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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管家连杀人的心都有了,他真的不在乎花家再多一具尸体的。
但下一刻,他就发现他错了。
只因对方显然已不想再等他问问题,竟绕过他硬闯。
花管家伸臂一拦,一掌横扫过去。
他也不还手,身影如同鬼魅一样一闪就没了影。
花管家一愣。
好诡异的轻功!
黑影闪过影壁,一掠深入大院,直奔尸体而去。
花管家暗道一声“糟糕”,连忙追了上去。
尸体还没放在灵床上,据花管家所言,人刚死不久。
黑影掠进去的时候无声无息。
花家大院的中厅里,一大一小伏在尸体上轻轻啜泣,皆是女子的声音,恐怕是母女俩。
花家人个个心事重重,竟无一人注意到黑影的来到。
黑影身后,花管家赶至。
但他脚步声太大,反被一人喝斥:“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禀主、主母!有人闯入花府!”
花家主母一愣,长眉一皱,“谁?”
“我。”黑影出了声,他突兀地出现在尸体边,沾沾自喜的回答。
他欣喜的语气,立时和花家一家子老老少少的哀戚成了鲜明的对比。
花家主母听得刺耳,但方才这人来时连她都没有察觉到,便强自按捺下心头火气沉声道:“阁下何人?来我花家所谓何事?”
“我找他。”他也不答前一句,而是伸出青惨惨的手指,指着地上那具尸体面对花主母说。
花主母沉住气打量他。
他的脸色青青白白,虽披头散发,但那张脸看起来应该是英俊的,却瘦得皮包骨,被黑色一包裹,愈发显得瘦长,有种形销骨立之感。
他的眼睛黑洞洞,一看之下深不可测,花主母当下心头一凛。
她一面在心中将江湖中能报得出名字的怪人一一过上一遍,一面道:“未知阁下与小婿是何关系,阁下也看见了,小婿今日病情恶化而亡,再重大之事,也望阁下看在老身面上,搁后再至。”
花家在江湖上名望不小,二十年前花百里曾凭一手自创的沾花落叶百里飞银的绝技成名江湖,这十几年来花家稳占江南第一家之衔,如今花百里虽已过世,她身为花家主母,说话分量自然不轻。
她既然开了口,按常理,明事理的人自然应该知道怎么做。
但按常理,本就没人会为了一见尸体而硬闯花府。
都闯了进来,常理这种东西也早就不翼而飞。
于是,理所当然的,闯进来的人说了不该说的话,“我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事耽误不得,再耽误下去他就不新鲜了,因为……”说到这里他才顿了一顿,意识到好像在这样的场合之下他不该继续说下去。
花主母万万想不到他居然会这么说,敢这么说,不止她,厅内所有人都因为他这句话瞪住了这张青白的脸,花主母眉毛一挑,厉声道:“因为什么?”
他不知是胆大包天还是根本没听出来花主母压抑的怒火,见她问来,便自然回道:“死透了。”
“什么?”
他好心地解释,“再耽误下去,他就真的死透了,不新鲜了。”
简直忍无可忍!
在场都是死者亲属,没人能够忍受家中死去一人时竟有外人如此巴望地盼着这件事,还来讨论尸体新鲜不新鲜的问题。
花主母握紧手中蛇头杖。
死者身边容颜哀戚的妇人手已握住剑柄。
花家其余人等也纷纷探向自己的武器。
他们在等出手。
一方面等主母令下,另一方面,等出手的时机。
花主母也在等。
可眼前这个人浑身破绽,毫无防备,反叫她捉摸不透。
只见他他慢条斯理在尸体旁边蹲下,低下头嗅了嗅,最终露出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啧啧,真可怜,连肠子都毒烂掉了。”
毒?
花主母神色一紧,刹那间盯着他不放。
“他是被毒死的?”尸体边上的妇人顿时惊叫道。
这一次他从善如流的回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答得准确,直切主题,“嗯,颇厉害的毒,下毒的人见识稍显不凡。”
“说清楚,阁下为何而来,为何知道他是中毒?又中了何毒?”纵然想过中毒的可能性,但没道理连一个大夫都看不出来,毒药再厉害总还是毒,症状绝无可能与普通病症一样。
“他腹痛,恶寒、肢冷,大夫一定说他得了寒疝,三个月前首次发病,隔三岔五闹腾一次,但一直都不太严重,直到今日——”他的回答更加调理清晰,就好像亲眼所见,“痛至如癫痫发作,再加口鼻流血,胡言乱语,最终气绝。”
“你为何会知道?”花主母又问。
“能让我摸一下吗?”他颇有礼貌地问。
“你跟下毒之人有何关系?”
