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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头活了大半辈子,前半生清苦读书,后半生发家致富,临到人生尽头,还撑着把老骨头跑去学宫修仙。
可惜,却总是逃不开下跪求人的命。
“大师,是我对不起她,都是我的错,她若要受何种惩罚,都由我替她来担。”
玄芜按揉眉心,声音伴着风,“带她走吧。”
陈文千恩万谢,有些吃力地背起丘棠,走到废墟边向小黎师弟告别。
黎纤从破口袋里翻出爆破符赠予他防身,轻轻道,“要平安。”
陈文点头,皱了半生的眉彻底舒展,“小黎师弟也要平安。”
二人离去后,风沙散尽。
黎纤抬头,天边云卷云舒,露出半边月亮。
月如玉,灯如星,小妖怪无端地笑了下。
片刻后,他跳下地宫废墟,朝玄芜走来。
玄芜掀掀眼皮,“不找了?”
黎纤脸色很白,“找不到的。”
他攥紧手心,“铃铛上的气息越来越弱。”
玄芜深深看他一眼,“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循其一”
黎纤眨眨湿润的眼,“我不懂。”
玄芜笑了,“凡事皆有一线生机。”
黎纤摸出口袋里的桃木小剑,发狠地抵在脖颈上。
他声音软绵,缓缓漂浮在夜色里。
“那白白的一线生机就是我。”
第111章 渡厄城·十三
废墟燃起几簇鬼火, 浓烟与尘灰蔓延四野。
黎纤明明饿得头晕眼花,指尖打颤。
可握剑的手却出奇地稳当。
火星噼啪中,他的声音气若游丝, “这里没有白白的味道,他很可能在别的地方, 甚至是别的空间。”
黎纤的猜测, 玄芜正在验证。
七尺开外, 有株小树苗,稚嫩青翠, 于乌蒙焦土中格格不入。
此物是玄芜之前催熟的, 从外城碧水江到内城幽冥泉, 几乎凝结了城中的所有灵气才催熟这小小一颗苗。
树苗朝四面八方长出细瘦枝杈, 杈尖上挂着符篆, 金灿灿的,远看像暮秋时的枫叶。
它们,一片一片,象征着人间的各个方位;琼州珠崖,雪山瑶池,塞外瀚海……
于山河表里, 它们在追寻着江逾白的身影。
月盈复月缺,古钟响过几个轮回,已历经了三个日夜, ‘金叶子’逐个暗淡,碎裂。
‘啪!’
随着一记清脆的爆破声,最后那张符篆随之炸裂。
黎纤一语成谶, 江逾白确实不在此界。
纸符化作齑粉,被凉风卷着, 纷扬飘洒,像是落了场薄雪,
黎纤眼眶通红,手里的剑又紧三分,“小铃铛响声越来越弱。这说明我与白白的牵引快要中断了。”
玄芜叹气,“你以为你死了,江逾白就出来了?”
黎纤长睫低垂,边将剑刃推入脖颈,边轻声道,
“白白说过,如果我遇到危险,铃铛的响声就会变大,我们之间的感应也会变强…”
他悄悄地嘀咕着,“所以,我就是白白的生机。”
钝刀划破皮肤,发狠地剐蹭着颈子,一下又一下,持剑的小妖怪痛得倒吸凉气,却也未有半分停手之意。
猩红血液蜿蜒流下,滴答着落在白皙指骨上,过分地触目惊心。
铃铛声终于再次响起。
与此同时,环绕周遭的煞气像是得到了什么命令般,急速地蠕动,聚拢,飘飞,穿云上九霄。
玄芜上前两步,本想趁乱抽走黎纤手里桃花木剑,却忽闻阵阵风声雨声,呜呜咽咽,似鬼哭狼嚎,可此间空旷寂静,无边夜色里,只有废墟残骸,哪里来的风雨?
“月…月亮!”
