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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薛凌云被雨水淋湿的大手有力地扣住叶长洲后脑,将他死死压在自己胸口,似要将他嵌进自己的血肉里,永远与自己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呵……好累……”叶长洲靠着薛凌云的胸口,无力地吁了口气。那口撑着他不倒下去的气散去,心里一松,身子一软,旋即失去了意识。
闪电湮灭,薛凌云将伞递给身后的栾清平,一把搂住叶长洲冰冷软倒的身体,矮身下去将他横抱在怀。
栾清平为二人撑着伞,看着薛凌云怀中瘦弱不堪、浑身湿透的叶长洲,他满心惶恐,颤声喊道:“殿下!”
叶长洲头靠着薛凌云肩膀,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嘴唇冻得乌紫,浑身上下只剩心窝还有一点热气。若不是遇到薛凌云,他将会神志不清地一直在暴雨中走下去,直到冻毙街头。
薛凌云紧紧抱着只剩了一口气的叶长洲,眼里蕴着温柔和悲伤,目不转睛看着怀中人,热泪止不住地流,滴落在冰冷的雨水中,消失殆尽。
这是大盛天子的皇子呀,尊贵的十六殿下昭郡王,他薛凌云用命去爱护的人,竟沦落到这般凄惨,叫薛凌云如何不心痛!薛凌云抱着叶长洲,两条腿似千钧之重,寸步难行。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叶长洲重逢的画面,却从来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形下相遇。看到叶长洲这副凄惨的样子,薛凌云此刻若是能抽出手来,他一定狠狠扇自己几巴掌,质问自己为什么没有保护好他,为什么要让他遭遇这样的惨事。
凄风苦雨中,薛凌云浑身颤抖,在栾清平惊恐不安的眼神中,低头在叶长洲冰冷的额头落下一吻,泣不成声:“我的殿下,终于找到你了……我对不住你……”
他已不在乎栾清平如何想了,这是他薛凌云最爱的人。男也好女也罢,薛凌云此生唯有他叶长洲,除他之外,薛凌云谁都不要。
叶长洲闭着眼,呼吸微弱,没有回应他。无情的暴风雨肆虐着,吹不散阴霾和无尽的悲愤。抱着叶长洲冰冷的身子,薛凌云的心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扎着,刻骨铭心的痛深入骨髓。
再次低头,脸颊贴着叶长洲冰冷的额头,将心底最后一丝柔情给了他。抬头时,薛凌云的眼神已变得冰冷,蕴着深重的杀气。是谁害得叶长洲如此凄惨,那些伤害过、欺凌过叶长洲的人,薛凌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曾在战场杀人如麻,如今更不介意手上再多些人命。凝望着无尽的黑暗,薛凌云沉声吩咐栾清平:“走,寻客栈住下。”
“诺!”栾清平红着双眼,大声应道。
薛凌云横抱着叶长洲,犹如抱着全世界最贵重的珍宝,再不舍他吹一丝风雨,经一点风霜。
当今皇子居然与煜王世子是一对,这事太过怪诞离奇,栾清平强压下震惊,为二人撑着伞,三人快步消失在风雨飘摇的街头。
这场暴雨下到凌晨方歇。雁鸣城一家客栈里,栾清平一袭劲装,端着一盆热水上了二楼,沿着长长的走道而行,到了拐角一间房门口停下来,单手端着盆子轻叩门扉:“世子,热水来了。”
“进来。”屋中人轻声道。
栾清平推开门,将热水放在床边。薛凌云正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守着躺在床上的叶长洲。经薛凌云衣不解带地照顾,叶长洲终于从冻僵状态缓过来了。他穿着薛凌云的衣衫,躺在床上睡得深沉。
栾清平听说军中汉子常年在外作战,身边无女人,时日一长会耐不住寂寞,便找面相柔和、偏女相的伙伴解决需求,但那是逼不得已的法子。薛凌云和叶长洲,一个郡王,一个世子,怎么也不至于连女人都接触不到,他们究竟为何要这样?
