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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河两岸,沿水筑有人家, 小船划过长满青苔的拱桥,过桥便见青山环绕, 他们所处能看见开垦有块块农田的山地,还有晚春烂漫成林的花树。船头静立一只水鸟。
卫晩岚无暇欣赏眼前的景色,既然他活了,就赶紧去扶起摄政王。
他没有药,对方却满身伤。
他怕他突然殒命,于是让摄政王靠在船头,小心地给苏靖之洗了把脸,蘸水拭去他脸上血污。
血迹与清水混合。
指尖触着摄政王的脸,卫晩岚还是头一次这样正面又仔细抚摸苏靖之的面部轮廓,他曲着指节,手指颤抖。
苏靖之倏然动了一下。
睫毛沾着水轻轻扫到卫晩岚, 惹得卫晩岚心头焦急担忧之余, 开始毛茸茸地颤抖。脸颊跟耳尖瞬间红了。
“摄政王?”
卫晩岚也不敢停, 再在苏靖之脸上擦洗片刻, 并不见苏靖之的反应,卫晩岚有点慌神, 唯恐那是苏靖之的回光返照,吓得他眉心蹙了蹙,然后笨拙地低头。
他去吻苏靖之的嘴唇。
因为摄政王和傅钧曾经分别告诉他说,他中了毒,亲亲和抓衣服能治百病。
卫晩岚已经“治”过他好多次,觉得情急之下,人命关天,纵使再“治”一回也未尝不可。
摄政王的嘴唇很干,气息沉细,这一吻浅尝辄止,卫晩岚虽然是在“治疗”,可是他的脸已经很红,尚且做不出伸出舌尖的举动。
不过他红着脸拥有了新思路,他觉得苏靖之现在应该很渴。结合曾经看过的古装片,卫晩岚觉得,主角苏醒之前都是需要水的。
可能给苏靖之喝点水,他就会醒来了吧?
于是——
他从他们小船漂流过的河湾里鞠了捧水,要给摄政王灌点水润喉。
水却沿着苏靖之的嘴角滑下去,没进胃里。
卫晩岚有点着急,又这样继续灌了几回。
可是苏靖之基本处于丧失意识的状态,水灌不进去,还好几回差点儿沿着脸颊流进摄政王耳朵里,吓得卫晩岚更着急了。
他从小备受宠爱,照顾人的经验其实并不丰富。但联想起曾经被摄政王照顾,苏靖之曾经给他喂过一次药,是用勺子缓缓将药汁抵进唇瓣中的。
而他现在手里没有勺子。
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用嘴代替勺子,同样强行把水抵进摄政王口中。于是卫晩岚情急之下自己先喝了点水,然后再抱起苏靖之托着脑袋,把河水往摄政王口中缓缓地渡……
这期间难免舌尖碰到摄政王的舌头。
饶是对方没有动作,并不像往常那样子疯,卫晩岚也确实是在救人。可是他也要羞哭了,莫名就觉得做这件事该脸热,舌尖相碰的颗粒感明显,摄政王的气息很有辨识度,哪怕他正在昏迷着。
他自己把自己激得上不来气,眼圈可可怜怜地发酸泛红。
原来自己已成为这种级别的坏小孩,哪怕苏靖之没有动作,他自己也能主动对苏靖之做出来,像是在怀宝宝的事情。
QAQ!
不能再联想了!
“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猛烈咳嗽。
忽然被水咳得厉害,眼睛满是泪花,唇齿相互分开时,摄政王嘴唇稍微恢复些血色,呈现出如桃花般的霞红。
卫晩岚心中暗喜,却发觉他沾得是自己唇上涂的胭脂,于是卫晩岚情绪更加起伏,快要被这种情况给羞死了,只好两只爪子罩住小脸,习惯性鸵鸟钻头。
苏靖之就是在这时候醒来的。他睁开眼,眼前一片翳,嗓子哑得很,浑身是伤也让他注定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幅度。
苏靖之像在摸索着找什么,他没说话,动作有点急,伸手终于抓到了卫晩岚,他把卫晩岚紧紧握住,但是一声没吭。
——朕治好你了吗?
