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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译景嗯了一声,“这件事交给你,朕最放心。”
御医将旧的绷带收拾好,上面只残留药的痕迹,没有血迹,是个好现象。他慢腾腾收拾自己的东西,提起那位太师大人,说:“他似乎要回来了,希望陛下再见到他时,不要太激动,和上次一样,将自己的伤口扯裂。那位周太医没少在背后说您,太折腾了,怕您不小心折腾死了,他要跟着偿命。”
“……”
是周太医会说出来的话。
燕译景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解释,又觉得解释没有用。
在御医面前,他活动活动自己的胳膊,伤口没有被扯裂,他有些骄傲地向御医展示,“瞧,没事,你们就是操心太多。”
御医敷衍地笑了两声,背地里却翻白眼,“若是没事,臣想早些回去。”
“如此早?”燕译景惊讶,这用午膳的时辰还没到呢,今日只是天暗了些,又不是时辰走快了。
御医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瞥了眼燕译景,也不怕他生气,往他心窝子戳,“臣不似陛下,臣家中还有夫人孩子等着,体会不到陛下孤家寡人那般的自由。”
“呵呵。”燕译景嘴角抽搐,这人说话,还真是有能气死他的本领。
他来的快,走得也快,根本没有多做停留,像是里面有豺狼虎豹一样。
姜公公话还未来得及讲,眼睁睁瞧着他提着东西,在他身旁带起一阵风,转眼间不见人影。
“这薛太医总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这么多事。”小太监不经意吐槽一句。
姜公公敲了敲他的脑袋,说句不可妄言,御膳房那边已经差人来吩咐,说是准备好了,问陛下何时用膳。
“陛下,该用膳了。”姜公公在屋外说,声音尖锐,御膳房的人掏掏耳朵,听了这么多次,还是觉得刺耳。
燕译景穿好自己的衣裳,出门之后,碰到来这的燕译书,现在除了燕译书,几乎没什么人来。
见到他,燕译景见怪不怪,不受任何干扰,继续做自己的事。其他人也将他当做空气,也就他的人才会行礼,搭理一句。
“皇兄似乎不欢迎本王。”燕译书与燕译景并肩而行,瞧了眼他的胸口,勾勾嘴角,略微往前走两步,在燕译景前面。
“朕那次欢迎过你。”
燕译景眯眼打量他,燕译书最近愈发猖狂,完全不将他放在眼中。赵大人暂任丞相,那些奏折,先一步呈给燕译书,再由燕译书决定,要不要给燕译景。
赵大人已经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并不是站在燕译书那边,而是站在胜利者那边。他认为燕译书的胜算大,毫不犹豫投靠他。
若是日后燕译书倒台,燕译景翻身,赵大人又会跑来向燕译景示好。
“说的也是。”燕译书依旧走在前面,若是察觉到燕译景加快步子,自己也会加快速度,他便是要处处压他一头。
走到湖边,听流水的声音,燕译书恍然大悟,差些忘了这件事。他踢开路边的石子,心情舒畅愉悦,“对了,本王今日来,是想告诉陛下,长公主在金国受了些伤,短时间回不来。”
燕译景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燕译书的后背,拳头紧握咯咯作响,姜公公在一旁给他顺气,“陛下,您莫要太担心,小心气坏了身子。”
“燕译书!”燕译景冲上前,拎着他的衣襟,咬牙切齿,是一只受困于人暴怒的兽,“你弑父杀母,如今又要残害你的亲姐姐,午夜梦回,你的心可有片刻的不安宁!”
燕译书垂眸看着,燕译景的手青筋暴出,胸膛起起伏伏,轻缓又重重地呼气。他甩开燕译景的手,整理自己的衣襟,满不在乎,嗤笑道:“陛下真是糊涂了,长公主远在金国,定是金国的人下手,同本王有何干系。本王知道陛下心中有怨,可也不该事事都往本王身上推。”
“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燕译景深呼几口气,缓缓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你又何须在朕面前装模作样。”
燕译书从地上捡起石子,投入湖中。平静的湖面掀起阵阵涟漪,湖中的鱼被惊走,他挑衅地笑着。他就是要让这平静的朝堂天翻地覆。
他就是喜欢,燕译景这一副盛怒,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这宫中都是他的人,包括燕译景身边的侍卫,每一个,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人。
他们跟在燕译景身后,看似是保护他,其实是监视他,护着燕译书。
“陛下。”姜公公看着身后一众人叹气,“还是去用膳吧,将自己身子养好才是最重要的。”
“是啊,皇兄莫要饿坏了身子。”燕译书也很赞同,他现在还不能让燕译景有事,商怀谏知道,估计得和他决裂。
他还需要商怀谏,暂时不能抛弃这个棋子。
燕译景横了他一眼,也捡起一颗石子,丢进湖里。随着噗通一声,眼里的杀意随着水波消失,他往后退一步,燕译书挑眉,愈发猖狂嘚瑟,当着众人的面说:“皇兄识时务一些,本王还能念及旧情,给你个好下场。”
“放肆!”姜公公怒斥一声,“三王爷,慎言!”
