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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长洲拱手道:“近几日查案,偶然听闻西山营一个多月前莫名其妙失踪十多个士兵,其中有个叫伍长宏的千夫长。恰巧此案也经刑部的手,儿臣便留意了一下,说那十多个士兵寻到了尸首,都在航船山西侧峭壁下,但伍长虹却不在其中。”
叶政廷自然知晓此事,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儿臣想说……”
叶长洲犹豫了下,鼓起勇气说了一半,突然被薛湘楠打断:“昭郡王,此事与康郡王被害一案无关,即便要禀报陛下,可否换个时间?”
叶长洲为难地闭了嘴。叶政廷看出叶长洲的顾虑,挥手道:“你们都出去,长洲留下,朕与你有话单独说。”
“诺。”袁氏搀扶着薛湘楠往外走,眼睛却盯着叶长洲。
自西三阁遇刺开始,这个往日默默无闻的孩子屡屡受挫,却迎难而上。不仅被封昭郡王,还在皇子遇害的案子上立了功,既在陛下面前露了脸,还对煜王府有了恩情。
这孩子,不简单。袁氏看着叶长洲,眼中杀气一闪而过,随即扶着薛湘楠出了门。
薛湘楠已然走不动路,煜王府下人候在清辉殿外,见状连忙将她搀扶着。袁氏见她伤成那样,忍不住就责备:“湘楠你真是,何必要跟陛下争个长短。陛下说你有罪,你也认罪,便顺着姨母的话求情就是了,你非要一心求罚,这下好了……”
叶伯崇哭丧着脸跟在袁氏后面,附和道:“就是,湘楠你太倔了……”
“你住口!”袁氏一听他说话就气不打一处来,呵斥他。随即转头哀伤地看着薛湘楠:“好在太子及时将奏报呈上,否则……”
她嘴上虽斥责叶伯崇,但言语之间又在薛湘楠面前给他邀功,薛湘楠如何不知。
她深知这功是谁的,不动声色低头道:“多谢姨母和太子殿下为我求情。可是我必须要受罚,我被罚得越重,陛下就不好再罚父王和景纯。”
袁氏一听,眼泪差点下来了,以帕拭泪:“你这孩子,叫姨母说什么好……”
薛湘楠艰难地上了轿辇,对袁氏和太子道:“姨母,太子殿下,如今景纯没事了,末将先告辞。”
袁氏连忙拭了泪,道:“你快回府,定要着御医好好治伤。稍后本宫会派人给你送玉清丹,尚出阁的女子,脸上一定不能留疤。”
薛湘楠勉强一笑:“多谢姨母。”放下轿帘,轿辇渐渐离去。
看着薛湘楠轿帘远去,叶伯崇心头还阵阵后怕。袁氏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他,寒声道:“你今日该说的话不说,不该说的话却说了许多,真是令本宫失望!”
叶伯崇噤若寒蝉,低垂着头哭丧着脸辩解:“儿臣也是着实慌了,母后赎罪。”
袁氏脸色稍好,缓了语气道:“不过,你身为太子,运道还是向着你。好巧不巧,叶长洲来的路上扭了脚,倒让你出了些风头。”
提到这话,叶伯崇暗自得意,心头更加肯定方才自己替叶长洲宣读奏章的事做得对,赧颜一笑:“多谢母后夸奖。”
清辉殿内,待众人出去,叶政廷走下来看着叶长洲,铁青的脸色稍缓,仔细打量他,道:“人都走了,你有话可直说。”
叶长洲顶着叶政廷审视的目光,低头轻声道:“父皇,儿臣只有一句话禀报父皇。”他抬头看着叶政廷,眼神清白,“伍长虹,被羁押在煜王府。”
“什么?!”叶政廷大感意外,一下站起来。
他命飞花营玄影查伍长虹的下落,至今未有眉目,叶长洲如何得知?还有,伍长虹被羁押在煜王府,那便说明薛凌云已抓住殴打他的真凶,要不要将真凶抖出来,就看薛凌云的心情。
叶政廷无奈叹息,闭目仰头,不得不接受他最不想看到的结果:这一连串变故的根源,竟真是叶仲卿。叶恒丰至死不敢承认有人打了他,果然是因为不敢开罪他二哥。
叶政廷悲痛交加,心道:平儿啊……父皇知道亏欠你了……但也想办法在弥补你,你为何要……
叶长洲见叶政廷神情感伤,“噗通”一声跪下,颤声道:“父皇息怒,儿臣们不孝,让父皇忧心了。但现在保全皇家颜面最为要紧,儿臣看薛凌云似无意抖出伍长虹的事,否则他也不会被下狱还咬牙不肯承认殴打十三皇兄。”
叶长洲跪地叩首:“薛家姐弟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儿臣担心父皇再追究下去,十三皇兄带着西山营士兵无故殴打煜王世子的事爆出来,再牵扯出二皇兄……这诸多纠葛原委若被外人知晓,不知要如何非议帝王家?”