卫晩岚在心里问。
可是他又不敢言说,主动亲亲治病,好像是太丢人了。
亲亲喂水说出去也不太光彩,所以他决定瞒着,这样摄政王就会以为自己是自然而然醒来的,用不着解释那么多。
但他没想到的是,摄政王什么都没有问,有关摄政王本人的话题,苏靖之似乎并不在乎。
他像是摸索般沿着卫晩岚的手,匆匆往上探了探,并没摸到血,这才稍微有点放松,两人并排在小船里靠着伴着水声,船随着水游。卫晩岚不敢打破这种沉默。
——因为他发现自己“治”得很有限。
摄政王虽然醒过来,但他好像已经彻底看不到了。
已近晌午的阳光,从正面照在苏靖之的身上,寻常人被阳光直射,至少得微微眯起眼睛,但是摄政王没有,他瞳孔里是浑浊的。卫晩岚不敢刺激他。
并非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似乎了解这个人到底有多骄傲……当初兜了这么大的圈子,又假扮傅钧又不肯承认的,恐怕就是不愿意让人知晓,堂堂大魏摄政王,竟然中了毒,会失明,好像也会失聪。
卫晩岚心里一沉。酸酸的。
只能想办法安慰这个人,还得做到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卫晩岚道:“我们在深坑里遇见了来自山林的猎户,猎户把群狼给杀了,我拿你身上的贵重物品换了点钱,买下这条船,可我不会划,就只能顺水飘着走。”
这番话其实漏洞百出。
若想深究,贵重物品是何物?猎户怎么会知道这里有狼群?为什么不让猎户把他俩送回洛阳城中?
可是诸多疑虑,苏靖之并没有追问,对于自己目前的这种状态,看不见、尝不到又听不太清,他还得慢慢接受,才能够逐渐适应,不出现在东都众人之前反而是件好事。
其实苏靖之本想等到身体实在无法坚持时,就隐匿起来独自赴死。
失算只失算在,他到最后都没能赶走卫晩岚……
这是他最不愿意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模样的人。他没能想到,到现在卫晩岚还跟着。
他有时乖有时却不听话,命令他自保时他却舍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避开狼群,将自己带到这儿的,傻乎乎的。
以前苏靖之毒性发展到这步时打算是等死。
而现在,他想活着,且必须活着。
因为这世上他最不放心的人,卫晩岚小笨蛋,阴差阳错带他来到个不知名的某地,目测暂且回不去,自己若是撒手人寰,小笨蛋不定怎么就得被人坑了蒙了拐了骗了。
“我们现在在船上?”苏靖之问。
“嗯,嗯嗯!”小笨蛋道。
苏靖之感受着船下起伏的水流,又道:“哪条河?”
卫晩岚:“不知道……”
“在洛阳城什么方向?”
“也不知道。”
“附近是否有特殊的建筑?”
附近都是水,有山和人家,不特殊,于是卫晩岚再度沉默。为了缓解尴尬又战略性呜呜。
——谁知那鬼传送符能把人送到哪里啊!
——一问三不知,真的不能怪他!
卫晩岚在心底把锅全都推给明君养成系统不靠谱。
却不知自己这番表现,他误打误撞,又使苏靖之活下去的欲望强了更多。
如果说以前摄政王还存有几分的中毒逐渐失去感知的颓唐绝望,现在那种负面情绪犹在,但只能表现得越来越少,苏靖之无暇照顾自己那种失意。
他只要还能动,就得带卫晩岚返回安全的地方……
“洛阳附近有四条主要河流,”苏靖之道,“既是沿河漂流,左不过就在这四条河途径的范畴,虽说都是黄河的支脉,但距离黄河远些的河,水还都比较清澈。”
卫晩岚垂眸去看那水:“嗯。比较清澈。”
苏靖之淡淡点头:“那不怕。可以漂。如今也不是发洪水的时候。”
卫晩岚一时语塞。手放在裙子上僵了僵。
似苏靖之这般冷静镇定,居然连半句都没提自己身体状况的事,令卫晩岚佩服得五体投地。
其实卫晩岚早就做好准备,要像电视剧里面安慰那些情绪崩溃的主角一样,好好呵护苏靖之的心灵。
岂料准备全没派上用场!
