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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全场果然爆发出足以震动千人大礼堂穹顶的雷鸣般的掌声。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直到不知谁推了一把：“小周教授，该您上台领奖了！”
镁光灯聚焦的台上，老师西装笔挺，面带微笑，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已经成就了整个舞台。奖杯被麦院长从礼宾小姐的手中举起，再传到他的手里，麦院长笑着上前来在我背后轻轻按了一按，低声笑道：“小周教授，这份大礼你怎么谢我？”
我应该已经失去了语言的能力，像个不会思考的木头人一样，被惯性牵引着走过去，接过奖杯，转脸面向镜头，无数闪光灯像不知疲惫的许多啄木鸟对着我的眼睛一下接着一下锥个不停。
仪式结束后，主持人还没来得及拿出提示牌继续念接下来的会议安排，麦院长接去话筒，一手拉住我，一面笑着向我旁边的人扬了扬他的大胡子：“周教授，不如趁现在，把好消息给大伙儿宣布了吧。”
老师大方的一摊手：“悉听尊便。”
麦院长很高兴，转过脸来面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声音激昂有如十八岁的小伙子。
“各位，大家都是行内人，不用我来废话介绍这两位普灵奖的获得者了。其实这几年呢，咱们领域里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相信很多组织过大型国际会议和活动的同行也都心知肚明，就是两位大小周教授王不见王，哦，不对，应该叫做周不见周。”
台下一片笑声。
“这个习俗好像就是从小周教授来我学院开始的。有时候我就想啊，总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搞得人师徒反目，请了一位，另一位就避而不见了。也有很多行内的老朋友给我抱怨，说老麦啊，你怎么做事的，抢人也不是这么个吃相，真难看哟。”
聚光灯太过强烈刺眼，我不由微低下头。这么多年，是我任性得不近情理，只要看到老师的名字出现在活动的邀请名单中，就会一口拒绝。而老师很多时候是知道了我的躲避，所以会主动回绝一些邀请，好让我能正常出席。
麦院长继续笑着说道：“好了，今天呢，我终于可以给大家一个交代，也算医一医我多年来的心病。”他松开拉住我胳膊的手，从后面助理的手上拿过一份聘书，举高过头：“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周裴尧教授已经接受了我校的邀请，将会担任国际超算中心的讲座教授兼特别顾问，并会在未来三个月内留港直接参与中心的合作交流和研究工作。小周教授，您作为中心总监，可得帮我好好招呼这尊大佛哟。当然了，你们师徒以前就合作无间，这次是双周合璧，大家用脚趾头都想的出来，未来肯定所向披靡，天下无敌啊！”
掌声笑声欢呼声四起，整个礼堂像是沸腾了的海洋，在这八月炎夏翻滚出涛涛热浪。
我抬起头看向耀眼灯光下那个更耀眼的身影。被光晕与闪光灯围绕的人，只是向我微微一笑，很浅的那一种，却足以夺走我的呼吸。
第58章 访谈
颁奖典礼后照例是公开记者会。我跟在麦院长的身后，不敢去看并排走的人，生怕自己定力太差，哪怕是眼神都会泄露出十级巨浪一般颠簸起伏的心情，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有人扶了我的肩一把，悄声道：“小心。”我还是被脚下不怀好意的台阶弄得踉跄了一步，老师不动声色的扶住，低声笑道：“路都走不稳了，要不要抱你啊？”
我脸上一烫，赶忙定了下神，侧目横了他一眼，声音几不可闻：“还有心思开玩笑，你存心的吧，想看我笑话！”
老师带笑的眼神扫过来，正要开口，那边主持人道：“两位教授请入座，记者会马上开始了。”
我坐在桌子的中央，左手是老师，右手是麦院长。普灵奖享誉国际，不仅本地媒体，国外许多知名媒体也都有记者在场。
第一个问题基本上是得奖感言。我心神不属，之前准备的讲稿不知道丢在了脑袋里的哪个犄角旮旯，于是非常敷衍的说感谢我的母亲，父亲，感谢我的老师，感谢学院和院长，感谢学校和师长朋友，我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只是在他们的鼓励、期望和帮助下一步步的努力，遇到困难不放弃，所以侥幸有此成绩。虽然获得殊荣也仍感到才疏学浅，是过誉了，今后自当更加鞭策努力，不让关心爱护我的人失望。
在场的记者们都经验丰富，听了哪里肯罢休，就有人问，小周教授，您是第一位这么年轻就得此国际大奖的学者，甚至比您的导师都要早几年，请问您有什么秘诀么？我相信许多年轻的莘莘学子都渴望像您一样成功，还请您不吝赐教。
