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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很想把你关起来,你只能看到我,想着我,然后其他的你什么也不用想……”他喃喃自语地说:“我搞不明白你为什么为了朋友可以舍生忘死,也搞不懂为了那些不相干的人连脸面都可以不要……你究竟还要不要脸?”
他玩弄对方的喉舌那种略带侮辱和进攻滋味的入侵让对方很抗拒,闻命怒不可遏地加大力度,然后听到了一声夹杂痛苦的闷哼,他满意地把对方的腰带向自己。
时敬之竟然踉跄了一下,猛然向前撞去。事实上时敬之的腰和腿全部在痛,随之而来的是冷而沉重的麻,他在努力挣脱对方的掌控,拿着手肘去抵抗。
闻命顺势抱紧对方,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屏住呼吸,抵着对方的喉咙,然后他盯着对方因为痛苦、羞愤而闭上的眼睛说:“…是要带我私奔吗?是不是?像这样?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你却和别人搞到一起……”因为联想到某些愉悦的东西,他声音扭曲地狞笑起来,接着却又沉下脸咬牙切齿地说:“我希望他们统统去死——”
时敬之怔住,他的脸有些发白,紧接着被一种恐慌代替:“你竟然希望他们死——”
“难道不是吗?”闻命的声音嘶哑到变调,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别装了时敬之…让我来猜猜你的计划是什么。骗取他们的信任,来一个釜底抽薪……那群傻逼已经快到岛上了吧,你都干了什么?在船上装了炸弹?光反应,他们知道什么叫光反应吗?叶绿素合成化合物?”
“今天太阳是不是很好?他们会不会走到半路就死?……对其实我也很烦,我讨厌他们很久了,他们就像是我的心病,我一想到就会发疯,可是你却和他们搞到一起……”
今天的天气非常好,闻命看到前方乌云下透出一大片刺眼的光芒,而船舱甲板上空升起半透明的保护膜。从眼前的景象看,他似乎从十七世纪穿越到了未来时代。
他讲话的速度不是很快,甚至还说得上克制和冷静,但是下一秒仿佛要爆发了。这很不妙,时敬之又听到对方阴沉沉的声音传出来:“…我永远搞不懂你在想什么…我也永远是你的后备选项是不是,时敬之!我对你不够好吗?!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不要……”时敬之剧烈喘息道:“不要争论这些没意义的废话……!!”
闻命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好像是清醒过来,但是紧接着他扣紧对方的后颈继续吻他。
“不过现在好了…又只有我们两个人了。”闻命突然想到什么,轻声说:“是不是觉得你给我的那杯水不起作用?失望吗,时敬之?”
时敬之的瞳孔放大,不知道是因为那杯水的效果太微弱还是对方疯魔般的反应,事实上比这更可怕的场景他都见过,但是这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对方的胯部甚至在很有节奏感地顶他,把他的腰禁锢在栏杆之前。
“你他妈的……”闻命把脸埋在他颈侧,深深吸了口气,又重重顶了一下。那一下力度很大,时敬之的腿撞在栏杆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嘭——!”
远处接连传开声响,两个人具是一愣。闻命猛然推了时敬之一把:“那是什么?!哪里来的烟?!”
按照距离来看那是非常匪夷所思的距离,时敬之目光呆滞地望着远处破开云层的黑烟,他的呼吸竟然变得平缓:“哦——那是斯图卡拉群岛的方向——”
斯图卡拉群岛。
他们四目相对,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答案。
闻命用力推他一把,怒声咆哮:“你知道那座岛上有你的朋友!亲人!你德高望重的父亲,你的母亲,自以为是的兄弟,还有你那个傻不拉叽的下属……”闻命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嘶哑:“…他们今天都要死了,你知道吗?”
“别紧张…”时敬之竟然笑了一下:“那座岛距离我们还挺近的,类似于……唔,记得从苏格兰飞北爱的感觉吗?类似于那种,我在大洋彼岸可以看到对岸的感觉……”
他说的一点也不假,如果视野好的话,在船头也可以看到斯图卡拉群岛上的森林轮廓。
“他们今天全部都要死了……时敬之……”闻命歇斯底里骂道:“时敬之!”
