炼制归去来灯也确实就是想要重塑与引魂使的联系。
毕竟,世人皆传,仙人降世,血河深埋,而地脉大成。
镇魂塔只有九层,但其中近乎一片小秘境,谁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台阶。闻世芳提着灯,虚空生阶,垂首一步步踏上。
不知过了多久,青衣人猛地抬头,眼中厉色划过——她的神魂再一次被触动了!她想也不想,飞身而上,眼前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身影太过熟悉了。
蒋瑛!
113 ☪ 南阳(四)
◎这是计◎
昏黄的灯光蓦然暴涨,万千藤蔓瞬间滋长,飞一般地朝蒋瑛射去,带起的灵力震开了原本聚在灯边上的残魂,无数灵光如天外飞星般坠落。
一条藤蔓已经擦上了那身黑袍,但天南火的气息一闪而过,同源而生的气息让归去来灯不可遏制地停顿了些许。
不行。
闻世芳面色一寒,数面玉牌“咻”地飞出,牢牢扎进了石壁上。镇魂塔内流散的煞气瞬间翻涌如海波,无数道灵纹冉冉升起,卷着煞气潮水般冲向蒋瑛。
“化无边煞气为己用,怀梦,你如今倒是也学了这些手段。”
蒋瑛轻笑一声,手一转,琉璃似的天南火铺展开来,悍然撞上漫天灵纹。
嗡——
镇魂塔轻轻震了一下。
如水流淌的灵纹下是熊熊的天南火,滚滚煞气借着阵法源源不断涌过来。各色灵光闪烁反射,在枯寂的石壁上形成了粼粼的无尽波光。原本寂然的镇魂塔一时热闹无比。
“你来做什么?”
蒋瑛笑盈盈道:“不做什么,就看看。”
闻世芳脸色一寒,蒋瑛说得轻松,但手下的天南火却是近乎肆意地吞噬着那无数残魂。
她手掌再次往下压了几分,磅礴的灵纹如周天星辰密布,看上一眼便会觉得头晕目眩,招来的无尽煞气带着锐利蚀骨的气息直逼天南火。
“两年前,是不是你?”
“是我,”蒋瑛龇着牙,一脸无所谓,又顿了顿语重心长道,“我就知道那是你的神魂。怀梦,你当年险象环生,青州那一战就更别提了,如今伤还没好全吧,何必在这里多费力气?不过是一群罪有应得之人,何必呢?”
说话间,半透明的金焰已经铺成了一张薄网,几乎不可见,但残魂只要沾上一星点,就会被立刻吞噬。
闻世芳看着那毫不知避让的残魂,感到了些许不对劲,“那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蒋瑛耸了耸肩,“就想来看看当年倪涯为之葬身的地方长什么样,而已。”
顿了顿,她又道:“我知你慈悲,但现在也是不得已,我只是看看,你千万别多心。”
蒋瑛不愧是连一向好脾气的倪涯有时都受不住的修士,一开口就直戳人心肺。
闻世芳一怔,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的黑袍之人,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当年之变真是意外么?
蒋瑛一看那脸色立刻道:“不是我!我杀她作甚?”
虽然……若是倪涯那时不死,之后也定会结下冤仇。她遗憾地如此想着,又好心地提醒道:“与其怀疑我,不如好好查查当年部署在不归海边上的那些人。”
说罢,她气势猛地暴涨,飞窜的天南火化作一柄金刀,硬生生破开了一道口子,飞身窜了出去。眨眼间,流火的身影已经离开数十丈,跃上了另一层。
闻世芳一片惊骇,不过数十日未见,蒋瑛修为竟然不跌反涨,她当日摧毁的三成神魂似乎对蒋瑛完全没有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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