耳聪目明,五感敏锐的上古妖最先反映过来,他眨眨眼,肯定道,“月亮里面在刮风下雨。”
玄芜动作稍迟半息抬起头颅,朝天边望着。
对。
除了废墟,这里还有一轮月。
被云絮霞光围绕,一轮怪异诡谲的血月。
玄芜浑浊的双目悠然一亮,冲黎纤道,“走,咱们去找你的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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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心亭外雨疏风骤,折吾两岸草木凋零,河面气温降低,已结了层薄冰。
亭内却是两番景象,江逾白表情淡漠,姿态散然,甚至有闲心煮水烹茶。
小江真不太想开口,他擅长论道辩法,但不喜欢对牛弹琴,实在是浪费口舌。
电闪雷鸣中,酌煌说,“许多年前,我曾你在法身渡劫时,潜入你识海,虽只短短两息,但仍将内里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他长臂一展,广袖飞扬,风雨猝然停歇,江面冰霜散去,天高云淡,整个凉亭又浸在融融暖色中。
“那是人间的上元节,你敛去气息,混迹在黎阳市井,酒肆、茶舍彩绸飘扬,折吾河花灯漂流…,而你,则提着一盏花灯在笑。”
“你几万年难道笑一次的,”
酌煌眼神有些空洞,“日所思,夜所梦,如今我把你的梦‘捏’出来了,你该满意才是。”
江逾白道,“石头花仍旧是石头。”
酌煌气息一滞。
江逾白继续道,“山非山,月非月,这鬼地方只有你我两个喘气的,实在是太无趣。”
他用指腹摩挲着腕间红绳,动作温柔和缓,像是在安抚一只猫崽。
方才,红绳高速震颤,纵然亭外风雷肆虐,可他仍听见了铃铛清脆的响,一声又一声,响在识海里,敲击着灵魂,像是在急切地呼唤什么。
江逾白站起身,掸落肩头柳絮,“我要离开。”
不是请求,不是商量。
是通知。
我要离开。
酌煌也起身,走到亭子外面,仰头望了眼天空,随后轻笑道,“哦,堂兄如何离开?”
江逾白瞥了眼指尖薄茧,没头没尾地说,“我猜我应该有把武器,或许不精贵,但是足够锋锐。”
他立在湖面,缓带轻袍随风飘,稍后长臂一展,掌心朝外,好似在同这座虚拟人间索要什么一般。
酌煌施施然,“堂兄想拿什么?我变给你。”
江逾白身形不动,只冷漠地说,“它自己会来。”
一息,二息,三息。
酌煌微微挑眉,想要再次开口,却听远处传来阵清越剑吟。
俄而,一柄长剑破风而出,寒芒闪烁,遥遥望去,恍如云巅雪。
它穿山透石,割裂苍穹,明明只是柄剑戟,却有千军万马的磅礴气息。
从千里外,飞掠至毫厘间,最终落入江逾白手中。
玄玉剑柄贴着皮肉,其上刻篆与掌纹嵌合。
——严丝合缝,完璧归赵!
仅在半刻,江逾白陡然拔剑。
青锋出鞘,长夜大白!
剑势乘风起,剑气纵横千万丈。
剑刃直指对方喉咙。
江逾白挑了下眉梢,再次重复,“我要离开。”
酌煌站在风中,戾气萦身,阴翳苍白的脸庞隐在灯火下。
他一把扯下衣领,露出脖颈,苍白皮肤上横着一段黑疤,凑近看去,是圈密密麻麻的针脚。
“你手里的神兵,叫做无妄,万年前,叫做屠戮,你曾用它杀我一次。”酌煌语气有些懒洋洋的,“如今,想要再杀我一次吗?”
江逾白把他脖颈疤痕收于眼底,肯定道,“即便是在万年前,我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你。”
酌煌盯着江逾白看了会儿,半笑不笑道,“对啊,你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杀我,追本溯源皆是因你被一只妖蛊惑了。”
“一只…卑劣的、低贱的鱼妖。”
“那时,你在折吾河收了只妖做仙童,它是天生地养的灵物,食之可增道行、升修为。
彼时正是我历天劫的关键时刻,我不过是向你讨它一块肉而已,你便祭出屠戮,杀我一剑。”
酌煌摸向自己的脖子,眼神中蕴着疑惑与怨恨,“你平时都很宠我的,可却为了他,狠心将我封印在渡厄城的血月里。”
“起初,此处很冷的,我被阴煞邪亓缠绕着,沉浸在漫无边际的血色里。”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我躲在此处也算是因祸得福。”酌煌促狭一笑。
“后来,天罚来临,东边起鬼火,最开始只是星星点点,一簇,一捧,后来便如野草般,以野蛮又疯狂的姿态,从东头烧到西边。”
“南境内所有水系进入汛期,洪水开闸,淹没了诸多村落……”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酌煌看着江逾白,逐字逐句道,“最可怕的是,北边的扶苍山开了。”
“殊形诡状的魔物从寒渊爬出来,见人便吃,连骨头渣子都要吞入肺腑中,他们比我可怕多了。”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朔寒剑气下,酌煌的声音很轻,仿佛飘忽到了千万年前。
“人间彻底乱了。”
“所以…”他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唱戏,“所以,身为人间卫道者的浮黎仙君,我亲爱的堂兄大人,自然是义无反顾地去封印扶苍魔物了!”
