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月亮的华光衰弱,江逾白一剑荡平了周遭的几座群山,惹得阵阵雁鸣鹤唳。
酌煌如鬼影般到处逃窜,操纵着诸个法阵,不停地变换景象,四方六合八荒易位,上一息在荒漠,下一瞬便是林海。
此刻,江逾白置身在一处巷子中,长巷十分逼仄,好似方才下过场雨,石板路积水空明,吸纳天边月色。
江公子大步流星,寻酌煌未果,正欲以剑劈巷时,蓦地,平整如镜的锋刃倒映出一抹身影。
身影由远及近,‘小点’变成‘小团’。
最后,这个‘团’噌地扑进了江逾白怀里。
第112章 渡厄城·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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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人发出泣声, 不大会儿,就洇湿了江逾白的前襟。
黎纤扬起脑袋,动作很小心, 生怕再把人搞丢。
带着难以自持的欢喜,他说, “我终于找到白白了!”
皎澄月色下, 少年脸庞白净, 眼眶红透了,像是只无辜的小动物。
哦, 不对, 江逾白心道:本来就是无辜的小动物。
“白白怎么不理我?”黎纤亲昵地去蹭他, 发顶毛茸茸的, 磨得人脖颈微痒。
江逾白略后退半步, 语调清冽却温和,“你是鱼妖吗?”
闻言,黎纤突然僵住,眸子睁大,裹了层水雾。
看起来很委屈,他艰难地哽声道, “我是黎纤,白白不记得我了?”
天边云卷微澜,夜风沾上了凉气。
小妖怪伸出手焦急地摸索着衣裳, 似乎在翻找什么物件,他的动作幅度很大,细瘦的指扯开衣领, 露出了小片胸膛。
他颈子与前胸的肤质软白,带着星点的粉红, 有吻痕,有指印。
江逾白呼吸微微凝滞,瞳孔骤放,识海里响起细碎的低语。
水墨松烟沉沉,素纱帐幔随风摇,小妖怪跪在床尾,手捧一颗蚌珠,菱形唇开合。
‘我喜欢白白。’
‘我想和白白成亲。’
‘白白,我有些痛。’
……
黎纤从怀中取出个形似海螺的物件,乌黑圆润,其上还留存着雨后青竹的气息。
他垫脚固执地把海螺放在江逾白耳边,眼珠湿漉漉,如同一池潋滟的水。
卑贱的,令人憎恶的?
江逾白想,这明明就是,可爱的,惹人喜欢的。
海螺内里传来波涛声,仿佛一个接一个的浪花拍打在礁石上。
微凉的指尖触着耳垂,江逾白下意识地替黎纤拢了拢衣裳。
海浪打到最高处便已停歇,熟悉的声音响起。
可惜,却被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打断。
二人脚下青石板断裂,仅在半息,整条长巷便开始移位。
地表猛烈震颤,像是地下埋了只疯狂生长的巨兽。
万里开外的山川冲破土壤,骤然拔地而起。
江逾白揉了把黎纤脑袋,温柔道,“乖,等着我。”
说罢,他一手举剑,一手将黎纤推至安全地带。
雪山急速升高,眨眼便有数百丈。
寒霜如刀凉刺骨,江逾白跳上山巅,放眼找寻阵眼之位,欲一剑碎之。
山下,黎纤眼看着江逾白离自己越来越远,呼唤声也被扑簌的雪片淹没。
他满心满眼皆是江逾白,殊不知自己将面临更大的危险。
石板变得松软,板块间缝隙开始渗水。
汩汩着,涓涓着,眨眼就冲破了砖石,蜿蜒成长河。
黎纤‘噗通’掉进了水中,湍流过于汹涌,内里气息稀薄,小身子跟片柳叶似的,无依无靠的。
这只鱼把海螺塞进怀中,摆动四肢,奋力地向上游,他的心突突地跳,总觉得江逾白会遇到危险。
爬上岸后,黎纤浑身湿透,长睫上沾满水珠,睁眼后入目的不是雪山。
是一片平整的河岸,暮秋霞光倾散,草木青笼而繁盛,几点流萤上下飞舞。
黎纤飞快地环视四周,待将一切景象收入眼底后,脸色已白到透明。
参天老榆下,落叶缤纷,正有人倚着枝干,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酌煌嘴角轻咧,俨然是等候多时的模样。
“想不到啊,真是想不到。”他拉着长音,“你这小妖畜竟敢来渡厄城,上杆子送死。”
黎纤看着他,尘封多年的恐惧席卷而来。
泡在水中的窒息,皮肤被灼烧的疼痛,两相交叠,快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琥珀般的眼珠转变为湛蓝,黎纤攥紧拳头,冷声道,“我是来找白白的。”
酌煌一步步走近他,狰狞道,“浮黎真他妈是好本事,只是稍稍勾了勾指,给你几颗果,和一方矮塌,便让你从大妖变成只小小哈巴狗。”
“不过,你这小妖畜竟也有如此本事,惹得他忘却前尘,也没忘了护着你。”
天地分上下,日月照今古,万年已过,仙妖陆续陨落,纷纷化作烟尘,魂归大地。
可数万个春秋晦朔,并没有让酌煌对黎纤仇恨消弭,反而愈发浓烈,被困在血月的日子,酌煌除了以骨设阵外,也在思索待找到黎纤后,该如何折磨他。
千刀万剐,削肉割脉……,他想了千百种,可此时此刻,他就只想让黎纤死,在他面前挫骨扬灰。
随着两者距离的拉近,压迫感也越发浓烈。
黎纤抽出口袋里的桃木短剑,“把白白还给我!”
