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只说容貌体态,陆岌简直是上天的得意之作。
“诶,诶。”木团推了他一把,程岁杪立刻回神,木团问他:“你没见过六少爷吗?”
程岁杪呆了一下,见陆岌正含笑看着他,立刻回神,赶紧跪下。
“深谢少爷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永世难忘!”
失策了,竟然在这个时候失态,这完全不是程岁杪想象中跟他初次见面游刃有余的样子。
“起来吧,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完蛋。声音竟然也这么好听。
程岁杪在此之前从没想过会因为一个人的容貌这么肤浅的理由,而心生内疚。难怪他们都说可惜。
花穗也在屋子里,跟陆岌说,他需要给程岁杪改个名字。
“你叫程岁杪?”
“是。”程岁杪恭恭敬敬低着头应声。
“禾呈程?”
“是。”
“后面是哪两个字?”
“岁月的岁,木少杪。”程岁杪不敢抬头,生怕再失态出丑。
“你认字?”
“只认识一些。”
这是实话,他小时候去过私塾,念过几天书,但识字数量实在有限,就这些,还全都要归功于他的聪明。
陆岌开口,“那就不改名字了吧,岁杪,你的名字很好听。”
听到陆岌轻声叫他的名字,程岁杪心口发紧了一瞬。
真是个好说话的主子。
程岁杪觉得自己走了大运。
那个念头又闪了一遍——难怪他们都说可惜。
“你的伤都好了吗?”
“托少爷的福,已经都好了。”
陆岌微微颔首,思虑片刻,轻声开口:“刚好我身边还缺一个贴身照顾我的,你就在我身边伺候吧。”
程岁杪刚要答是,花穗唤了一声“六少爷!”
都看向她,花穗后知后觉,小脸通红,说话都结巴了。
“他……他……刚来,还什么都不会呢,让他照顾您恐怕不妥。”
“无碍,他前阵子受了重伤,估计也要养一阵子,留在我身边还能养养,之后如何安排,到时候再说吧。”
话里话外全都是在为程岁杪考虑,程岁杪觉得当初拼命拦下他的马车,确实是他此生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你也不用费心教他了,我自己来管,周原说他聪明,我看不假。”
事已至此,花穗毕竟是个奴才,再不好说什么了,只能答是。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
程岁杪也打算跟着出去,却听陆岌说:“岁杪留下。”
听他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心里酥酥麻麻的。
他没敢走上前,也没忽略花穗离开的时候看他的眼神,不过没给出任何反应就是了。
“靠近一些。”
陆岌说完,就以拳头掩唇咳了两声。
程岁杪连忙靠近,犹豫着要不要帮他顺气,这似乎并不符合规矩。
还好,陆岌已经不再咳了。
“以后我让他们出去,你不必跟着,若我想让你走,会专门告诉你。”
这是在教他,程岁杪点头回“是”。
陆岌抬头看他,他们两个离得有些近了,程岁杪能看到陆岌纤长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看得他头脑发晕。
“怎么又在发呆?”陆岌轻笑着问他。
程岁杪微愣,连忙摇头:“我担心照顾不好少爷。”
“我脾气还不错。”陆岌唇边始终挂着笑。
“我听说了,今日一见,也确实如此。”
陆岌鸦睫轻轻煽动:“既如此,你还怕什么?”