时敬之的目光变得空茫。有某个瞬间他身形僵直,什么也不想,就好像看到那些人如同读秒倒数一般,一个接一个在面前倒下。声音的颤动不断增强,调试,按照应有的频率震动,最终开往死亡模式。
他人的死亡让他的人生变得东倒西歪,七荤八素。
“其实……我其实……”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又因为强自的克制而战栗:“……他们总有一天会死去的,不是吗?”
“为了荣耀而死,世界会记住他们的光勋。”
“就像那些圣言所说——”
“地狱就在这里。”
“地狱就在脑海中,所以我们无法逃离——”时敬之喃喃说:“我在努力体会你们的圣言,沉浸式学习。而你刚刚说过的这段话,我在刚入学的时候就听过。在我还是个孩子,并不能完全分辨生死、爱恨所带来的快乐与痛苦的时候,就已经设身处地地体会过……一开始是文字版本,当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纷纷离你而去时,你如何取舍,这是第一道关卡…
接下来是虚拟系统合成的版本…”说到这里时敬之突然变得没有情绪,仿佛整个人都迟钝了,就只是复述调研报告一般刻板地说着:“…那些仿真的模型和场景一次又一次重放……因为技术的发达,那些场景非常逼真,你甚至可以闻到熟悉的人身上的气味、感受到他们手心鲜血的温度,然后你身临其境地体会到,如果这些人死去,离开,以不同的、扭曲的惨状离你而去的鲜明感觉…而你必须做出选择…不断有人催促你,你不得不决定,你将会怎么做…”时敬之感觉对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甚至勒得他喘不动气,他挣扎了一下,顿了顿,又继续低语:“所以在我的心里,他们早就已经死去千百次了。”
他们早就死去千百次了。
那一刻闻命的脑海中是空白的。他在想时敬之这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沉浸式学习是什么意思,而他们的死去千百次了又是什么意思。
他飞速想到什么,眼睛因为迅速充血而布满血丝,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怖,紧接着他有些狼狈地将对方扣紧在怀中:“你——!”
他很快地问,却被对方打断:“有什么区别吗?”
时敬之睁开眼睛,闻命以为他在哭,可是他并没有流泪,眼角只有被闻命揉红的痕迹。
“有什么区别吗?你也不知道答案,是不是?”
“……所以你问我……我是什么感觉……”时敬之低声说,他继续喘息着:“我到底…我到底该有什么感觉………”
“我该有什么感觉……”他说着,声音里有自己都无法分辨的茫然。
我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时敬之想。
我曾经做过的那道题。
我曾经面对的诘问和责难。
他想到了很多很多碎片,玻璃,镜子一样扎在他的记忆里的碎片。例如被指责“你怎么这么不成熟”的片刻又或者在辩白“我为你们而内耗自己非常严重”却换回“你何时曾经真正关心过我们”这种答案的瞬间……
而最后的最后,他想起某次在街头痛哭着打电话,却被兰先生咆哮:“你为什么一定要在意别人的想法?!别人都不在意你!你为什么不可以迈出那一步!!!”
别人都不在意你。
你为什么不可以迈出那一步?!
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
反正那些人,早晚都要死去。他早已在心里,把这些人杀死过千千万万次。
残存在脑海中的,只有迟钝的神经和痛感,内心变得毫无感觉。
时敬之把答案说出来:“我不知道……”
他低声说。
“我也不知道…”
【前方航道已偏离,请在适当位置停止,重新规划路线。】
通讯器突然响起,两人具是一怔。
“闭嘴!”闻命很快反应过来,他低吼道:“闭嘴!”
在某个瞬间,他的眼睛里浮现许多复杂的情绪,慌张,无措,痛苦,留恋,不舍……他甚至想开口讲话,但是最后,闻命只是沉着脸,起伏不定地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这样可以掩饰眼中的狼狈。
但是紧接着他收敛住自己的情绪,淡淡开口说:“…我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时敬之僵住。
第72章 Chapter 60·镜像②
*
两个小时前,德尔菲诺大区。
小教堂庄严肃穆,任凭风吹雨打,见证生老病死,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在这里受洗、结婚、下葬——
教堂外冲着一片翠绿色草坪,穿着kilt的男士正在用风笛吹奏乐曲,那是一首古老的凯尔特民谣。
来参礼观礼的人出乎预料的多,除却优秀的德尔菲诺校友这个身份,其中不乏名流政客,招待的人应接不暇。TINA没有穿高跟鞋,反而踩着一双平底鞋不停奔走。同伴见她脚步匆匆,在间歇时分递给她一杯温热拿铁。
那不是咖啡,而是一杯茶。
她抬头,对上一张东方面孔,于是短暂地笑了一下。
“这里通往天堂吗?”那个人说。
TINA礼貌地喝了一口,闻言手顿住了。然后她很迅速把饮料喝完,这才反问:“天堂吗?”