燕译书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他说的话,燕译书也不在意,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燕译书,朕也念及旧情,给你一句忠告。”燕译景抬头看天,乌云密布,中午的光线甚至比早晨还要暗一些,风雨欲来,“你爬的那么高,却没办法站稳,最后只会摔个粉身碎骨。”
燕译书转身,在燕译景面前站定,与他对视,挑衅地说:“这句话,怕是在形容陛下自己。”
“事情还没成定局,三王爷莫要太过自信。”
“是吗,那我们,拭目以待。”
第九十七章
刚出皇宫,天阴沉得不像话,宛若黑夜,狂风更加肆虐,宫门的瓦片被吹落,没有乘风而去,而是摔在燕译书脚下,四分五裂?
燕译书抬头,宫墙上没有人,他站在风中,衣袍乱舞,青丝凌乱,风将他往后吹,他偏要往前走。
没过多久,雨倾盆而下,小厮刚打开伞,举到燕译书的头顶,风直接将伞吹翻。小厮没握住,伞从手中脱落,吹进宫门,被雨水打烂。
没一会儿,燕译书成了落汤鸡,小厮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色,“王爷,奴才不是故意的。”
燕译书上了马车,浑身湿淋淋的,马车上全是他带来的雨水。
路上行人随意举着个东西往回跑,这雨太大,模糊了视线,不少人撞在一起,或者滑倒。
他们吐槽着这雨太大,突然,一道惊雷划破太空,让地都震了震。
“这是……打雷了?”
路上的人不可置信,雷声太大,要把他们耳朵震聋。现在他们不急着找躲雨的地方,而是淋着雨看天。
那一道雷声,京城百姓都听见了,屋里的人也不相信,奋力打开窗子往外看。
“现在可是冬天,怎么会打雷,可能是哪里出了事。”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闪电,直直劈在燕译书的府邸上,那个说话的人默默闭嘴,觉得脸疼。
很多人都瞧见了,做不得假。
在茶楼里的人还特意站出去看,风将雨水吹进来,湿了他们的衣裳也不在意。
淑妃正在梳妆,冬日雷声实在太稀奇。就连她也忍不住打开窗子去看,她一眼就能认得,那是燕译书的府邸,心中大块,脸上浮现明媚的笑容。
活该!
燕译景端着茶盏,站在门外,雨吹进来,茶盏凝了水珠,汇聚在一起后,流入他的手心。
又是一道雷……
雷声划破天际,稍纵即逝的闪电,让昏暗的京城多了一刻光明,燕译书府邸,他住的房子成了一片废墟,住不得人。
管家招呼人再收拾一间出来,万幸燕译书不在,也没有人受伤。
这一道雷,让京城的流言转了方向。
天降神罚,定是这位三王爷,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十一月的雷,如六月的飞雪一般,此等稀奇事,即便不信鬼神之说的人,此时不得不相信那句,人在做,天在看。
“听闻三王爷想要谋反,莫不是因为这样,才突然打了几道雷,老天爷觉得,他不适合做皇帝?”
有人横插一脚,“那钦天监不是说,燕译书是明君,燕译景是昏君吗?”
“哎呀。”有人摆摆手,不信钦天监,“那钦天监再怎么说,也是个凡人,有失偏颇是正常的。再说钦天监卜卦,咱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而这几道雷,可是咱们真真切切,亲眼目睹,做不得假。”
茶楼人多,今日雨大,来躲雨的人也不少,一楼几乎是挤满了人。
其中,有一人独坐一桌,他眼角配着两把刀,刀柄雕刻着蛇,蛇的眼睛是红玛瑙,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像是一只活蛇盯着你,叫人心里发毛,所以即便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也不敢靠近这人。
那个人的眼睛,也同蛇的眼睛一般,对视片刻,就觉得头皮发麻。
他身上有许多银饰,打扮不像是中原人,更像是西域那边的。
听了他们的话,他端起酒杯,轻轻一笑,“我倒觉得,三王爷谋反占三成,还有一件事,你们忘了。”
他的声音清澈又洪亮,旁边的人大着胆子问:“何事?”
西域男子放下酒杯,吃了一口菜,在众人着急的目光中,慢腾腾做自己的事,等他们耐心耗尽,这才解释,“华应子被太师所杀,你们向陛下讨要说法,却忘了,太师本就是三王爷的人。太师杀了华应子,奉的是谁的命令?”
