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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黎思瑶又不搭理他了。黎建鸣只好继续扭头烦他姐:“小蕾又是哪个公主?”
“你哥原来的保镖!什么哪个公主。”黎巧怡弯腰从电视柜底下拿出酒精喷雾,对着黎建鸣一顿消毒,“过会儿你哥回来,你别问太多...”
话说半截,门开了。黎英睿拿着管药膏走了进来。四目相接的瞬间,黎建鸣怔了一怔——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走了十年。
那个英姿勃发、无坚不摧的大哥,如今苍老得吓人。穿着套浅灰的运动服,头发花白、形销骨立。眼皮上方两道凹纹,深得像两道刀口。从眼角到额角瘦出了血管,颧骨在眼眶下支棱着。
单薄、破败、干燥。像一张绷在窗框上的麻纸,而屋内黑烟阵阵、火影重重。
黎建鸣沙着嗓子叫了一声:“大哥。”
“这么快就回来了?”黎英睿上下打量他,走过来笑着拍他后脖颈,“头不梳脸不洗的,像什么话!”
“这不着急回来给大侄女做配型。”黎建鸣问道,“啥时候配?上哪儿抽血?”
“先歇会儿,不急。”黎英睿冲床边的沙发比划了下,转头去门口的水池洗手,“本来我寻思别叫你了,毕竟在外边上学也忙。叔侄血缘到底离得有点远,不太可能配得上。你姐就配上两个点。”
“多少也比等着强。”黎巧怡打开冰箱,弯腰给黎建鸣拿了罐可乐,“人医生也说了,旁系都做做。哪怕就合上四五个点,也有希望。”
“我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啊。”黎建鸣坐到墙根的沙发上,接过可乐呲一下拉开,“哥你没配上?”
“我属于半相合,不是最理想的供者。”黎英睿拿纸巾擦干手,拉开小立柜抽出一次性隔离服。
“我听说半相合也行。”黎建鸣松了口气,“要说实在等不起,你也算个兜底。”
黎英睿套上隔离服,系着后背的绑带:“我...稍微有点不达标,医生不给做。说还是等骨髓库消息。”
“啥不达标?”
这回黎英睿不说话了。黎巧怡也不说话,别过脸揩眼睛。
“哎不是,你俩这啥意思?”黎建鸣有点慌了,来回看着俩人,“别吓唬我啊。哥你到底咋了?”
“没什么大事。就有点贫血。”黎英睿走到床边掀开帘子,“瑶瑶,来,一会儿再画。”
黎思瑶慢慢从桌板上爬起来,露出那副画。
黎英睿正要收画本,扫到上面的内容,手顿住了。好不容易憋住了涌上鼻腔的酸楚,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使劲瞪着眼睛,不让瞳孔上的水壳子破裂。
等拾掇过去,黎思瑶乖巧地趴下了。黎英睿掀开她的睡衣,拿药膏在她后腰点出一个白色的十字架。旋上盖子,轻轻地揉开。
“贫血就多吃点猪肝。”黎建鸣在他身后说道,“不过要我能配得上最好。不是我吹,就我这血质量才高呢。”
“你可拉到吧。”黎巧怡冷哼一声,“我都嫌你那血埋汰,不乐意给瑶瑶用。”
“哎你这话丧良心不?我血咋就埋汰了?”
“竟搁外面乱搞,还不埋汰!”
“他妈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还得叨叨我一辈子是不?!”
“哪儿隔了八百年?那不就去年吗!”黎巧怡冲上去使劲儿推了黎建鸣一把,胡乱地打他,“就他妈赖你!讨债的损崽子!要不因为你,你哥能这样!”
“艹!他贫血是我吸出来的?你赖我?”
“可不就你吸出来的!”
“行了!这闹腾。”黎英睿背对着两人挥了下手,“三点半瑶瑶得腰穿,让孩子睡会儿。”
黎巧怡噤了声,拎起挎包,劲儿劲儿地出去了。黎建鸣站在原地,气得直呼哧。
“她来事儿了?犯什么毛病!”
话音未落,门又开了。黎巧怡从门缝伸进头,带着一脑袋拖布条子,活像鬼片里的恶灵。
“损崽子滚出来!抽血去!”