此话狠狠刺痛叶政廷的心,他背过身去以手支额,忍不住老泪纵横:若不是封庸懦的长子为太子,想必叶仲卿也不会如此遗恨。可太子之位只有一个,立谁他人都不甘心。勾心斗角、争宠斗勇、手足相残,自己难道当真走不出这千百年来帝王家的魔咒?
叶长洲泣泪:“若非父皇拨给儿臣御卫,封儿臣为特使,儿臣也查不到煜王府的秘密。”他轻言一句将叶政廷对他的怀疑打消,“儿臣恳请父皇,饶过薛湘楠姐弟,儿臣定想办法他们交出伍长虹。”
“唉……”两行老泪从叶政廷脸颊滑落,叶仲卿所作所为伤透了老父亲的心,摆手道,“依你……去吧,传朕旨意,放了薛凌云。那姓伍的千夫长,朕不想见,也不要叫他人见到,找个稳妥的地方处理了吧……”
叶长洲见叶政廷走路摇摇晃晃,背也佝偻了,低头应道:“诺。”
薛湘楠靠着轿辇内部闭目养神,前一晚的彻夜恶战本就消耗巨大,今日又挨了四脊杖,便是铁打的人也垮了。她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打颤,虚弱得似一阵风都能吹倒。方回坞原时风采绝伦的女将军,此时竟像缠绵病榻许久,精神气都没了。
“径直回兰园,莫要惊动他人。”薛湘楠有气无力吩咐下人,“转告岑阳,准备迎接世子回府。”
“诺。”下人在轿外应声。
担心周姨娘知道自己被脊杖后来哭哭啼啼,薛湘楠的轿辇谁也没惊动就从后门进了兰园。下人们搀扶着几乎不能行走的薛湘楠走到院中,小凤见她脸色煞白奄奄一息,吓得哭了,连忙过来搀扶:“郡主,您没事吧?我马上给您叫大夫。”
薛湘楠疼得不断打颤,微微点头,神智已然混沌,却还是惦记着那人,轻声道:“你小声些,莫惊扰了童公子……”
“嗯。”小凤哭得眼通红,努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袁氏派的太医来得很快,太医令大人亲自出诊,不仅带来宫中疗伤圣药,更带来珍贵的玉清丹。太医令麻利地替薛湘楠上了药,起身叮嘱道:“郡主好生歇息,下官明日再来为郡主换药。”
“有劳太医令大人。”薛湘楠只着薄纱衣,趴在床上,温言致谢,回头对小凤道,“好好送大人出去。”
“诺。”小凤应声。
薛湘楠身心俱疲,伤痛加身,但总算解了所有危机,心里从未有过的轻松,趴在玉枕上,脸贴着柔软的织花,沉沉睡了过去。
杖伤不宜捂着,按照太医令的吩咐,房中琉璃窗打开以便通风,屋中烧得极暖,凉风从窗户里拂来,撩动围着床的层层叠叠纱幔。
“唉……”琉璃窗外一声沉重的男子叹息声。昏暗中,那人轻轻推开房门,站在薛湘楠床前凝望着那纱幔,却不敢伸手去撩开。
他身姿修长挺拔,面容隐入昏暗中看不真切,手拿着一个小瓷瓶,望着纱幔内若隐若现的人。薛湘楠放下所有戒备,睡得前所未有的香甜。
“唉……”那人又叹息了一声,内心经激烈挣扎,终于鼓起勇气,抬腿走上前,掀开纱幔在床边坐下。
她睡得真香,修长的睫毛,小巧笔挺的鼻子,因受伤稍显苍白的唇……男子忍不住嘴角上扬。犹豫片刻,他伸手揭开薛湘楠背上覆盖的薄沙被,看着眼前触目惊心的伤,忍不住双手捏紧。
不知道她如何捱下那般严酷的刑罚。
男子不知太医令方才用了什么药,不敢擅自给她用药。思索片刻,又将她背部盖住,起身出了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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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沉冤得昭雪
建宗六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薛凌云被无罪释放。康郡王叶恒丰被正式追封康亲王,其子袭郡王爵位,停棺三月后下葬皇陵。常氏母子分别被禁足自己寝宫,守卫也被换成叶政廷的皇家御卫军。
叶政廷对为何禁足常氏母子缄口不言,下令飞花营清剿彭青云在坞原来不及撤走的暗桩,又令暗卫将朝中凡是与常氏母子密切接触的朝臣暗中被监视起来。一时朝野议论纷纷,谣言揣测满天飞,有说庆安国小妾和童谣的事惹天子暴怒,因此降罪常氏母子;也有人揣测是因康郡王暴毙一案,常氏母子从中作梗。
流水山庄也不意外地被寻了个由头搜查,但乔沛之何其敏感狡猾,虽未得到常氏的指令,但早已悄悄将见不得光的生意和人都撤走了,只剩些表面生意让他们查。
“庄主,几个地下钱庄为何不撤走?”山庄官家梁龙站在山庄外,看着官兵搜查低声问乔沛之,“这不是落人口实吗?”
乔沛之背着双手,望着山庄硕大的门楼道:“既然有人怀疑山庄有见不得光的营生,那便一定是有一些的。”他回头对梁龙微微一笑,“太干净了,反而惹人怀疑。不给他们一些把柄,怎么能放心?”
