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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通往天堂的路呢。”秘书长神情微微松动,她静静看着TINA的模样——很明显,TINA胸前的约书亚徽章、以及她自己胸前的约书亚徽章轻易表明了她们的身份,这种徽章明明白白挂在她们胸前,经过某些秘而不宣的确认——秘书长依然用那副冷淡的口吻讲话:“很多世纪以前,圣西蒙在这里创建了大学,以大主教的身份,建立了神学院,此后逐渐树立权威。又是几个世纪过去,西蒙合并了社会科学与工程科学学院,统称文理学院。”
“可是西蒙院长——他——”TINA顺着对方的话说:“圣西蒙确立了神权,西蒙打破了神权,只是,西蒙真的说过这样的话吗?”
“你认为西蒙信不信上帝呢?”秘书长反问。
这天天空灰暗,整个学校灭了灯,陷入黑暗,就连崭新的图书馆都调低了亮度,显得更加凄楚,阴森。
女士的目光投向那个方向,“我们的学校,这样古老,总是想告诉别人,人应该怎样生活,但是很多时候,生活的确是由那些我们拒绝破坏的东西组成的,而人们生活的过程——很多时候只是捍卫这些东西的过程罢了。”
“西蒙说过的话。”她垂眼,随着乐声致敬般摘下礼帽。抬步向建筑内部走去。
“西蒙说过这种话?”TINA追问。
她回头看她。
秘书长女士微微笑了笑,在渺远的钟声里轻声说:“这都是很久以前的旧事了。”
她们不约而同向那边望去——因为相距太远,乐章的高潮把部分男人讲话的声音掩盖了——
但是很快,有人调整了音响,带有约书亚树徽章的音响将话语自头顶播撒。
“…感谢你们在今天来到这里,我们失去了一位伟大的德尔菲诺领袖,伟大的德尔菲诺英雄——”
“他用自己的勇气,服务于德尔菲诺,献身于德尔菲诺,他为德尔菲诺树立了榜样……”
轰隆轰隆——
原本已经关闭过的大学虚拟系统在今日破例开启——
一副高大的画面拔地而起,由收束的小点延展出一副巨像!
那是送葬的人群。
TINA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看着那个方向,一队送葬的人群自窗外走来,很快地穿过草坪,在队伍中,有一个长方形的、雪白的、覆盖着校旗与校徽的箱子。
而在人群背后,是放大了无数倍的立体投影——
远处逐渐传开隐隐约约的抽泣声,那些声音飞速扩大。渐渐地,那些声音越来越大,抑制不住一般,迅速逐渐演变成共振的、高低起伏的、绵长不定的痛哭——
“他将永远值得历史铭记——”
那个盒子将被抬往教堂后的山上,埋葬在墓群中。
TINA忍不住抬起头,余光中,有人挣扎着冲盒子扑上去——
蝼蚁一般的人群挤压在一起,他们伸出手,竭力触摸移动中的巨大棺木,却连那个渺小的边角都碰不到。
人潮汹涌,TINA如同一只空心的瓶子,在海水中晃来晃去。
后方如此喧闹,头顶上,教堂顶层,窗玻璃外,反射着天空尽头金灿灿的一缕光线,而秘书长女士抬手,在人群中默念了句什么,声音完全被淹没在人群中,只有胸前的约书亚徽章探出一角,闪闪发光。
她伸出手,搭在巨型棺木的脚边,仰头看去。
底下人头攒动,她似有察觉地抬起头,冲那个方向投来罕见的一瞥。
“嗡——”
TINA惊讶睁大眼睛。
乌云逐渐凝固,淅沥淅沥的雨水中,古老的钟声响了。
*
一个小时前,北大西洋航空港。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TINA女士拉着行李箱过安检,她再次拿起镜子端详自己红肿的眼睛,转头望向窗外蓝天。她穿着庄重的黑西装,胸前别着的白玫瑰还带着清新的露水。
她难掩倦容,空乘女士非常动容地给予她拥抱,TINA饱含感激,含泪笑了笑,低头拉着自己的登机箱就坐。
温暖的阳光从舷窗撒过,女士抬手扶住墨镜,等待光芒略过身侧。
在她身侧是一位中年男士,面容平静,随时一幅看似沉思的模样。他一打眼并不是引人注目的长相,衣着也灰扑扑的,脚穿黑便鞋,
整个打扮像个纯文学编辑,在这个年头很穷酸的职责,笔名很适合冠名流浪汉,然而就是这样朴素的打扮也无法掩盖他的气质。
TINA眼毒地想,这人整体显得很体面,仿佛随时可以参加演讲。
男人携带一只小小的布艺登机箱,看起来有些古旧,就跟他这个人一样。因为岁月的缘故,男人的眼窝有些深,于是显得眼神更加深邃,眼角微微耷拉着,匹配他常年微抿的嘴角,整个人更加严肃。
TINA很随意地打量、忖度,猜测对方的职业身份,以便快速决定,做出最最恰当的、无懈可击的反应。
这是一位低调的上位者,五官端正,态度坚硬,不苟言笑,思维固执——
很难想象,这样一位男士,竟然会主动开口和自己攀谈。
她微微愣住,转而绽放出得体的笑容。
“我……做过的工作很多。”TINA笑着说。
“那是什么?”
