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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之现在则是后悔死,自己竟选择装睡了。
心头无比难受。对小笨蛋的渴求,就快要把他活活给烧死了。
他也知道自己挂着这满身伤,并且身体余毒未清,不应该想到这些事。
可是对面这个小笨蛋,简直是在要他的命!
偏偏卫晩岚小笨蛋还不自知, 用最单纯的心态, 做得却是并不那么纯洁的事情。苏靖之这时候突然能感觉到, 卫晩岚就要把整只小爪子包裹上去。
“咳、咳咳咳……等, 等等。”
到底还是赶紧勉强给他跟自己都创造了个下台阶,苏靖之咳嗽了几声。连忙装作就那么被卫晩岚治愈了的模样, 额头沁起一层汗。
而卫晩岚这才傻傻地罢手,轻轻地嗯了声。
苏靖之很无奈。
他一边想看卫晩岚现在那种呆呆的模样,却看不见。一边只觉得先皇下得毒,当真应该先封了自己的触觉,这样也不至于难耐到折磨。
其实苏靖之多少明白,卫晩岚是喜欢他的。
但是他们之间的感情,隔着摄政王与小皇帝的身份,又隔着君臣恩怨,多少不那么明朗。再加上卫晩岚特别单纯特别笨,他无法明确地意识到爱意,所以到现在两人也没个交代。
这样也好。
在死前能得到心上人的回应,已心满意足。倒是希望他别开窍,就停留在不讨厌自己,愿意相处的状态,彼此都有好印象。
否则小晚肯定会伤心。
如果有幸能解毒……
苏靖之心尖颤动。
这设想让他满心流转着占有欲与温柔。
要真有这天,让卫晩岚开窍是迟早的,那时候他虽不至于要让卫晩岚怀五只,当然他也怀不了。但至少要让卫晩岚身心全都归属自己,还要助他成为名传青史的天下共主。
可惜他似乎等不到这一天了。
苏靖之满胀的心思,如云雾缓缓散开,接着又陷入茫茫黑暗与虚空。
说来讽刺。
卫家几代皇族,也许根本没有想到过,其实他们用不着以奇毒提防苏氏,每一代苏家子孙接受的家训便是精忠报国。
而以自己现在尤甚。
苏靖之微不可查勾起个冷笑。
床头边小晚又继续有了动作,像缓缓靠近过来,再给自己穿上新亵衣,抱走衣服洗衣服。这些都是他从没做过的事,紫宸殿有那么多人伺候,自幼娇生惯养,小皇帝却愿意为他洗衣。
苏靖之那点儿对皇族的恨,还有所有对死亡的恐惧绝望,一次次又消解在卫晩岚温良中。
半夜里,他俩挤在小床。
他睡不踏实梦醒,怕小晚掉下去,勾他单薄的肩背,往自己这边拢。
平时小笨蛋睡得呼呼,难得今天被他弄醒。
醒来就凑过来,迷迷糊糊地啄:“还痛嘛?解毒么?”
他把卫晩岚按进床里通透得吻。
吻得卫晩岚沾满自己的气息和温度,浑身都湿漉漉热乎乎,最后像奶猫似的蜷起来团着。
小笨蛋就是剂良药。
哪怕他治不好自己的毒,却因他的出现,让自己在自从发觉中毒以来,缓缓除去了心魔。
“解毒。”
……
***
伊川村,山间田块,阳光朗照。
此地紧邻伊水,依旧属于东都管辖,但距离主城已经遥远,有伊水环绕,伊川村宛如平原上的江南,据卫晩岚描述,这里依山傍水,好多花树,到处小鸟飞舞。
“我们如何从伊川返回长安?”