他喃喃道:“放心吧,我不会破坏尸体的,只是摸一下,取一点点血而已。”他话音才落,指尖已准确地在死者颈处划出一道伤痕,下手极快。
“你做什么?”妇人的手刚伸至尸体颈部,却被花主母一声喝退,“小心毒!”
她愣愣地收回手,却见对面的男人已用指尖沾了一点伤口缓慢渗出的血,放进嘴里尝了尝。
由于人才刚死,血既未冷,也未凝固,但他这番举动,却太出人意料。
“你不怕毒?”花主母脸色微变道:“你究竟是何人?”
他充耳不闻,忽地“咦”了一声。
花主母眉峰一抖。
“他一年前曾中此毒,却又被意外压制……不对,顺序反了,先服药压制,再服毒……可又是为何?”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疑惑之中,“莫非他曾下毒害人,一年前,花府发生何事?”
一年前?
花主母心头猛地一震,盯紧唐愁,一字一句地道:“一年前,百里与轩辕冷侯比武,死于轩辕冷侯之手。”
轩辕冷侯的武功在武林中排名第二,花百里第三,名次之争由来已久,但轩辕冷侯的沧浪剑显然技高一筹。
黑衣人慢慢站起来,沉吟道:“原来如此,难怪花百里躲不过轩辕冷侯那招怒海苍龙,他的地狱沉花施展时血脉逆冲,带动体内毒性,怒海苍龙一出手则覆水难收,即使察觉也不及收势。”
花主母失声道:“难道你在现场?你到底是谁?”
现场观看那场比武的人寥寥无几,连花主母自己都只能在山脚下等候,不料却等来一具尸体。
他忽地又说:“此毒无解,解药根本不是解药,所以毒性沉淀下来,最近却有某种物体引发出毒性,导致发病。”
他一步一步走,绕着厅内众人。
一室冷寂。
厅内有花家长女花晚晚,和她的儿子南宫潇。
花家二女花容衣,和她的丈夫叶飞,即是死者,身边则是她的女儿叶晓青。
花家三女花如絮。
花家幺女花非花。
他的脚步无声无息,走了一圈后,人忽然掠出大厅。
花府外,又一人脚步声匆匆而来。
一名锦衣华服的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踏进院子,他神色担忧紧张,一进院子便问花府中人,“二弟究竟如何了?”
还没等到回答,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原因无他,只因他面前忽然多出一名高高瘦瘦的黑衣男子。
他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正望过来,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
以花主母为首的花家四女及孙子外孙女已追着黑衣男子出了中厅,在厅外的走廊上站成一排。
男子的表情从方才的不确定,到站在来人面前后的确信,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原来是你。”他脱口而出,这句话仿佛都不用在脑子里转一转。
锦衣男子处变不惊,连眉毛也未抬一下。
而后面一排女人的脸色都已变了。
“你确定吗?”花主母的声音从后面冷冷传来。
“母亲,究竟是何事,他又是什么人?”锦衣男子外表温文儒雅,表情略带疑惑地问。
“你们是把风信子碾碎放在了茶叶里吧?”他说。
“你究竟在说什么?”锦衣男子眨眨眼睛,问。
“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他明明白白地说。
锦衣男子依然面不改色,语气却微微沉下来道:“母亲,他究竟是谁?为何放任他在此胡言乱语?”
“南宫傲,此事当真与你无关?”站在一旁再也忍不住的花晚晚出声问道,语调不可察觉地微微颤抖。
“自然无关。”南宫傲接得飞快,“晚晚,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信我?”