“怕自己做不好。”程岁杪吞了吞口水,“但少爷放心,我会努力的。”
陆岌笑而不语。
双双沉默一会儿,陆岌说:“我有些饿了,让他们在外间摆膳吧。”
程岁杪赶紧去告诉里在门口的木团,很快,一道道异常精美的食物被摆上桌。
但陆岌似乎食欲不振,没吃几口,就全都让撤了。
程岁杪发现安苑下人不多,而且似乎除了他都不在陆岌跟前伺候。
陆岌身体不好,看起来也不爱出门,下午就在书房看书。
程岁杪安静陪着,思绪不禁回到了两个月前改变他命运的那一天。
那时他刚被转卖到芸城的人牙子手上,还以为跟之前一样最后的归宿会是去哪家做工。
中途才知道他这次会被买到勾栏瓦舍去,不甘心,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来芸城这几年吃了不少苦,程岁杪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小。
原本他把希望寄托在管事会开恩留他一两年上,他可以趁那个时间想想逃脱的办法。谁知道会被别人一眼看中,对方想要尽快买他回去做禁脔。
程岁杪几乎万念俱灰,偷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他抱着拼一拼的想法连夜出逃,果不其然被抓了回去,被打得半死快要下不来床。
他没有屈服于命运,没有放弃过逃跑的想法,甚至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他其实跑了也没用,他的所有身份证明都在别人手里握着。
陆岌就是在他几乎没命的情况下出现的,谁也不知道那天怎么会那么巧。
有一位名医年事已高,陆岌感怀老人家,鲜少出门的他预备在那天登门求医,刚好坐在马车里遇到了在路边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程岁杪。
程岁杪其实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但他记得在挨那顿打之前,那个看上他的权贵来见过他。
对方一脸嫌弃,勒令管事把他照顾好,尤其是脸,可不能毁了,否则到时候他就不要了。
被陆岌看到的他,模样只会更加惨不忍睹。
早在跟着人牙子进芸城的时候,他就见过陆家的马车,大富之家,是他攀不上的那根最高的枝。
但在那一天,如果陆岌不救他,他是打算毁了自己的,无论怎么样也不可能去当禁脔。
他无赖一样拦住了陆岌的马车,求公子救命。
他似乎说了许多,诸如他本是良民,全因家乡遭难才沦落至此,若公子能救他,愿意生生世世做牛做马报答他。
因为体力不支晕过去之前,他印象中就是那枚玉佩,还有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身上浓郁的药味。
穗子裹挟着药香浮在彼时神志不清的程岁杪的脸上,他连那人的声音都没听见,就被他轻而易举救了命。
于程岁杪登天一样难的事,对陆岌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程岁杪除了对他心存感激之外,还暗暗骂过上天不公。
但现在救命恩人就在眼前,程岁杪的想法被彻底改变了,陆岌这样的人,确实值得拥有这世上一切最美好的东西。
如果真的只能到十七岁,还是太年轻了。
不过话说回来,陆岌今年多大了?
程岁杪不知道准确的时间,只知道若十七岁是陆岌人生难跨过去的坎儿,他应该剩下不了太长的时间。
“周原说你还有兄弟姐妹,他们都在哪儿?”
程岁杪回神,乖顺回答:“是,我们走散了,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
“家里都还有什么人?”
陆岌已经把手里的书放下了,似乎对程岁杪的家事挺感兴趣。
那些都已经提前告诉了周管家,如果陆岌想知道,去问一下就行。
程岁杪想,现在问他,应该是随便问问。
“还有个哥哥,一双弟妹。”
陆岌挑眉:“你家里四个孩子?”
程岁杪轻轻摇头:“原本还有个大姐,几年前去世了。家里本是五个孩子。”
陆岌似乎真的很感兴趣,仰头看着他。
程岁杪轻声开口解释:“家乡闹灾祸,父亲去世,姐姐也没了,哥哥本来是带着我们来芸城寻亲的,可是路上我跟他们走散了。”
他顿了顿,道:“不过我阴差阳错还是来了芸城,运气好,遇到了少爷。”
陆岌垂下眼睫轻声问他:“如果我当时没有买下你,你会如何?”
“如果没有遇到少爷……”
程岁杪垂着脑袋,声音很轻:“管事本打算等我长个一两年安排接客,我以为有时间解决,后来我听到了有人要把我买回去……很害怕,所以逃了两回。”
陆岌微微颔首:“那天看见你,还以为你活不下来。”
程岁杪睫毛微颤。
又听陆岌说:“你挺争气。”
程岁杪抿唇:“若我死了,少爷不就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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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教我
陆岌微笑,并不言语。
程岁杪看了他一会儿,赶紧低头跪下了:“多谢少爷救我性命!少爷对我的大恩大德我永世难忘!”
陆岌的声音在程岁杪头顶,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怎么又跪下了?既然认我为主,为何不听我的话呢?”
