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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最后决定先回去睡觉,等明天醒来之后找机会溜出去。
外面刮着寒风,屋子里也没有取暖,还是那样冻得人透心凉。
舟向月窝在自己冷冰冰的床上,不太舒服地睡了。
虽然环境恶劣,但睡着睡着,他还真像于娘子说的那样,做了个梦。
可能是因为太冷了,他就梦到了一个很热乎的人。
他梦到了自己当年带着郁燃从昱都逃离时的记忆。
那时他好不容易带他到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村庄,在一户人家暂时借住两天。
安顿下来之后,他刚把郁燃放到床上,手上摸到一片烫手的温度,顿时有些发慌。
郁燃浑身滚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干裂的嘴唇毫无血色,完全没有意识。
舟向月扒下他的衣服,一打开伤口上包扎的细布就倒吸一口冷气。
伤口化脓了。
他赶紧找来医生,就连医师看到郁燃这副样子都吓了一跳,又把他训了一顿:哪有这样照顾病人的?没死算他命大!
然后再一看舟向月身上大大小小还没处理的伤,他更加暴怒:你们小年轻一个个的,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是不是!你们父母摊上你们这样的倒霉孩子,真是倒大霉了!
舟向月低着头挨训,不敢说话。
医师正想给郁燃清理伤口,没想到他刚一伸手,昏迷的少年突然暴起,一手肘就砸在白发苍苍的医师胸口,把他砸倒在地咳了半天,半天缓不过来。
舟向月吓了一跳,赶紧把医师扶起来赔礼道歉。
但医师却胆战心惊地连连摆手,表示自己年老体弱,这样的伤患他实在治不了,他可以开药,但清理伤口和换药还是请家属自己来吧……
舟向月知道他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可能是把他们当做什么□□火拼的小混混了,但郁燃的真实身份更不可能说,这伤也确实不是一般人会有的伤。
最后,他也没有为难医师,开完药就把只想赶紧跑的医师送走了。
医师送走了,还是得上药。
这回舟向月有了心理准备,他一动手,神志不清的郁燃果然又要暴起伤人,但之前能把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的少年此时重伤在身,不是他的对手,舟向月几下就把他给制服了。
但是郁燃哪怕被他按着也一直拼命挣扎,眼看着伤口在挣扎间再次裂开涌出鲜血,舟向月不得不松开了他。
这样还是不行。
最后,他在郁燃后颈上贴了张迷魂符,他才安稳下来。
清理干净伤口里的脓液,用药水清洗干净,再擦干净伤口周围的皮肤,最后再包扎起来。
应该是很痛。
哪怕是在迷魂符的控制之下,郁燃都皱紧了眉,浑身紧绷,后背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
舟向月感受到他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只好抱住他的肩膀,一边上药在他耳边低声哄道:“不痛不痛,不痛啊……马上就好了……”
好像是他哄骗的语气真的起了作用,郁燃身上放松了一些,只是脸上沉睡的表情依然痛苦。
好不容易上完药,又给他喂药。
这一下,连舟向月也犯难了。
郁燃牙关紧咬,下颌紧绷。就算把嘴掰开了,汤药怎么都喂不进去,全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舟向月试了各种角度都喂不进药去,最后试着往自己嘴里舀了一勺药。
“……唔!”
他一下捂住嘴,差点把药吐出去,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扭曲了。
……怎么会有这么苦的药!