栾清平家境优渥,从小学的是忠君爱国侠肝义胆,哪听过断袖分桃这等事。他昨夜看见薛凌云亲吻叶长洲,吓得不轻,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殿下好些了么?”栾清平站在薛凌云身边,脸通红,不自然地望着沉睡的叶长洲。
“体温恢复正常了。”薛凌云一双眼睛再没离开过叶长洲的脸。他九死一生才逃到了庆安国,没想到不过才分离一个月,那人竟落得如此凄惨,瘦到形销骨立,与他在坞原时光彩照人的模样判若两人,天知道这些日子他究竟过得多艰难?
“你去打探一下和亲队伍到雁鸣城后,究竟发生了何事。”薛凌云看着叶长洲的睡颜,深邃的眸子杀气隐现,“还有,他的护卫和下人死哪里去了,刘忠奇呢?他怎能让殿下冒着暴风雨独自出来!”
“诺!”栾清平抱拳应声,随即逃也似地离开房间。
走出门,栾清平也是悲愤难自抑,捏紧了拳头,心头窝火:好你个刘忠奇,你这侍卫是怎么当的!你若为殿下尽忠死了也就罢了;若你没死,老子找到你,定把你屎打出来!
栾清平怒气冲冲转身出了门,打听和亲一行人的下落去了。
屋里只剩薛凌云和叶长洲,望着叶长洲清瘦了许多的脸,薛凌云又是一阵挖心掏肺地疼。叶长洲睡得很深,发出细微的鼾声,躺在宽大的被褥里,显得更加瘦弱。
此时天色尚早,薛凌云干脆脱了外袍躺到床上。他刚在叶长洲身边躺下,那人竟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薛凌云,习惯性地抬头,熟络地等着薛凌云的胳膊伸到他脖颈下去。
薛凌云的心顿时被揉了一下,连忙将胳膊伸到他脖子下。那人立即舒爽地枕了上去,如同呼吸那般习惯自然。
薛凌云心头一颤,轻柔地将叶长洲拥入怀中,低头看着他的睡颜。从这个角度俯瞰,薛凌云能看见叶长洲挺翘浓密的睫毛,高挺精致的鼻梁,和略显尖细的下巴。这如金似玉的人就这么静静躺在自己怀里,发出毫无防备的呼吸声,犹如一只受伤的幼兽,薛凌云那颗本就不硬的心都要融化了。
好想永远就这么将他护在怀里,不叫他沾染半分风霜。所有的坎坷和磨难,自己替他一肩承担。薛凌云拥抱着他,不禁心神激荡,忍不住低头在他额头轻轻一吻,低声呢喃:“长洲,小十六……”
薛凌云温软的唇落到他额头的一瞬间,叶长洲嘴角微微上扬,在薛凌云怀里轻声“嗯”了声,带着浓浓的倦意和淡淡的撒娇:“栾清平被你吓跑了。”
原来,他早已醒了。
薛凌云一手搂着他后背,一手伸进他衣服里慢慢揉搓着,柔声问道:“何时醒的?你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他又疼惜地在叶长洲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问道,“你半夜不睡,去淋雨做什么?你的护卫们呢?”