这问题如果摄政王看得见,根本不难解决。
但是现在苏靖之的情况,根本不允许他带卫晩岚踏上归途。
他知道卫晩岚那张脸无论男相女相都能惹人心动,无辜感尤其招惹登徒子。卢家给的药粉治愈外伤竟有奇效,不过尽管如此,路上也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他没法轻易和人动手。
苏靖之道:“再等几天。这里离洛阳不远。”
苏靖之盘算着再去向卢老太太讨些镇静心神的药物,他怕再毒发时伤到他们。
卫晩岚乖乖点头。
两人穿行在卢家田块干农活,拿扁担穿起水桶,一人一头地从伊水边抬到丘陵浇进地里,卫晩岚在前,苏靖之在后。这样能保证卫晩岚引路,也不会让苏靖之受伤的肩膀负担太重。
卢老头两绺山羊胡,在田间树下挂了块板子,教小孩儿们念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
卢夫子用得是最传统的教学方式,就是电视剧里演的,先生念,学生跟着读。
因为卢夫子门生少,束脩钱不够他传道授业为生,也不够他供儿子在洛阳城求学,于是卢夫子传学之余还要务农。
这回卫晩岚跟苏靖之来了,倒是省得他亲自下田。
卢夫子得了闲,慢悠悠地念着品着。
卢老头平生唯二爱好,一是下棋,另外一个就是读书: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得,没几句就从《千字文》蹦到《楚辞》了。
反正小孩儿也不知道念什么,他们只管跟着念,苏靖之来回抬水经过,有一句没一句地跟着听,卫晩岚则自幼是乖学生,不由自主地学着哼哼。
摄政王的母亲是个才女,出身书香门第,他知道的。
摄政王小时候也会像这样摇头晃脑地读书嘛?
摄政王是不是念私塾?
“在想什么?怎么停了?”
“没什么。”总不能说自己突然好奇摄政王的过去,有点点害羞,不合适讲,卫晩岚胡乱抓来个借口,边往田里倒水边道,“我在听卢夫子念书。”
苏靖之眉宇微沉,像是有点儿不高兴,以前小笨蛋由自己单独教导,没见他这么上进过。
“你倒是说说看,卢夫子念书有什么好听的?”
此时他们所在那块田,跟卢夫子讲学的那棵树,相隔也不过若干步。
卢夫子跟孩子们循声望过来,面露疑惑,读书声也停住。
其实这是出于摄政王听力渐失的原因,他音量会控制不住比原来提高一些,但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显眼包,卫晩岚当然要把这个话题给摄政王兜住,毕竟他们还住在卢家呢。
“卢夫子吟咏气断声连,朗朗上口,我听得十分陶醉,简直佩服佩服!”
有人会不喜欢听彩虹屁吗?
没有!
卫晩岚这套词从哪里来?
听话学生有乖乖上语文课。
而苏靖之自是瞧不见他眼神暗示,尽管他对卢家夫妇同样尊重,与他醋意横生毫不冲突,反正小笨蛋除了夸自己,夸谁他都不高兴。
“你还懂诵读?”
“我朗读小能手!”
“是吗?”
这其实并不能算是没理由的自吹。
卫晩岚拍拍胸脯,他从小到大因为外貌出众,性格可亲肯配合,所以经常被挑选走参与各种活动,当然就包括集体朗读,还获过奖呢。
只为赶紧让他把注意力从卢夫子身上引开。
卫晩岚忽然再度清楚地意识到摄政王有坏毛病。
他似乎尤其不能听见,自己当他的面称赞任何人,卫晩岚赶紧给他来了段声情并茂的《少年大魏说》。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胜于突厥,则国胜于突厥。少年雄于宇宙,则国雄于宇宙。”
呜呜呜,对不起,梁启超先生……
卫晩岚暗中双手合十,作势上了柱香:
真不是故意篡改您作品的!
实在是某些摄政王太小心眼了!
他这般吟诵完,苏靖之默了默,似乎在思索这文章来由,竟如何也想不出。
——胜于突厥?雄于宇宙???
怎么听怎么都觉得别扭,不像是小笨蛋能做出的文风。
他又酸溜溜地以为这是萧孟仕的手笔,小笨蛋背会了萧霁的作品,心里不是滋味,憾恨自己怎么就不在公务之余写下几本兵书,但苏靖之抿嘴默了默,也觉得根本不像是萧霁的。
“苏夫人!苏夫人请赐教!”