但再苦也得忍着,这药是要用来救命的。
舟向月忍下舌尖的苦味,俯下.身去扶起郁燃的脸,对着嘴贴了上去。
他的唇冰凉,而郁燃的唇滚烫得像一团火,一贴上去就让他忍不住抖了抖。
舟向月一手掐着郁燃的下颌,配合着舌尖的动作撬开他的齿关,把药渡了过去。
虽然汤药又有往外流的趋势,但都被舟向月给堵了回去。
一边要注意不让药流出来,一边要让郁燃把药咽下去,还要小心不要呛到他……
这一口药喂得无比费劲,折腾了半天,总算都被咽了下去。
一口药喂下来,郁燃依然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舟向月却已经眼泪汪汪了——实在是太苦了。
他在万魔窟里没喝过药,在翠微山也从来没喝过这么苦的药……
舟向月直起身,干裂的嘴唇因为药液的滋润变得有了点光泽。
他擦一把眼泪,又拿起装药的碗继续喂。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么一碗药下去,郁燃的气息平稳了许多,脸色也好看了一点。
舟向月低头看着少年苍白的睡颜,把他被冷汗打湿的发丝拂到一边。
只是他哪怕在沉睡中,眉头也依然紧蹙,仿佛心事重重,又仿佛一直在忍受着痛苦。
舟向月心里一酸。
那么深的伤口,怎么会不痛呢……
郁燃高烧不退,他用毛巾蘸着凉水擦去郁燃额头和身上的冷汗,又给他擦身子降温,一盆凉水很快就变成了热水。
换了几盆后,郁燃身上的温度终于降了一点。
少年静静地躺着,人事不省,身上依然蒸腾着热气。
已经是深夜了。
舟向月接连几天没睡觉,开始时不时头晕目眩精神涣散。
又一次差点一头栽倒在郁燃身上后,他意识到自己也必须得休息一下。
他纠结了一会儿——郁燃这个样子,还是得盯着怕半夜烧起来,烧起来得赶紧降温。
但如果体温下降了,又得赶紧盖被子保温,免得他现在这副状态又着凉,那就太凶险了。
最后,舟向月把自己衣服也脱了,哆哆嗦嗦地抱着被子给自己和郁燃一起搭了个被窝。
虽然现在寒冬腊月半夜三更的没有热水,他也先冲了个冷水澡把自己洗干净——没办法,知道郁燃爱干净,要是他一身鲜血混着灰就进他被窝,舟向月怕他半夜醒来会活活气死。
舟向月给两人裹好被子,从背后抱住郁燃。
冰凉身体触碰到滚烫皮肤的一刹那,他情不自禁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暖和……
现在外面天寒地冻,他洗完冷水澡手脚都冻僵了,而郁燃身上真的好暖和……
舟向月又忍不住想,郁燃要是知道了他在做什么,可能连杀了他的心都有……
但他要是真能醒来就好了。
他把郁燃抱得更紧了些,喃喃低语:“郁燃,你可一定要好起来啊……”
“我还等着你好起来……成为一个特别特别厉害的人。”
他把脸贴在他的颈侧,有点想哭。
但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哭也没有用。
“然后……”舟向月干裂的嘴角抽动一下,翘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声音低得微不可闻,“杀了我。”
一滴泪落在郁燃脸颊上,像是他的泪一样,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舟向月睁开眼,目不转睛地看着郁燃的侧颜。
他侧颜的线条挺括而分明,虽仍是少年人的侧脸,但已有了清晰硬朗的轮廓,唯有低垂的浓密眼睫将凌厉的骨相中和得柔和了几分,让人心下一软。
舟向月低声重复道:“记住啊……杀了我。”
他忽然意识到,这其实是个难得的机会。他应该趁着郁燃还没清醒,给他下个咒。
舟向月闭上眼,指尖覆上郁燃的后颈,缓缓勾画起符咒。
这是一个隐咒,不需要蘸着血墨画那么强,只需要在郁燃还没有清醒的时候,多灌输几遍。
总有一天,在合适的时刻来临的时候,深埋进他心底的咒会让他做出该做的事。
“杀了我……”
舟向月喃喃道,然后缩回手,抱住了面前滚烫的身躯。
眼泪无声地落到床单上,隐没不见。
很久很久以后,哪怕他的手上已经沾了数也数不清的人的血。
他也始终不能忘记,他染上的第一个无辜之人的血,属于郁燃。
舟向月紧紧抱着郁燃,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一向睡眠质量都很好,可这一晚惦记着郁燃的状况,睡眠里却充满了沉沉浮浮的不安梦境。
不知睡了多久,他突然惊醒。
外面还是黑漆漆的深夜,天还没亮。
舟向月闭上眼,刚想继续睡,却突然一怔。
尾椎骨后多了一条尾巴的感觉,而且尾巴上的触感还有些奇怪……
舟向月发现,自己睡到半夜长出了毛绒绒的狐狸尾巴。
而且,尾巴还被郁燃抱住了。
舟向月愣了片刻。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失控到冒出狐狸尾巴了。
在他还在万魔窟的小时候,他发现变成狐狸可以躲进狐狸洞里,因为狐狸洞太小了,那些欺负他的人钻不进去,所以他常常变成狐狸。
久而久之,他在特别没有安全感的时候,就常常控制不住地变成狐狸,因为那样比较有安全感。
不过等他慢慢长大,这个老毛病早就已经好了。
……没想到现在又犯了。
更重要的是,郁燃紧紧抱着他的尾巴不放……
舟向月尝试着抽了抽尾巴,结果发现郁燃紧紧抱着他的尾巴,怎么都不松手。