等俩炮仗出去,黎英睿这才敢脆弱。坐到床边,默默搓着闺女的小手。
“爸爸。”黎思瑶在床上蛄蛹了一下,从枕头上歪过脑袋看他,“呆会儿我自己去扎针,你在这儿等着。”
黎英睿偏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我坚强。”
黎英睿低头笑了笑,一大滴眼泪滚出了眼眶。砸在大腿上,晕出一朵灰败的小花。
“别哭。”黎思瑶从床上轱辘起来,跪着拿掌根给他抹脸,“哎呀,你为啥老是哭呀。”
“因为爸爸觉得...对不起瑶瑶。”
“没关系。”黎思瑶把脸颊放到他肩膀上,摸着他花白的后脑勺,“我原谅你了。你说对不起,我说没关系。”
黎英睿的面容扭曲起来,像扣了张晒化的塑料面具。他突然搂住女儿,不让她看见自己的难堪。
父女俩默默地抱着,墙上的挂钟嚓嚓地走着。等分针指到25的时候,黎思瑶从黎英睿怀里钻出来,爬下了床。戴上口罩,穿好拖鞋,倒腾着小腿出去了。
骨穿室在楼梯口,距离病房只有十几步远。黎英睿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
黎思瑶敲了敲门,还扭头冲他笑了下。黎英睿也扯出个笑,扬了扬下巴颏儿。
门开了。黎思瑶迈了进去。门关上了。
在黎英睿这边看不到门,就好像墙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把黎思瑶活生生地吞了进去。
腰穿和鞘注,是儿童血液与肿瘤科最常用的侵入性操作之一。6cm长的大粗针直接扎进腰椎,提取出脑脊液后,再注入药物。
整个过程需要二十分钟,而且因为穿刺针比局麻针深,所以异常疼痛。更可怕,这不是咬咬牙就能挺过去的坎儿。像黎思瑶这种急性淋巴白血病,治疗过程中大约要经历18~24次腰穿。
黎英睿在原地呆了会儿,还是走到了骨穿室的门外。手指扶着门,从门上的小圆窗往里张望。
骨穿室不大,是个长条房间。床顺着放,床头正好朝门。黎英睿能看到女儿那白惨惨的秃脑壳,在宽宽的病床上,小得像一颗台球。
医生从后搂住黎思瑶,把她侧身蜷腿固定。护士端了一个大金属盘,两人在后背一阵忙叨。
忽地,伴随一声尖锐的嚎叫,黎思瑶大哭起来。
“别动,好宝,千万别动。”护士摁着她的头不住安慰,“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哪里有什么马上,这针要硬生生地扎二十分钟。
黎思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不停地喊着‘爸爸’。小手在半空中不住握拳,张开,握拳,再张开。像是要攀爬一根细细的藤蔓。
“爸爸...爸爸...呜啊啊啊...爸爸!爸爸!!!爸哇啊啊啊啊!!!”
泣血的喊叫一声高过一声,转着破音。
黎英睿猛地翻到门旁的墙面上。拿颤抖的虎口撑着眼眶,泣不成声。
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此刻正遭受着巨大的折磨,痛哭着喊爸爸。
他情愿躺在那张床上遭罪的是自己,可这事无法替代。
他想着,自己大抵前世造了太多孽,所以这辈子神明降下惩罚,要用他孩子的苦难来折磨他。可如果大人的孽要孩子来偿还,这世界又存在哪门子神明——那得是多残忍的神啊!
但若这世上没有神,那又该是谁站出来为苦难主持公道?谁负责给不幸的父亲下达一个奇迹?一切命运的救赎之路又该在哪里?
黎英睿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他只能在泣血的哭声里默默祈求老天。
祈求他的孩子能好好活下去。哪怕他自己去死呢。
【作者有话说】
我,张晶晶,没有心。
瑶瑶2岁得过急淋,那时候因为是中危,而且没有合适供体,所以最后没有移植,而是采取化疗控制的。
中危不移植有1/2概率复发,这次复发属于高危。高危的病人,不管供体怎么样,都是需要做移植的。
黎公主为什么作为供体来说不好呢,一方面他有严重的脏器病,扛不住。另一方面他和瑶瑶属于‘亲缘半相合’,不属于优先度高的(首选亲缘全相合、次选无关全相合、最后才会选亲缘半相合)
小儿急淋的主要诱因目前已知有四种:遗传、感染、辐射、化学品污染。
瑶瑶出生的环境,应该不存在辐射和污染。公主一直认为女儿的病是遗传。所以当前妻骂他:“孩子生病,都因为你的烂基因。”,他才会被气进医院。
◇ 第84章
“楼稍微老了点,但位置不错,采光也好。看这大窗户多敞亮。”于雯刷卡开灯,领着黎英睿往里走,“三百平,利用率85%,轻松放80个工位。”
黎英睿四下看着,满意地点头:“月租多少?”
“您瞅着像多少?”
黎英睿沉吟了片刻:“两三万?”
“哈哈!”于雯一拍胯骨,伸出两根手指狡黠地笑道,“一万九。”
“值!”黎英睿赞许地比了个大拇指,“房产这儿还是你专业。”
“那您看,咱下个月就搬过来?”