我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似曾相识，却万没料到自己也有面对镜头回答的一天。
我忍不住转头看了老师一眼，他微笑着回视我的目光，微微偏了头，似乎也在等我的回答。
我还是想了一下，才慢慢开口：“如果大家觉得我现在的成就很高，那么，其实并非我爬得快，走得远，而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我自己只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往上跳了一跳，能够摸到一点更高的地方。
当然，在高处跳起来会有风险，因为努力不会总是带来结果，甚至一不小心就失足跌落，摔得遍体鳞伤。对此，我并没有好的建议，还是借用巨人的智慧：努力和结果本来就是两件事，如果有一件事是你觉得值得穷尽一生的心力去追求去完成，那么放弃的话，不仅会后悔一辈子，也会挖空了人生，失去了最根本的意义。”
会场安静下来，很多人都微蹙眉头，也有人垂眸思索。
我接着又道：“还有一件事可以跟所有想在研究领域做出成绩的年轻朋友分享，我的第一篇顶会论文是在博士二年级下学期完成的，有很多人认为这是我学术生涯的开始，也是一个值得称赞的创举，但其实我一直很后悔发表了那篇论文。”
“为什么？”一直认真聆听的麦院长忍不住发问，“早一点发表突破性论文还能有什么错么？”许多记者也都点头。
我端坐着，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看着来时路，徐徐说道：“我至今仍记得点醒我的那番话——科研是长跑，路很长，行稳方能致远，不能急躁。做研究不是为了发论文，急功近利做不出真正的学问。”
我望向左手边的人，看着他清亮如星辰的眼睛：“老师，我没有记错吧？”
老师一笑，目光平静，眼底微澜轻波。他看着我说：“周惜，即便没有我的话，你也仍会有今天的成就。因为，无论身处什么样的泥淖、险途、深渊，永不放弃的追求向往的生活，这，本来就是你出类拔萃的品质，老师以你为荣。”
我摇了摇头，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成为今天的我，就像没有灯塔，黑夜里的航船即便有精良的装备，征服的野心，也仍然会在无边而混沌的尘世汪洋中失去方向。但我没再说什么，真正的生命感悟并不能用言语在这样喧闹浮华的场合传达出来，表达清楚。
我对那个记者道：“我说完了，谢谢你的问题。”
接下来的提问与超算中心的安排和特邀聘用有关，麦院长欣然作答，然后有一些琐碎的小问题。半个小时后记者们还不肯离场，工作人员送上来一个印着某家电视台标志的精致礼品，一个女记者抢到麦克风，指着台上的东西说：“小周教授，听说您的生日是情人节，祝您生日快乐。”
我愣了一下，麦院长反应最快，笑道：“今天是七夕，中国情人节。不过我们小周教授跟的是公历，生日在二月十四，不是今天。”
女记者明显有备而来，笑道：“那就当是个美丽的误会，七夕、获奖、师徒合璧，三喜临门，两位周教授可不可以靠近一些，学术界这么英俊帅气的学者可不多见，难得同框，实在太养眼了，赶紧让我们多拍几张合影。”
麦院长立刻笑着站起来，很识趣的离开了前台。我努力稳住脸上的表情，但愿看起来不要太不自然。老师倒是在社交场上应酬惯了的，一手揽过我的肩，分寸感十足的亲切又大方，合照拍出来就是感情深笃的师徒。
女记者眼尖，笑着说：“两位真不愧是师生，这么有默契，不单手表同款，连婚戒看起来似乎都款式相似。”
我扭过头，唤来工作人员把不小心打翻的茶杯收拾一下，旁边老师很有技巧的笑着回应：“都是在这里的免税店购置的，怎么，不欢迎我们支持香港经济么？”
“哪里哪里。”记者们都笑了，“感谢您给本港商品打广告。周大教授不仅学问做得深，举手投足都是明星代言的风范，特区政府真应该请您去当宣传大使。”
老师谦虚的摆摆手，继续游刃有余的跟一帮舍不得走的媒体粉丝们谈笑风生。
午饭在两点才开席，麦院长请客。席间我魂不守舍的几乎都在答非所问，老师随口接过话头，跟麦院长聊得很投机。麦院长笑着拍拍他的肩：“裴尧教授，你这个学生真没白疼，我说怎么快一个月了人跑哪去了，原来是知道你做手术不放心赶回去探病了。要不是你主动提出加盟我们中心，我真以为是你的苦肉计，要挖走我的一员得力大将，跟我唱对台呢！”
“怎么会？”老师笑道，“本来我们两边的超算实验室就各有所长，互补互利，今后多多合作。来，老麦，先敬你一杯。”
麦院长欣然举杯：“对对，合作愉快。”
我在桌底拉了一下旁边人的衣摆，站起来，举杯向麦院长：“这杯酒我来替老师喝吧，他刚做完手术，医生不让饮酒。”
“好好。”麦院长十分随和的按住老师的手，“裴尧教授你就别喝了，学生代劳也一样。”他跟我碰了下杯子，干掉一杯酒后翘起大胡子，笑看我道：“周惜，你的辞呈就当作废了啊，我就当从来没收过。你办公室的东西我都让Katie给你留着呢，回去好好布置一下，下周一有个澳洲访问团，Prof. Johnson是国际知名专家，想跟你谈谈在他领域的超算应用。裴尧教授，你要是有空，也欢迎一起啊。”