“华应子治病救人,不求回报,许是老天实在看不下去,三王爷那个罪魁回首享尽爱戴,而那位受制于人的陛下,平白无故被人污蔑吧。”
太师为燕译书,多次与陛下起争执,忤逆陛下的命令,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
有人忍不住反驳他,“可再怎么说华应子也是陛下的子民,让陛下处置太师,这又有何错。”
“可是,今日这道雷劈在三王爷府上,而不是皇宫。可以见得,老天都在为陛下鸣不平。”西域男子嘴角微微上扬,很快找到说话的那人,挑衅又警告,“若是忤逆天意,怕下一道雷,就劈在你房子上了。”
那人气得摔了自己的茶盏,骂男子诅咒他,扬言陛下喜欢男子,本就有违纲常,现在又护着那样一个杀人如麻的人,才是有违天意。
钦天监说了,三王爷才是命定之人。
话音刚落,又是一道雷,不过这道没有落在燕译书的府上,而是别处
与他同行的人,看见那道雷,脸色苍白,扯了扯生气男子的衣袖,小声嘀咕,“那不是你家吗?”
他们旁边围着别人,听见这句话,赶紧远离几步,生怕这晦气染到自己身上。
“这……不可能。”男子瞬间没了气势,顾不得其他人异样的目光,钱还未付,立即往自己家跑。
掌柜的也不敢追,骂了一句晦气,让人将桌子收拾干净,让别人做。
满屋子的人,不敢再维护燕译书,也没人敢说燕译景的不是。
雨依旧很大,西域男子吃完自己的东西,留下几个碎银子,直接走进雨中。他没有带伞,就这样坦然在雨中行走。路过的人侧眸看他,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这么大的雨,不打伞也就算了,还走得慢悠悠的。
他并不在意别人的目光,在暴雨之下,去了华应子的墓地,墓地前有一个人,打着伞等他。虽然打了伞,但他的情况比西域男子好不了多少,风将雨水吹了进来。
“施先生。”中年男人行了个礼,恭恭敬敬的,只是他的目光一直放在施衡的荷包上。
施衡,是他给自己取的中原名字,这个等他的男人,是那位房子被雷劈了的。
施衡拿出两个金灿灿的元宝,中年男人表面上不在意,其实眼里就只有那两个金元宝。施衡顺带将钥匙给他,这是给男人准备的新房子,“你可以走了。”
男人想将自己的伞给他,拿人钱财,就算他自个最后做点好事。
“不用了。”施衡拒绝,只是让男人快快离开。
华应子的墓前还有供品,施衡来时,没有带。他原先是带了纸钱的,可这雨,怕是烧不给他。
“真是可怜呐。”施衡苦笑一声,“还记得,你是师兄弟之间,天赋最好的那一个。我们都被师父骂过,唯有你是师父整日挂在嘴边夸赞的人。”
终是世事无常,天赋最好的那一个,却是最先离开的那一个。
“也罢。”施衡拿出帕子,将华应子墓碑上的雨水擦掉,“等你下去了,老头子肯定会骂你,你就不是我们之前特殊的那一个了。”
他像是在安慰自己,可语气悲哀,擦水的手止不住颤抖。暴雨之下,在他脸上流淌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不停歇,施衡蹲了很久,站起来双腿发麻,向前迈一步都很困难。他低头看着那矮矮的墓碑,自言自语道:“我会查清楚真相,给你报仇的。参与这件事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今日的天,分不清白天还是夜晚,施衡缓了一会儿,去客栈换身衣裳。
轻便的衣裳,行动方便。
他正在换衣裳,一个女子推门而入,看见施衡在换衣裳也不避讳,直接关上门走进来。
“你真的要去?”
施衡也不介意她在场,他将头发高高挽起,用的一根小臂长的银簪,银簪尖锐,用来杀人毫不费力。
簪子雕刻着梅花,梅花花蕊是个机关,只要摁下去,里面的毒粉就会浮起来。
他和华应子是一个师父,不过华应子擅长治病救人,而他擅长用毒杀人。为此,他没少听自己师父唠叨,能不能和华应子学学。
女子知道自己劝不住他,为他整理衣襟,拍拍他的肩膀,“若是你明日没有回来,我会去找陛下。”
施衡没有说话,他吹灭屋里的蜡烛,对自己很自信,“我会回来的。”
女子点头,看外面的狂风暴雨,给他准备了一把油纸伞,伞是水墨色,与黑夜融为一体,不显眼。
施衡在烛光下,擦拭自己的刀,昏黄的灯光变得凌厉,他在刀上撒了毒,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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