“好。”
“哎,那我马上联系!”于雯走到窗户边打电话,黎英睿迈进老板办公室打量。
房间是有点老,层高也矮。白泡沫板的吊顶,乳胶漆的墙面。窗户倒是挺大,但窗外没什么风景。和市医院挨得死紧,抻抻脖子都能看到病房里的光景。
他的确要求和市医院近一点,但没想到于雯办得这么实在。不过这样也好,他身体糟得厉害,估摸明年就得开始透析。一周三回,一回五小时。这要是再离得远点,一天甭干别的了。
黎英睿正打量着,注意到墙上有个小门。本来有点期待,可在看到里面的瞬间,他难掩失望。这不是带独卫的休息室,只是个小洗手间。
小得有点可怜了,估计得侧着坐才能关上门。洗手池在马桶水箱上面,洗完手的水直接用来冲厕所——说好听点是环保,说直白点就是穷酸。空隙里夹着个大红色的塑料纸篓,看着像穿越回了九十年代。
正巧于雯打完电话回来,见黎英睿皱眉看那个小厕所,凑上来苦笑:“这环境是不是不太好?”
“没事。搬来后找个保洁,把这里好好收拾一下。垃圾桶换成带盖子的,扫除工具不要放洗手间里。”黎英睿关上门,继续指挥道,“这沙发太老了,给房东点钱处理掉。买一张,折叠沙发床,窗户这边,咳,挂百叶窗。办公桌和书架,用我现在的。”
于雯在手机上记着,点头道:“哎,好的。”
黎英睿扶着沙发背缓缓坐下,撑着额头问道:“项目都处理得怎么样?现在公司账上有多少现金?”
“能出手的都出手了,归拢回来1.3个亿。”于雯看他嘴唇发白,赶紧把窗户拉开,“打发那几个要撤资的老登花了六千万,还剩七千万。”
“有这么多?”黎英睿掀起眼皮看她,“咱没拿控股权的好说,有控股权的,恐怕没这么容易吧。”
“有不容易的,也有容易的。”于雯从提包里掏出卷尺,比着窗框量尺寸,“海鲜来了的小陆,您还记得不?这项目本来董玉明跟的,后来给老闫跟了。”
“记得,是个难得的人才。”黎英睿道,“睿信之前投了一千五百万,拿了控股权。”
“这弟弟是真够意思。听咱周转不开,自己去找的买家,把睿信的股份卖了三千五百万,全拿的现金。”
黎英睿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太可惜了。”
俗话说患难见真情。这半年他尝尽人情的冷,如今见到这一点暖,说不上的感动。
真心遇真心,何其可贵。可惜相遇的时机不对,睿信无法陪跑到最后,只能在中途告别。这让他觉得分外遗憾——就像他和肖磊的感情。
黎英睿忽然觉得很累,扭过身子伏到沙发扶手上。旧沙发的皮子又凉又黏,带着一股混合蜡烛、猪油和旧书的气味。就像老人身上的那种气味。
“最近没顾得上公司,辛苦你们了。”他忽然说道。
“说什么辛苦!要没您,我现在还搁东港那边儿卖房子呢。听我叫您老板,其实我心里边儿把您当师父。”于雯拿手机照下窗框尺寸,回头看他。本想笑一笑,却没能笑得出来。
黎英睿半躺在深棕色的皮沙发上,瘦得像一只被雨淋透的斑鸠。两颊塌陷,双眸微闭,仿佛陷入了沉睡。他嘴角僵硬地掣动了两下,勾出个欣慰的笑:“你的确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刚见着你那时候,你才22。不过我那时候就发现了,别看你岁数小,你还真不是个小女生,你是个妥妥的大女人。”
于雯别过脸去看窗外:“您是说我大学毕业就像老娘们儿了?”
“夸你呢。时间过得快,一眨眼你都能独当一面了。”
于雯没说出话,撑着窗框垂下头。抿了抿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哈’。
气氛正沉重着,黎英睿的手机响了。他从西装内兜掏出来,眯着眼睛看号码。唰一下从沙发上起身,快步往屋外走。
“您好,我是黎思瑶的爸爸。”
“黎先生您好,我是D城儿童医院血液与肿瘤科的王箫。刚才L省血液中心联络员来了消息,说找到了合适的配型。捐献者是L大的学生,报告显示和瑶瑶的HLA有9个位点相合,适合捐献。”
黎英睿愣了愣。没看到脚下的台阶,直接踉跄了个狗啃泥,手机飞出去七八米。
“哎呀!”于雯惊呼着过来要扶他。但在她到之前,黎英睿已经手脚并用地爬到手机边,捞起来紧紧贴到耳朵上:“配上了...是吗?是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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