程岁杪慌忙抬头,看到陆岌好看的眉眼,赶紧起来:“不敢,我一定听少爷的话。”
他垂眸思虑片刻,又急切补充道:“我只听少爷的话。”
陆岌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你有这种觉悟,不错。”
程岁杪低眉顺眼的乖巧笑着,他心里清楚那些人渣不敢趁机敲诈陆岌,陆岌买下他,不会花过多的冤枉钱,陆家的人,他们不敢得罪。
但同时程岁杪也很清楚,陆岌原本是可以置之不理的,而一旦他当时选择那样做了,自己就再没有活路了。
所以他会对陆岌好的,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好,而且只要一想到这种日子是有尽头的,等陆岌人没了,他就能获得自由,他心里就高兴。
耳边突然出现剧烈咳嗽的声音,停不下来,程岁杪赶紧起身给陆岌倒了杯热水,一边看他一点点抿着,一边帮他抚背顺气。
好不容易停下来,程岁杪发现只是咳了一会儿,陆岌的脸色就更显苍白了。
程岁杪的内心隐隐有些不安,陆岌这个样子,不会没几天人就没了吧?那如果他想得到自己想要的那种生活,似乎很难,如果没有陆岌保他,想平安无事拿回身契可能吗?
陆岌抬头看他,笑了下,好看得让程岁杪不太好意思,他下意识退开了些。
“你这个表情,像是怕我死了。”
“少爷不要说这种话。”程岁杪开口驳了他:“少爷会长命百岁的。”
陆岌愣了一瞬,唇角弯了弯,“我清楚自己的身子,你不用说好听的话来唬我。”
程岁杪闭了嘴,他是真怕陆岌在自己开展美好生活之前就死了,但是说他会长命百岁的话,确实是假话。
陆岌似乎觉得他的表现很有意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程岁杪被看得心里紧张,头皮发麻,他移开目光不敢与陆岌对视,但能感觉到陆岌还在看他,无可奈何之际只好重新看向他。
“少爷看着我做什么?”
“你长得不错,难怪被人垂涎。”
程岁杪听到他的话,愣了一瞬,然后从脖颈处开始皮肤一直发热,一路到耳尖,头顶,他咽了咽口水,发现陆岌已经没有在看他了。
后知后觉,程岁杪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礼。
他急切地开口:“少爷才是我见过的长得最好看的人。”
陆岌的目光从书本上的文字移开,重新落在他脸上。
程岁杪暗骂自己话说晚了就不该再开口,不仅显得油嘴滑舌,还可能会得罪主子,使得情况适得其反。
陆岌刚张开双唇,还没说出话来,门外响起了木团的声音:“六少爷,木圆带着李大夫回来了。”
程岁杪总算听到了熟悉的名字,往门外多看了两眼。
不同于全然陌生的木团和花穗,程岁杪是认识木圆的。
木圆好像是主要负责出府给陆岌办事的人,上次在府外碰到陆岌的时候,他身边跟着的就是周管家和木圆,后来自己被安置在渔浆巷,也是木圆时不时去看他。
“请李大夫去偏厅等我。”
“是。”
程岁杪见陆岌起身,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做什么好,屋子里炭火烧得旺,他发觉自己似乎穿的太厚了,有些燥热。
片刻出神之时,一抬头,发现陆岌在看他。
又是一阵慌乱,太丢人了。
程岁杪担心实在得罪了陆岌会被他发卖,但越是想做好,越是不知道从何处下手,显得无比笨拙。
陆岌看向某处,程岁杪跟着看过去,他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拿陆岌的衣服,帮他更衣。
陆岌什么都没说,非常配合他。
程岁杪低着头抿唇想了一会儿,“少爷,我以前大多只负责打扫浆洗,可能会做不好近身伺候您的事儿。”
“哦?”陆岌问:“是想让我把你安排在别处?”
“不,少爷误会了。”
程岁杪帮陆岌最后穿好了雪色斗篷,领口处雪白的长毛与陆岌的脸交相辉映,衬得他无害又无辜,像个干净的小孩子。
陆岌的每一件衣服都熏了香,很好闻,像清淡的桂花味儿,程岁杪趁他不注意吸了吸鼻子。
当然,陆岌跟小孩子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他坐着的时候程岁杪没发现,陆岌的个子竟然很高,比自己高出了一个头不止,但就因为这样,更显得他瘦弱了。
帮他整理好衣服,程岁杪看向了陆岌的眼睛:“少爷教我,我会好好学的。”
陆岌弯唇点头,道了声“好”。
程岁杪退开半步,陆岌把胳膊抬起一些没有动,他反应了一下,还在想要不要上去搀扶陆岌的时候,人家已经把胳膊放下了。
陆岌抬脚走到门口,程岁杪立马殷勤地过去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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