“呃——您——您想知道哪一种?”TINA不确定地向外挪挪屁股,有些拘谨地坐稳。她泄露出一些自己很好接近的信息,那种属于后辈的、谦卑姿态似乎消弥隔阂,而属于女性的温柔特质似乎又带着某种不一样的柔软——
她总是知道应该在某些时刻不着痕迹地示弱,
“都可以。”
男人这样回答,紧接着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语气太过严肃正经,他恍然半晌,才不太自然地低声补充说:“我有个儿子,差不多跟你这么大——”
不会是要给我介绍对象吧?!TINA惊悚地想。
“……所以我想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到底都在想什么。”
对方这样说,垂眼看着毫无信息进入的通讯器,眼中甚至划过一丝丝苦恼。
TINA心里一松。
飞机上是自带内部网络的。她这才发现男人在不间断地发送信息。可能是年代差距的缘故,他选择用手写键盘,但是写字又很快,字体也非常一丝不苟,没过多久就写出一篇小论文。TINA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嗜好,但是那一瞬间她的确在想,究竟是写给谁,把通讯写成信件,字未免也太多了些……
“女士,咖啡还是水?”
“呃——谢谢,一杯热牛奶。”TINA接过牛奶,又帮身侧的男士接过一杯热水,换来对方的颔首。
这真是位不苟言笑的上位者,TINA暗想,如同自己每次开会都要正襟危坐在底下仰望的大人物。
面对大人物,拿出应对教导主任的招数就对了!
认认真真做工具的TINA暗想。
但是这次她选择主动出击。
“您是出门工作吗?”她的目光落在男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
这又是一个非常非常异于常人的点,男人携带了一本纸质笔记本,与之相匹配的是别在笔记本上的钢笔。TINA在以往的电子扫盲纪录片中经常见到这种东西,那时候纸还不贵,它们往往作为学生赠送的教师节礼物出现。
“是的。我是出来工作。”
“您自己吗?”
“我一个人——”
“您为什么——”TINA说:“您为什么不戴婚戒?”
这个问题按照某种标准而言,非常突兀且冒昧。
但是这位男士似乎有些迟钝,他对这个问题很奇怪,却对女人的用意毫无所查,甚至非常一板一眼道:“没有这个习惯。”
说完,他很不熟练而友好地笑了笑。
飞机飞得有些猛烈,TINA怀疑飞行员是不是有葡萄牙血统。
她扶稳椅子,又思索再三,摘了墨镜才对身侧稳坐如山的男人开口说:
“您刚才问……我的工作……说实在的,我很难找到一份工作。看起来说得过去的工作更是难找…我以前是干贸易的,但是贸易太累了,每天996,吃盒饭和外卖包,虽然很惹人笑话,但为了让自己更有吸引力、在职场的分数更高,我要保持身材,平日里疯狂吃草——也就是所谓的最健康的健身餐。我要每天陪着大老板出差,去中东沙漠鸟不拉屎的地方吃我吃不习惯的菜,虽然是沙漠,但是他们财大气粗地搞海水净化,整座城市都很潮湿。我不喜欢这个工作。就去继续念博士。
“………博士期间打过工,给宠物洗澡,也做过家教,教出来几个top2学校的苗子,但是也没什么成就感,市区的孩子得到的教育资源本来就比郊区多,我感觉自己很过分。后来因为一个契机,我被临时抽调到警务处……”
说到这里她谨慎一停,感觉自己提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但对方反而没什么反应,TINA眨眨眼,继续语调平静的说:“……工作。当时我还是研究所的博士研究生,身份比较尴尬,像个科研人员却也干行政人员的活,是个学生也可以领一些打工钱,总之我就被抽调去警务处帮工,那阵子变异生物太多了,我的任务是随时审查地方上传更新的实时数据,再将上级部门播送给我们的数据分配下去……总之我要每天盯紧数据,录入信息,严防死守……24小时连轴转,就这样干了半个多月,可能因为我表现太优异……所以得到了一个选拔机会。然后我就干了现在的工作……”
对方投来一个略带询问的眼神。
TINA面不改色予以回视。
这次她用了一个比较低调的词汇:“助理。”
*
三十分钟前,斯图卡拉海岛。
弗洛伦最后完成一波检查,钻进船舱热豆子。这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焗豆子,里面充斥着番茄酱的鲜甜味道,平日里搭配吐司或者烤土豆吃。弗洛伦吃的很快,他心里有一种沉静的兴奋感。
那种兴奋源自即将成功的喜悦。
他们可以听到遥远的音乐声,那是一首古老的凯尔特风笛曲。
弗洛伦在十三分钟以后上岛。他越来越接近那座教堂。事实上每一座欧洲小村落里都会有一座教堂,他有些搞不懂那些古怪的东方人为什么要遵循这些礼制,但是也无所谓。他听到了非常轻微的说话声,甚至看到了攒动的人头。
这群人都是要死了么?