舟向月没办法了。
这个姿势实在是太别扭,所以刚才才会让他半夜惊醒。
他辗转纠结了半天,最后决定换一个姿势。
他自己整个人都变成了小狐狸,然后小心翼翼地就着尾巴的方向,爬到郁燃身前。
又要照顾被郁燃抱着的尾巴,又怕压到他的伤口,舟向月就蜷缩成了一个球,窝在郁燃胸前。
郁燃的手紧紧抱着他的尾巴,他就抱着他灼热的手臂,毛绒绒的小脑袋也枕在他胳膊上。
总算找到了合适的姿势,舟向月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又睡了多久,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意识在清醒的过程中时,就发现自己浑身都暖洋洋的。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郁燃把他整个小狐狸都抱进了怀里。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小狐狸第一次和他同床共枕时那样。
第285章 爱恨
舟向月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床头上垂下雾蒙蒙的纱帘。
……是梦。
他居然又做梦了。
梦里郁燃的怀抱很温暖,可现实中的冰床却冷得刺骨。
舟向月想起前一天于娘子跟他说,他会做个好梦,然后他就做了这个梦。
所以,是和情香有关系吗?
……等等,所以他现在是醒了吗?
他这是在梦里,还是在魇境里?
舟向月心头涌起一丝茫然。
他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想看清周围的环境,随后就发现房间角落的梳妆台前,好像背对他坐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垂下长长的黑发,正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
她面前就是镜子,但是房间里太暗了,视线又被床头的纱帘阻挡,舟向月无法从镜子的倒影里看清她的脸。
她依然坐在那里,静静地梳着头发。
一下,又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诡异。
舟向月心想,她好像不是人。
还是说,他还没醒,这也是梦……?
舟向月一冒出这个念头,就觉得全身沉重,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着,动弹不得。
……鬼压床。
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依然无能为力。
这到底是梦境,还是哪里……他怎么失去了自己的力量……
昏暗的视野中,舟向月隐约忽然发现梳妆台前的女人身影消失了。
下一刻,一只惨白瘦削的手出现在了床头,缓缓撩开雾蒙蒙的纱帘。
黑色长发垂落在舟向月头顶,他感觉到一股冰凉刺骨的呼吸扑面而来,幽幽的女声传来:“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他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来。
“你……”
女声在他耳边飘荡,“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你怎么敢不爱我了……我那么爱你……”
掐在喉咙上的冰凉窒息感越来越强,舟向月心一横咬破了自己的舌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柳烟!”
之前上课时,他听说他这个房间原本属于一个昨天刚刚被贵客接走的长生香,名叫柳烟。
……该死,好痛。
掐住脖子的无形力量瞬间消失,舟向月猛然睁开眼睛。
依然是昏暗的室内,但他一眼就看见,自己床头朦朦胧胧的纱帘外面,站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那是一个黑发垂落的女人……不,应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只有十五六岁。
长长的头发从她面前垂下,遮住了她的面容。
舟向月看不见她的脸,却隐隐有种感觉——她已经知道他醒了,装睡是没有用的。
她正透过面前垂下的长发,直勾勾地盯着他。
舟向月慢慢坐起身来,像是怕吓到她一样轻声道:“柳烟。”
女孩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撩开了纱帘。
这一下,舟向月透过窗外落进来的隐约月光,看见她没有影子。
她站在舟向月床前,幽幽开口:“你看见我的日记了吗?”
舟向月一愣:“你的日记?”
不过,这应该验证了她就是柳烟。
看来所谓“被贵客接走”,恐怕有猫腻。
柳烟道:“你看见我的日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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