酌煌眼神轻蔑,嗤道,“你也配?”
刹时,风声骤紧,穿林透叶而来,淅簌声摩挲着耳膜,惹人心神震颤。
煞气朝六合八荒涌来,掠过河水,荷棠,山峦,急速聚拢。
煞气污浊不堪,团团层叠,似一汪打翻了的墨池子。
黑夜骤降!
黎纤处在戾气中央,宛若一株青笋,脆弱又勇敢。
没有同万年前般慌乱逃跑,或是束手等待被救,小妖怪执拗地拿着剑,桃色唇角微动,在默念着某种咒语。
灵气从水面溢出,一丝一点结成线,环绕着桃木短剑,好似周天星光都被一株桃花吸引。
煞气袭来,黎纤举剑相迎,在墨色中划出一道半弧,像是新生的月牙。
‘砰!’
短剑与煞气相击,无比尖锐的爆破声响起。
河床震动,两岸榆柳飘摇,水面荷花被炸成尘屑,扬了漫天,
对击产生的冲力过于强悍,绕梁三息,余威不绝。
黎纤抱剑疾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住。
他的掌心被割出细碎伤口,正丝缕冒着血。
好在是破了煞气结成的缚网。
酌煌显然是没想到,面上讶异过后,便是震怒,
“小妖畜,你找死!”
随着一声暴喝,酌煌缩地成寸,须臾间,就到了黎纤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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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万丈时,山峦不再生长,江逾白向下望去,欲找寻黎纤。
境高者,目力远,江逾白金丹重塑,真元回流,自是五感通明。
可惜,他看到的却不是黎纤。
浓郁雾气后,是大片飘飞的雪花,眼前的山川已被冰封雪盖。
山脚下,刀光剑影连成波浪,翻腾汹涌着,不消片刻,便砍出了一片血海连天。
殊形诡状的魔物横行在人间,张开深渊巨口吞噬一切鲜活生命。
东边烈火烧到西,南边的水漫过了小周山,人间在寸寸消失。
江逾白突然感到疼痛,是真他妈的疼!
四支九窍五藏十六部,三百六十五节,无一处不疼不痛。
他感觉自己在被尘世分解,被天道凌迟,骨骼血肉化作尘埃,随风雪飘飞,散在扶苍的逐个角落。
他感到生命在干枯,汪洋海澜正被烈日蒸干,意识已近支离破碎,唯有眼睛盯着山脚的某个位置。
向来幽寂的眼眸有些亮,像是星光洒向了寒潭。
……
完整的‘死’过一次后,冰雪终于消弭,山川变为黛色,松柏变成了海棠与桃花,红粉团簇,烂漫地盛开着。
这一回山下是亭台楼阁,环廊与水榭,内里挤满了大堆人马,熙攘吵闹至极。
看衣着装扮,应是不同世家门派的后生,各个都顶着年轻面孔,灿烂若骄阳。
“我猜啊,这次江逾白定是不成!”懒散的声音起了个头,后面便吵开了。
“漪澜大陆,万年都出不来位真仙,此等好事落在个毛头小儿身上?”
“那可说不定!江少主五六年来进阶不断,应当就是天选之人。”
“都别叨逼叨的!”一声暴喝打断众人,“哪个再敢乌鸦嘴,我就拔了他的舌头,把他踹下山。”
“容舟,你激动什么!是江逾白渡劫,又不是你。待会他死了,看你还神气个屁!”
“操!你他妈说谁死!”
“啪嗒!叮咣!咔嚓!”