他忍不住想。但是内心没有什么情感波动。然后继续接近那所教堂。他对分辨教堂种类没有丝毫兴趣,总之他知道,他的目标在那里。
那里有各种名流政客,说不定还有什么秘书长,部长,议员,还有syren说过的,搞联合政府教育系统的那帮蠢蛋也在。他们是他们的仇人,关系就是这么泾渭分明。
弗洛伦知道,他们这群人喜欢组成民族国家,后来搞联合政府,超级城市,管理者被称为部门部长,但是很苍白,很无力,在神明的惩罚面前不堪一击。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在一支队伍里成为一个“部长”,就像是山坡上的羊,狗,狼,马……然后弗洛伦也知道,他们比动物还要不堪,因为他们重视一种叫做“体面”的东西,也因此抱团取暖,极度排外,像弗洛伦这种人只配叫做“恐怖分子”。
当然,弗洛伦对和这群人合群没有丝毫兴趣。他轻易绕过草坪上祈祷、哭泣的人,然后摸上教堂的墙壁,在苍绿的爬山虎遮蔽的花窗下、褐色石阶旁,塞下了第一颗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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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确是由那些我们拒绝破坏的东西组成的。
这句话不是我原创的!是我的读书笔记。
第73章 Chapter 61·镜像
【前方航道已偏离,请在适当位置停止,重新规划路线。】
通讯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音量比上次大了不少。
“你他妈的……!”闻命说:“你嘴里对我就不能说句实话吗!”
他裹住对方袭来的手腕,掰着时敬之的下巴恶狠狠道:“我在弗洛仑的船舱下发现了信号屏蔽仪!是你搞的鬼吧?”
他感到手下的人剧烈一抖。
我赌对了。
他想。
“是你干的吧……是吧?故意让我生气……惹怒我……制造那么多误会?是这样的吧?”闻命用演戏般的口吻问着,他对逼问时敬之如此执着,力气大到在对方的脖颈上留下一道血痕。他盯着那道挤压出的淡粉色淤痕,然后是下巴,再到颤抖的嘴唇,真是烦得很,对方总是可以用冻死人的声音说一些让人郁闷的话,然后露出一些谁都看不懂的表情……
闻命心猿意马地想。他像是被蛊惑了,烦躁地吻他。
如同不足够似的,他吮吸着对方的唇瓣,唇舌在上面滑动——又来了,他想,对方总是这样,露出一种不耐烦的、厌倦的表情。我是在轻薄对方的,是吧?
就像是犯罪,是吧?
不管重复多少次亲吻,他都带着一种乡下人进入大都市的自惭形秽。
他盯着时敬之的脸看得入神。
时敬之的确像是被羞辱了,那种羞辱简明扼要,他的脑中有一瞬间是完全茫然的,然后他听到对方用不寒而栗的声音说:“你是故意的,对吧?”
时敬之的喘息停住,他呆滞地随着对方的动作向上方看去。
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他自己的手臂,时敬之在微微发抖,他很想挣开,但是在角力间,手还是被闻命硬生生掰开了。
对方指着他手里的钢笔说:“这是那个相框吗?”
闻命看到了三人的全家福,他记得时敬之还把这个相框打开,放出了虚拟系统。
这像是瑞士军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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