“这篇美文请务必传授于我……”
怎知那卢夫子带着一群孩子突然奔过来。
自从刚才开始,卢老夫子就在听卫晩岚念文章,听他念到那篇洋洋洒洒的《少年大魏说》,觉得气魄雄浑,教给孩子又特别适合,更是从来都没在别的地方听过。
卢老夫子激动得山羊胡快翘到天上去。
却不知一声“苏夫人”叫出口,倒把还在吃醋的苏靖之给劝好了。
苏靖之跟卫晩岚瞬间被几个乡间小童包围着,小孩子天生喜欢跟好看的人亲近,在旁边不停哥哥姐姐地唤,卢老夫子又诚恳得不行,笔墨都给卫晩岚准备妥当,只等留下这篇文章。
卫晩岚本来就没版权,篡改就脸红,在这条世界线流传后世,那是真的更脸红。为了保持他对原作者的基本尊重,他还是说出这文章不是他写的,乃是自己一位姓梁的启蒙先生所作。
苏靖之默然,决定不跟小晚七八岁时的先生计较。
卢夫子到手文章,美得连连品析不断。
有些人书读得多了就有呆气。
卢老头这会儿,也不再让俩人再浇水除杂草了,非要把自己的板凳给卫晩岚坐着,拱手询问卫晩岚这位启蒙老师,还有没有写过什么类似的惊世骇俗的佳作。
没有,当然是没有的!
不能再祸害梁先生了QAQ
卫晩岚大言不惭地解释:“家师现在在倭国讲学,师徒早已断了音书。”
“原来如此,遗憾遗憾。”卢夫子这才作罢。
苏靖之这时发话,话题转得十分适合,赶在卢老夫子心情畅快时询问:
“我们在贵府叨扰许久,等在下伤势好些,就要动身远行。临行前想再置办些安神的丹药,我自失明以来便时常难以入梦。贵府的伤药很是管用,可否告诉我们配置它的药庐?”
可是这时围着的小童子们,有些个歪着脑袋好奇,叽叽喳喳道:
“大哥哥,你因为看不见才睡不着,为什么要治失眠,而不治眼睛呢?”
“那不是舍本逐末嘛!”
“我们先生的棋友就是大夫,在伊川村很出名,特别会看病的……”
第113章 神医开安胎药
之所以问安神丹药而不治眼睛, 因为苏靖之知道,眼疾来源于中毒,他根本没抱希望, 能在这座小小的伊川村, 找到为他拔出毒性的名医。
其实从实际情况来说, 他们苏家历代都在寻访名医,希望能够治愈困扰他们的病痛。
每一代苏家将军都曾经挣扎过、寻找过, 到最后还是变成不得不独自面对死亡,五感尽失了此残生。
苏靖之不欲去想临死前的事。这于事无补, 他时间宝贵。于是把话题从孩童的疑问拽回,拐得很生硬:“配制伤药的那位大夫, 就是先生的棋友吗?”
小童子并没有那么多心眼,问什么便答什么,问到配药药庐这个话题,就顺着话头接茬道:“就是先生那位棋友,下棋可糟糕了……”
“对!对对,本来就臭棋篓子,还耍赖,有时候说眼花没看见,才多大岁数就装花眼!”
似乎一说起来这档子事,所有小童子都开始跟着义愤填膺起来,围绕着卫晩岚跟苏靖之, 历数村医的重重劣迹, 说得你一言我一语, 小嘴都叭叭不停。
好吧。
本来还在有意无意间, 抱着丝丝缕缕的期望,这话说完完全就不抱期望了, 一个糊涂村医的形象呈现在眼前。
苏靖之还是决定去找安神的药。解毒什么的,靠这人肯定是靠不得。
他既然坚持,卫晩岚当然肯跟着去,卢夫子自是也愿意当个引路人,三人收拾好书具农具,带着几个小娃娃,沿着山间小道往伊川村更深处走。
只见树更多更密。
树影遮蔽之下,身上偶尔会落下点点光斑,暖洋洋亮晶晶。
卫晩岚托起手掌盛着的那光斑玩儿,这般憨态苏靖之看不见,但是他脚步轻轻走在山道间的声音,还是让苏靖之勾起唇角,竟从来没觉得两人关系有这么近过。
卫晩岚忽然拉了拉他:“不要不说话。”
那不算命令,透着些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撒娇。如果苏靖之沉默,他总害怕他会胡思乱想,陷入情绪低落debuff。
苏靖之反问:“说什么?”
卫晩岚:“我给你讲讲这附近有什么,你看着听,在脑海里想象。有什么想问的告诉我。”
“嗯。”
“这里的地面上有绿色的草,闻着苦苦的,不像是麦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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