“你封魔的那天,我裂出一缕法身,准备飘到雪原上方,亲眼看你死,再取回你的魂魄为自己解开封印
可惜,长路漫漫,途中万里烟沙,我赶到扶苍的时候,你已分魂解体完毕,你的肉身魂魄尽数碎裂,你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肺九窍,纷纷化作尘埃,散在了扶苍的风雪冰川中。”
“我耗尽真元,赔掉了那半法身,也只从天道囊中拿回了你的一根肋骨。”
“至于你宝贝不得了的那只妖。”酌煌咬牙切齿地感叹,“他既没有给你殉葬,甚至没有给你哭丧,早就不知去哪里逃命了,真他妈是只贪生怕死,卑贱至极的畜生。”
“万年后,你转世化人,他竟又缠上你了。还差点把你害死!”
酌煌道,“所以,我把你带到此间来,也是为你好,”
江逾白眸中墨色翻滚,冷意更甚,“这都是你一人之言。”
竹林茅舍里,蹲在台阶吃土豆的小妖怪,眼珠很亮,耳朵尖抖来抖去,看起来好小一只,纯稚得如同一颗青果。
总之,绝对不该是卑劣的。
反正,江逾白不信。
闻言,酌煌先是愤懑,而后放声音笑道,“浮黎,你他妈真是不知悔改!你原先只是愚蠢,如今竟是自甘堕落!”
在酌煌数十万年来的认知中,浮黎生来是九天玄仙,没有半丝烟火气,冷清如寒川凇。
屠戮是不但是把神兵,更像是一把戒尺,被浮黎用来衡天度地,伏妖除魔。
三尺剑横于胸前,浮黎仙距万物于千里之外。
可是到头来,却被一只小妖畜蛊惑。
这件事情太离谱,太荒诞。
他不明白这件事情,历经生死,琢磨了万年,也他妈想不通。
因为想不通,因为不理解,他开始狂躁,变得比以前还要疯,
酌煌舔舔唇,视线一寸寸地碾过江逾白面容,“你的肋骨虽无法助我解开血月封印,但是可以做别的事情。”
“我以它为压阵法宝,每隔几日便会设术做阵,你所看到的一切,皆由无数阵法拼组而来,如今大阵叠着小阵,所有阵心皆是你的那根肋骨,所以,虚拟人间里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砾皆是对你亲近得不得了!”
他边说,边扬手指远方山峦,白骨般的指与山尖连成中枢一道线,上面漂浮着半抹乌金光影。
“看见了吗?堂兄来此处已逾三日,就快要和此地融合了!”
他面目癫狂,“浮黎啊浮黎,你是做梦也想不到,当年设下的封印诅咒竟是自掘坟墓!我也要让你尝尝万年孤寂的滋味。”
“至于…那只妖。”戏谑的眼神折成危险的弧度,“我已将他身为大妖的消息散布到了人间的各个角落,用了不了多久,他便会落到人人得而诛之的地步。”
少顷,空间内有一瞬的沉默,酌煌以为江逾白屈服了,却听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江逾白笑了,笑意不抵眼底,“如此,便要你先死。”
——先死,死在我们俩的前头。
他纵身飞跃,剑身划出弧线,锋刃所覆浓郁真元,引得山川震颤,河水高速旋转。
月下薄雪般的光影穿透夜色,击向酌煌咽喉,剑气过于锐利充沛,仅在片刻间,边已划破对方咽喉的黑线。
酌煌瞪大眼珠,半是惊诧,半是愠怒,“想不到堂兄转世后竟也有通天的本事,我方才是小瞧堂兄了,倒是真想与堂兄比试一番。”
“不过…”他捂着脖子,急速后退,“今日不行,待明天日落后,堂兄与这座虚拟人间彻底融合后,你我二人有大把时间可以切磋。”
酌煌说罢,手臂轻挥,木青广袖翻飞,仿佛要把整座世界收入掌心。
在袖口溢散污浊黑气的同时,二人脚下,碧盈盈的河水拔地而起,水珠紧密排列,凝结成一片屏障,稳稳地将两人阻挡。
江逾白手腕翻转,数道寒芒迸射,击打在水屏前,如珍珠落玉盘,嘈嘈切切间,屏障碎成水珠,溅湿月白袍摆。
万年来,酌煌在血月内做阵无数,阵与阵重叠交织,每一处景象皆由他所控制,他心念稍动,身后百里开外的一座山便瞬移至眼前。
酌煌设水,江逾白断水,酌煌设山,江逾白劈山。
短短几刻钟,已有数不尽的山川湖泊消弭,草木花蔬化为乌有。
二人仿佛在玩猫捉鼠的游戏,这座人间也在寸寸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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