杯盏茶器应声碎,刀戟剑斧叮当响,环廊这边眨眼就打翻了天。
北去七里,接近山腰的地方,松软泞土里嵌着座亭子,八角飞檐,挂着浮云暖灯。
亭内几人穿搭类似,是素净的长衫道袍,无论男女,皆满面凝重。
其中一位手捧焚香炉,口中念念有词,模样无比的虔诚,大邸是在祈祷。
“道祖在上,佛祖在上,天道在上,保佑我徒渡劫成功,飞升真仙!吾徒逾白,天资优越,童稚年岁,入道于剑,日夜不缀……”
袅袅青烟升腾,山脚围着了圈小修士,清一水儿的鸦青劲装,遥远看去,蓊郁青葱的,像是在吸水生长的小树苗。
‘小树苗’们眼珠瞪得圆溜溜,各个满怀希冀,踮着脚往山上瞧。
嘴巴里嘀嘀咕咕。
“大师兄一定行!剑术炼器绘符棋道,全能无短板!”
“花瓣都准备好了吗?待会要师兄走花路!”
“大师兄,仙途可期!”
山下越来越吵,好好的仙山,堪比市井的赌坊和菜场,像一锅沸腾的开水。
突然,千百种声音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眼中的羡艳与担忧,化作崇敬,是发自内心的,对天道的崇敬。
原本的皎净碧空变了样,天色乌沉沉,云层翻滚奔袭,惊雷卷疾雨,连环炸在山顶。
江逾白微不可见地呼了口气,半知半晓自个要抗雷劫了。
无妄青锋泠然出鞘,在暴雨如注中,显得耀眼明亮。
闪电花火飞溅,苍穹凹陷,一道天雷骤然降下。
江逾白避无可避,更不想避。
他手执无妄,纵身高跃,起势于半息。
锋刃迸射磅礴剑气,比盛夏的炽阳还猛烈几分。
剑气与惊雷同时到达离天最近处,
对接,碰撞,融合,炸裂!
离火峰,归元山,乃至整个南境六部十九郡都随之颤动。
山下人仰马翻,呼喊声卡在喉咙,胸口堆积了淤血。山顶房屋倾塌,连镇山的玄铁貔貅也摇摇欲坠。
代表着天道意志的渡劫雷正游走在江逾白的四肢百骸,它像是在检测什么宝物般,认真仔细。每根筋脉,每寸骨骼都没有被放过。
最后,它大概极度不满意,疯狂地‘嘶吼叫嚣’,将愤怒传达给江逾白:你不是完整的!
它潜入江逾白丹田紫府,这场大爆炸由外到内,也发生在江逾白的识海里。
那是一片平整幽深的湖,湖心上方悬着颗金丹,璀璨似宝石玉珠,分外地圆融澄明。
天雷毫不留情地划过,修道六载,方淬炼出一颗的混元金丹,仅在眨眼便化作齑粉。
……
……
属于‘江逾白’的记忆,点点滴滴地回流,伴随着的是疼痛。
不同于在扶苍,这次,像是体内燃了把火,从肺腑烧到奇经八脉。
靠!
江逾白情况不妙,陷入两相意象中,时而是挫骨化尘的剧烈痛感,时而是灼烤之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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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茫茫霜雾中,响起几声了咳嗽,风匣子般闷沉嘶哑。
若是常寿在此,定要眯着眼叹道,‘大限已至啊,速卖棺椁吧’
来人步履缓慢,踩在草丛上,发出细微响动。
“谁?”
江逾白冷眼看去,霎时一怔松。
玄芜的假发被风吹的凌乱,乍看起来滑稽可笑。
可江逾白半分也笑不出来。
眼前相伴数月的和尚朋友,明明越走越近,却在他面前逐步‘消失’。
他的的皮囊飞快地瓦解,从眉心到胸口,再到小腿,年轻的皮肤裂开。
属于‘玄芜’的外壳不复存在,露出本该入土的归元老掌门。
老者双鬓染雪,面容苍白如纸,精神却仍旧有几分矍铄。
他走进江逾白,笑模笑样道,“阖眸,静心。”
他抚了抚江逾白发顶,二指并拢,冲江逾白眉心一点,“此处没有什么九天仙尊,也没什么归元少主,只有江逾白。”
他讲话语气很霸道,活脱脱的老无赖,老匹夫,真的很‘外公’。
疼痛感抽丝般地散去,江逾白眼中恢复清明。
他看了看岑隐,想说的话堆在嘴边,可到头来,却只先讲了句,“金丝楠的棺椁,就装了几块石头……真是浪费钱了。”
岑隐笑着拍他头,“怎么,外公没死,你不开心?”
江逾白深深看他一眼,从怀中掏出本纸扎,铺平摊开于两人面前。
看什么呢?
啥也没有!
泛黄的纸页上空无一笔。
祠堂里的梨木牌位,丹砂勾勒出的祖宗名讳,在轮回薄扎上连个名都没有,想来自始至终都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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