老师颔首点头，我没吱声，心里叹了口气，把人用到尽还真是这位院长一贯的作风，我好像又给老师添了大把的麻烦了。
第59章 幸福
饭后麦院长亲自把我们送回中心办公楼。他从我办公室门口走过，直接领着老师去了隔壁一间套间，笑着介绍：“裴尧教授，您的办公室准备好了，跟小周教授那边的布置基本一样。还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别客气，宾至如归是我最大的荣幸。”
老师笑着走进了那间房，从容自若仿佛转瞬间已成了主人。他邀请麦院长入内，两人坐在采光良好的会客厅的沙发上，继续愉快的闲聊起来。
到如今才知道，我就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跟他们这些逢人能吹出一座喜马拉雅的社牛不是一个世界的生物。而且我的精神力气都被那个与其说惊喜不如说惊吓的颁奖礼和接下来的记者会给耗尽了，现在只想回办公室稍微缓一缓。
抬脚还没迈进办公室的门，发现走廊那头熙熙攘攘的似乎聚了不少人。几个学生探头探脑，其中也有我的两个博士生。我站住脚，遥遥问：“有事么？”
我的那个女博士生被其他人拱出来，期期艾艾的走过来，红着脸问：“教授，周裴尧教授是不是在啊，如果不太打扰的话，我们想跟他合照，您看合适吗？”
办公室内麦院长说：“刚下飞机就赶过来累了吧，我就不多打扰了。”老师送出门，两人正握手道别，这边的学生都像骤见太阳的向日葵，纷纷伸长脖子望过来。
麦院长笑道：“哟，追星的小朋友们来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裴尧教授，要不成全一下咱们学院的小粉丝们？”
老师笑说好，他向人群招招手，就跟对待自己的学生一样，亲切问道：“下午没有课么？是想合照，还是一个一个来？”
我的两个学生胆子最大，先凑过去一左一右拍了照。又有几个学生把手机交给我，不好意思的说：“麻烦小周教授，也帮我们拍一张。”
于是乎，我就成了专业摄影师，一张接着一张的帮老师拍他跟别人的合影，扰攘了好一会儿才把这群迷弟迷妹们给送走了。
远远的听见楼道的门开合了一下，似乎又有人来，我顾不上丢脸，看左右没人，拉起他的手就往消防电梯跑。那里不是正常通道，总不会再那么倒霉的遇到什么人。
直接去了负一楼的停车场，坐上车之后，我才松了口气，然后只是透过挡风玻璃目视前方，喘着气一言不发。
停车场里很安静，午后没有什么车出入，老师轻轻笑了声，转头看我：“第一次来，也不请我去你办公室坐一坐喝杯茶？”
我垂着脸没说话，暗暗咬了咬牙。
“生气了？”他侧身过来，我没理他，他一笑，一手伸来勾住我的下巴，垂头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我的脸立刻红了，推了一下没推开，他在我耳边轻笑：“不光办公室的布置，连车的品牌型号都跟我的一样，惜惜，你这气生起来也底气不足吧？”
我加了几分力明明是要再次把他推开，却不知怎的这双手竟然有了自我意识一般叛国投降，将突然出现在咫尺的这个人紧紧抱住了。
“你怎么能这样！一个招呼不打就安排了所有的事，做人可以过分，但是不能这么过分！周裴尧，你到底懂不懂尊重人，知不知道凡事要商量解决的道理！”
我想坐直身体，可偏偏整个四肢百骸都离心离德的直往敌营逃。本是要义正言辞的指责他为非作歹，被拥在怀里的姿势却让口气变得好像在撒娇。
老师安抚似的揉了揉我的头，笑道：“你不也是一个招呼不打就要辞职？”他抬起我的下巴，慢慢收敛了笑意，望定我的眼睛片刻，才用一种已不多见的郑重严肃的语气说道：“惜惜，经年努力才打下的大好河山，你是要一朝尽毁么？这么任性妄为，自毁前途，你觉得无论作为导师，还是终身伴侣，我会允许你这么做么？”
我可能真的不在状态，他说了那么多，只有“终身伴侣”四个字像明晃晃的钻石珠子“叮叮当当”的往我心底落，清脆动听得犹如天籁般余音袅袅。
好半天我才回过神来，把熟成烂番茄的脸自欺欺人的藏进衣领里，没有一点战斗力的争辩：“那……那也不用你受聘S大啊？你那边的工作怎么办？你放弃那边教职，你让我怎么想……”
“谁说我要放弃那边的工作和教职了？”他打断我，恢复了温存的笑意，一指戳了戳我的脑门道，“小周教授，你才工作多久，现在是被人紧紧握在手里的王牌，当然非用即毁。我在行内那么多年，有什么关节打不通？跟S大的关系是国际交流合作，强强联手，学校自然乐见其成，怎么会为此限制我？说起来，这次是你不尊重人，不跟我商量就想自己一个人解决，解决的办法还这么幼稚冲动不靠谱，简直有辱师门。你说，是不是你自己太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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