梁龙恍然大悟,钦佩地朝乔沛之拱手:“属下受教。”
巳时,天牢外一群人迎接无罪释放的薛凌云。叶长洲作为此案特使,与新上任的牢狱司宣读无罪释放的御令,等着狱卒将薛凌云带出来。
薛凌云那几个京中的狐朋狗友,淮安侯宴岚山大公子宴泽禹,还有裴奕、杨凯若、褚博冉等人拿着接风酒、去霉运的鞭炮在外候着。孙振武夫妇和岑丹伸长了脖子等薛凌云从里面出来,唯独不见薛湘楠。
“煜王世子薛凌云,无罪释放!”狱卒手持铜锣“当……”一声清脆的锣响,薛凌云灰头土脸被狱卒带着出来了。
只见他还是那一身脏污不堪的衣物,上面的血早已干涸,穿在身上又薄又硬。他脸青嘴白,头发乱蓬蓬,实在太狼狈了。
薛宓一见他就哭着扑上去,心疼地将早就备好的衣袍给他穿上,又哭又笑帮他梳头擦脸,孙振武尴尬又心疼地跟着她帮她递东西。宴泽禹等人一见薛凌云出来,哄闹着簇拥上去跟他打招呼,围着他放鞭炮。
“噼里啪啦”鞭炮声震耳欲聋,火红的炮纸炸飞一地,硝烟之气冲淡了天牢的污秽,带给人焕然一新。
叶长洲和杨不易站在离他们一丈远处,遥遥看着他们喜极而泣,看着他们久别重逢,看着他们失而复得,却没有上前凑那一份热闹。
薛凌云被人簇拥着,伺候着,满脸堆笑,一双眼睛却越过人群搜寻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终于,他看到了远处的叶长洲,湿濡的眼睛便热切地追随着叶长洲的身影,再也没离开过。
宴泽禹不嫌脏地一把抱住薛凌云,热泪盈眶捶打着他背:“景纯,你这次真的吓死我了。走,兄弟们给你安排接风酒!”
说着就要拉着他走。薛宓一把抓住薛凌云胳膊,没好气对宴泽禹道:“泽禹莫胡闹,长姐在家等着景纯,他需得先回家。”
宴泽禹尴尬一笑,连忙道:“是是,宓姐姐说的是。”回头拍了拍薛凌云肩膀,“你小子害我们好一顿担心,回头得好好罚你几杯。”
薛凌云瞥了远处叶长洲一眼,笑道:“劳兄弟们担心,凌云回头自罚三杯!”
见薛凌云总算无事,叶长洲朗声道:“既然世子无恙,孙大人孙夫人,本王告辞。”说完就要走。
薛凌云连忙推开薛宓等人,冲叶长洲喊道:“昭郡王留步!”
孙振武小声在他耳边提醒道:“这次你能安然无恙,全靠昭郡王不辞劳苦查案,你可得好好感谢他。”
“我知道。”薛凌云低声道。
他双手拢着薛宓给他的衣袍,苍白的脸颊还有两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慢慢走到叶长洲面前,一双深邃的眼睛温柔地看着他。
寒风呼啸,红日越过重山叠嶂,将热切的光洒向人间。高墙掩映,红梅树下,薛凌云看着眼前略有些憔悴的人,他又瘦了许多,小脸巴掌大,下巴尖尖。以前只觉他那般好看,惊才绝艳,如今更添柔和可亲,楚楚惹人怜爱。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凝视,虽无话,但默然中已不知交换了多少次眼神。如今两人再不需任何语言,便知对方想要说什么。
叶长洲做到了,于薛家触怒天威的危难时刻挺身相救,终将薛凌云从天牢里安然无恙捞出来。
“薛凌云,叩谢昭郡王大恩。”薛凌云抱拳,半跪在叶长洲面前,诚挚热切。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如此诚挚。
叶长洲望着他头顶,衣袖下双手微蜷,想要伸手将他扶起,犹豫了下又缩回,笑得有几分心酸:“世子客气,如今沉冤昭雪,恭喜。”
薛凌云抬头望着他,叶长洲俊美无双的面庞在日头照耀下,整个人莹润发光,如金似玉。他微微一笑,起身又认真凝视着叶长洲。
那边,薛宓等人看着二人,眼睛都没眨一下。众目睽睽之下,叶长洲心虚,怕别人看出两人的端倪,躲闪着薛凌云热切的目光,不自在地握拳抵唇清了清嗓子:“嗯……那个……世子回府吧……本王也要走了。”
薛凌云见他仓惶而走,杨不易和御卫也随着他离去。薛凌云心情舒畅,在叶长洲身后大喊:“昭郡王等等,我回府刚好与昭郡王同路,不如一起同行呀……”
薛宓见他屁颠屁颠就跟着叶长洲跑了,摇头笑了下,与孙振武跟上去。薛凌云要先回府,宴泽禹等人不好跟去,只得远远冲薛凌云道:“景纯,我们明夜在月牙巷酒楼给你接风,一定要来啊!”
遥遥见薛凌云回头冲他们比了个“明了”的手势,宴泽禹等人才笑着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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