“那风信子又是怎么回事?”花晚晚问。
“我压根没有碰过什么风信子,是他在胡说八道。”
“呵,真有趣,简直像是在演戏,不过我还有事,先告辞了。”黑衣人说着,伸手拍拍南宫傲的肩膀,绕过他径直朝花府门外走去。
“等等,你把话说清楚再走。”南宫傲蓦地飞身拦住他。
黑衣人脚步飘忽,一瞬间又滑出去好远,就听他低低的声音传来,“你应该听说过,亏心事做多了,是会遭到报应的……”
他话音才落,南宫傲猛地瞪大双眼。
因他忽觉腹部绞痛难忍。
黑衣人则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听说花家出事了。”
有人就有江湖,有江湖,自然就会有很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几日,“江南花家”四个字,无论在大街小巷还是街头巷尾,耳朵里总能刮到一点。
“花家的人得了怪病,先是二女婿,再是大女婿,二女婿刚死,大女婿就染上了一样的病症,真是可怕呀。”
“到底是什么病症,会弄到死人那么恐怖?花家不是武林中人么?按理说身体没那么弱啊?”
“武林中人也是人,好像是一般的寒疝,但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作怪。”
“咳、咳、咳……”
烈日炎炎,一个高高瘦瘦的黑衣人一边走一边咳,漫步经过。
“这位小兄弟,你怎么了?病啦?脸色那么不好。”
“……嗯。”
“你听说了花家的事吗?”
“花家?”他刚说了两个字,又开始咳。
“小兄弟,看来你病得不轻,赶紧去看大夫吧。”
“……嗯。”他轻轻点头,又说,“我不认识什么花家,不过有一种叫‘肠鬼子草’的东西,是会作怪的。”
“肠鬼子草?那是什么东西?听都没听说过。”
“是一种寄生的毒草,会在腹部慢慢长大……我想,花家的人,可能做了什么坏事,被这种草黏上了。”
“小兄弟你是不是头晕啦,这么晒的日子还穿成这样,你看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丝笑意,继续慢慢往前走去。
“咳、咳……”
他的身影就像影子,那么无声,无息。
瘦长的黑影慢慢步出大街,转入长长的小巷。
另一个身形纤细的黑衣蒙面人尾随其后,很快也没入小巷之中。
不料,黑衣人早在巷中等着她,青白的脸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勾魂摄魄,仿佛能看透一切。
来人微微一怔,却已被他叫出了名字。
“花容衣。”
蒙面人浑身一震,索性扯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貌美的脸。
花家四女各个生得花容月貌,花容衣尤其是人间绝色。
“你究竟是谁?”
“你一路跟踪我,恐怕不会只是想知道我的名字那么简单吧?”他的语气悠闲得仿佛在闲聊,“让我想想,你是想要我交出解药,哦不,我想,你打算杀我灭口。”他微微一笑,问花容衣道,“我猜对了吗?”
“你知道的太多了。”花容衣冷冷地道。
“南宫傲身上有你的香粉味,死者又是你丈夫,很显然你们的事被你丈夫发现了,所以你才是真正下毒的人。”他断言道。
“那又如何?”
“不如何,只可怜南宫傲仍被瞒在鼓里,若你出手救他,那么他就知道这件事是你干的了。”
“你多虑了,死无对证,只需说解药是从你身上取得的,不就解决了?”
闻言他不禁抚掌道:“这倒是个一举两得之法。”
“这本就是个好方法。”花容衣话音一落,剑已出手。
花家人擅长使剑,花百里一手沾花落叶剑法闻名天下,花容衣虽为一介女流,却将手中的剑舞得密不透风,显然已得到真传,她招招狠辣,直取黑衣人要害,反观黑衣人轻功虽是一绝,但内力不足,很快便落于下风。
再者黑衣人手无寸铁,只守不攻,花容衣一开始还在提防他出其不意,因见他对南宫傲下毒的手法神不知鬼不觉,但不知为何始终不见黑衣人出手,几下试探过后,花容衣趁胜追击,欲一举将之击毙。
小巷狭窄,双方皆被地势掣肘,黑衣人几次算准攻击距离,以至于花容衣的剑招无法全力施展,因此躲过好几劫,但他额头已溢出冷汗,咳喘连连,眼见快被剑锋逼至绝境。
反观花容衣眼神如冰,毫不留情,招招欲取他性命。
但即使危急至此,黑衣人的眼神也沉静若水,丝毫不见惊慌,反而越显镇定自如。
他身上已被锋利的剑刃划出好几道深痕,血色慢慢浸染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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