……倒还是像被对方照顾了情绪。
卫晩岚心里越发不是个滋味。
总想要给对方做点什么。
总觉得这种平静,带给他的是满心酸疼跟愧疚,还不如面对一个崩溃到需要他的摄政王。
他小心翼翼地掩藏着这种心思。
一面跟苏靖之说话,另一面却在观察他,他以前很少如此认真打量对方,现在则是越看越难受。
“怎么了?”苏靖之合眸,略微侧了侧头。
感知不到卫晩岚的表情,就只能把人拉过来,粗糙的掌心去探温度,将死之人,趁着自己知觉犹在,反而放下几分身份带来的包袱,他语气温沉地问:“不是害怕,饿了还是累了?”
有大颗眼泪吧嗒掉在苏靖之的衣服上。融进了衣料里。
卫晩岚在默默地哭。
他真正难过的时候,反而没哭得发出声音,但就这么沉默得掉泪珠子,颗颗往下砸落。
他竟不知道苏靖之能对自己这么好……
他的那些饥饿跟疲倦,固然都有,但已不重要,他有一种想扎进苏靖之怀里的冲动,他把这种突然萌生的念头按住,小声说:“我们想办法,去治一治伤。”
——治好摄政王也是为了尽快回归主线做任务吧?
卫晩岚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水流漂泊到河道某一处被河中石头给挡住了,小船由竖变横。接着小船有点儿要在水里打旋的意思。
卫晩岚不会游泳,怕船翻了,就用缆绳绑住河边那块石头身体往岸上靠。
他带着苏靖之起身,一个迈不远另一个看不到,于是最后双双摔倒在河岸边,又弄湿了才被太阳晒干的衣服。
上岸要找人家,有炊烟的地方就有人家。
苏靖之看不见,卫晩岚遵守着这个原则,带着苏靖之走。
村子沿河水而建,因为从水边上岸,等于没从村口正门进村,而是由中间拦腰进入的。这会儿正赶上饭点,屋舍草房里面,有烟气冒出来的人家很多,应该都是在烧火做饭。
卫晩岚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他头上挂着的流苏珍珠,耳朵上白银耳坠,多多少少都能值点银子,支付草药钱跟借宿钱,大概都是不成问题的。
于是他扶着摄政王的手,往村子稍微深处走,选到院门建得很高的一处人家,料想对方家境殷实,有余粮,也有空房间,应该有能力收留他们俩。
卫晩岚与苏靖之去敲门。
门扇吱嘎一声开了,应门的是个中年汉子,看起来像是屋主,那汉子挺胖的,眼距有点宽,看起来长了张笑脸。
“大叔您好……”
然而屋主那个笑容,在看到苏靖之满身干涸血迹,衣服上全都是与人拼杀划出来的刀口那瞬,完全消失不见,那胖汉子砰地关闭了屋门!
外头门框都在震。
卫晩岚被吓了一跳,旁边苏靖之眉头皱起来。他怕摄政王跟人家生气,心里也不愉快,于是劝道:“没关系,还有下一家,总不会所有人看到我们都拒之门外的。”
苏靖之:“嗯。”
但谁知这种情况还真就重复出现了许多次。
每个人在面对苏靖之时,脸孔都露出几分惧色,似乎这是什么瘟神,绝对不能放进屋内似的。
卫晩岚他们这道连续吃了十几回闭门羹,眼看连饭点儿都赶不上了,哪怕苏靖之不表达,他也知道伤口完全不处理可能会化脓,他们夜里也不能睡在外面,浑身都太脏了,需要洗漱。
卫晩岚决定独自上阵。
安排好苏靖之先站在墙角,卫晩岚自己敲门。
柴门破旧,隔着篱笆都能看到里头。
选得这家已经不挑什么条件了,小院不大,院外院内开满石榴花,来开门的是位驼背蹒跚的老太太,面皮皱得像放干了没有水分的苹果,头发用布巾包着,露出的地方已经全白了。
“婆婆!”卫晩岚上来就哭,大眼睛掉出两行泪,小鹿眼瞬间变红。
“小女子跟哥哥出来游玩,结果沿途遇到了山贼打劫,我们为逃命摔下了山坡,又饿又累浑身都是伤,呜呜,我们被拒绝一路了,会给您报偿的,求收留,球球收留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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