“是这个说法吗?”
TINA透过墨镜,很轻易地在记忆中将这位女士的面容翻找出来,这是隔壁新区的秘书长:“我不知道——”
她抱歉地笑了笑:“我没有对天堂的信仰,所以我——”
对方怔了怔,又了然地笑了笑,她们站在花窗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
秘书长自带着某种气质。
时间久了TINA可以很轻易地辨别出哪些是同类,也可以根据对方的姿态、动作、着装揣摩对方的职位、喜好……
秘书长不施粉黛,穿着一身黑漆漆的制服,整个人显得冷的,寒的,她的出现甚至让整场葬礼都更加晦暗阴森起来,那双眼睛淬着冷光,如珍珠般精粹。
灰扑扑的大衣罩在她身上,让人陡然联想到明珠蒙尘,而只有她胸前佩戴着刺绣精美的约书亚徽章显得熠熠生辉——些微挽回某种体面。
这是一位特立独行、作风冷硬的女强人,优秀的德尔菲诺大学校友,德尔菲诺上流社会煊赫人物,TINA浑身一个寒战,感觉自己脸上硕大的墨镜、还有早餐时候吃过的冰镇的圣女果、半月前买过的小众葡萄柚香氛都显得那样装腔作势起来——连她脚上那双腔调很足的销量销售更显稀贵的黑色高跟鞋,都是那么晃眼,散发出锐利又刺痛的钻石金色。
TINA忍不住支手在眉前挡光,挡住女人散发的黑灰色色泽,强光之下,TINA消瘦许多的脸庞暴露出来,但是谁都知道,她的妆容有多么精致。
面前的女人就是拥有制霸整栋教堂的能力——TINA暗想。
在脑中飞速检索关键信息,最近的事是她刚在新区履新,而她初露头角源自她从学校里出来,胸前佩戴象征至高文明的约书亚徽章,怀抱刚刚出生的非婚生子——或者说叫私生子——毕竟当时本家并不承认孩子的身份,这一形象在德尔菲诺上流社会的门口一亮相,就奠定了她的历史地位。
她的脸颊如同婴儿一般洁白无瑕,而TINA思索着,隐隐约约记起,就是这位冷淡又低调如同阻燃玻璃的女士,在毕业伊始便联名学生议会将校歌中的“son”改成“us”。
她催生轻烟缭绕的余烬,酝酿出一场海洋风暴——于是有人叫她,“住在天空之城的女巫”。
沈方慈——时约礼的夫人。
还是学生时便挑战名声煊赫的大学的权威,好像穿戴高硬绉领的名校同侪都是幽灵,僵硬、死板、不自然如已故先人的画像。
她们之间沉默了片刻,女人突然又反应过来似的,她可能也感觉气氛有些冷淡,于是歉意地笑笑:“你随意……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如果有事情,你去忙……”
“我不忙,女士。”TINA不着痕迹地笑着回答:“我与您感同身受——”
“女士们,先生们……”
前方的声音轻易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这天本来很晴朗,但是飞速阴沉了,些微有点落雨,草坪上吹风笛的乐手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长串唱诗班的儿童,他们依次站立好,歌声飞起,这首歌这里的人都非常熟悉,然后站在前方的人们听了童声朗诵:“……古老钟声响起的是安魂曲吗?不,这是没有英雄的叙事诗。”
不知为何,TINA脸色一变,她可能没想到,这场葬礼开始这么早。
秘书长看到了她的反应,眉头微凝,目光里透着疑惑与关怀。
不过她的思绪很快就被葬礼所牵扯了。这位女士神情怔怔,仿佛陷入了某段回忆中“好多年了啊。”
TINA抬头看她。
仿佛再次确认着什么般看她。
这位传闻中的秘书长,微微颔首,脸上依然带着冷淡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寡淡的表情,她的帽檐上挂着一枝萱草,帽檐压得很低,露出半块雪白的、略带阴郁的侧脸,这在德尔菲诺的上流社会并不多见,毕竟十有八九的人,会把明朗的笑声当做礼仪,而她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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