叶长洲慵懒地闭着眼,扬起下巴凑上去在薛凌云唇上亲了一口,没回答薛凌云的问题,反而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丢下我不管。你一定会追来,哪怕追到天涯海角,你也不会抛下我。”
他这话对自己来说是确认,对不明就里的薛凌云来说,却是肯定。薛凌云在大盛边境遇到前来接应的栾清平,听栾清平说了和亲队伍一路的遭遇,连忙和商队告别。两人匆匆赶路,终于在昨夜摸黑进了雁鸣城,恰好遇到独自出来寻找杨不易的叶长洲。
薛凌云听他这样说,一路逃亡而来的坎坷心酸充斥着胸间。他抱着叶长洲,将他狠狠揉进怀里,叹道:“小十六啊……我为了追随你来庆安国,历经千难万险,差一点就死在路上了……”
叶长洲也抱着他,感受着他的心酸和委屈,拍着他背轻声安慰:“我们再不分开了……景纯,你好好跟我说说,队伍出发那天,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游学这段写得我好压抑,终于重逢了,我中午要去吃点好的缓一缓……o(╥﹏╥)o
第133章 客栈述衷肠
暴雨过后的清晨鸟语花香,晨曦从窗户里投下几丝光线,照在薛凌云脸上,衬得他更加俊美无双。这一路而来实在太过艰辛,薛凌云不想说得太细,以免让叶长洲难过。但耐不住叶长洲巴巴渴求,只得捡着无关紧要的事情说,尽量带着调侃和释然的语气。
他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带着几分玩世不恭说道:“你知道我这人,虽狗胆包天力大无穷,但呆头笨脑,容易被骗。”
叶长洲白了他一眼望着他,腹诽道:切,你精得粘上毛都能去演孙猴子了,若你也叫笨,这天下之人岂不是都笨如猪狗。
只听薛凌云无奈道:“眼看队伍要出发,我那皇后姨母着人唤我去她的春喜宫,说有话要交代,我竟信以为真。谁知,我一去就被她哄骗着关了起来。”他苦笑了一下,“不骗你,真的跟狗一样被拴在小黑屋里几天几夜。”
“那你怎么逃出来的?”叶长洲趴在他身边玩着他耳垂,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猜。”薛凌云转头漫不经心冲他一笑,“猜对了,我就亲你一口;猜错了,你就亲我一口。”
叶长洲见他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佯怒扭了他耳朵一下,催促道:“薛凌云!我没跟你开玩笑,快说!”
“哎哟!”薛凌云假装吃痛叫起来,一下翻身把叶长洲压在身下,将他双手压在头两侧,低头就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温热的唇相贴,热切的眸子对望着,两人同时收了笑。薛凌云温柔地望着叶长洲的眼睛,三分玩笑七分认真:“小十六,这些事你不要过问。你只需记住,我薛凌云永远不会辜负你。我知道你在等我,我就能克服千难万险奔向你。我是你夫君,一辈子都是。”
这头狼,收服得价值还真是超出预期。叶长洲被他压着,忍不住红了眼睛。从小孤苦伶仃,他挖心掏肺去讨好的父皇,没有给他半分照拂;反而是自己起心利用的薛凌云,却视他若千金不换的珍宝。
想到刚离开坞原那几日,薛凌云被关在小黑屋心急如焚,而自己却误会他背信弃义抛弃自己。或许内心深处,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薛凌云。加上春猎遇袭,在金沙河崖洞那次,自己已两次疑心误会薛凌云了。看着一心呵护、信任自己的薛凌云,叶长洲满心愧疚,哽咽道:“薛凌云……”
薛凌云还当叶长洲是听了自己的话感动了,轻笑了下,低头将叶长洲脸颊的泪尽数吻去,柔声哄道:“莫哭了,你再哭,我就不说了。”
温热的唇,咸湿的泪,叶长洲闭着眼感受薛凌云极致的温柔和爱护,良心倍感谴责,一边羞于面对薛凌云,一边又怕薛凌云知道自己误会过他而伤心,连忙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你继续说。”
薛凌云额头贴着叶长洲的额头,默默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把他最难过的那件事向叶长洲倾诉:“你知道吗?和亲队伍在落霞关遇袭,你和叶文月差点死在西潘人手上;而我那时,差点死在西北大营。”
“西北大营?!”叶长洲一个激灵,双手捧着薛凌云的脸颊急切地问道,“那日你在西北大营?!”
薛凌云闭着眼,极力忍着难过,点了点头。这辈子最难熬的两天,薛凌云实在不愿回忆。
叶长洲大惊,忆起坐在窗边黯然神伤时,隐约听到的凄厉惨叫特别像薛凌云。当时还以为自己幻听了。现在想来,那一定就是薛凌云。在自己伤心欲绝怀疑他的时刻,薛凌云竟是在全力反抗。
只听薛凌云苦笑道:“我被赵燎原拦截囚在西北大营,听闻和亲队伍就在这里,明知你近在咫尺,可是我却无能为力……那一夜,我差点疯了,差点没挺过去……第二日和亲队伍离开西北大营,我也被押送回坞原……我父王回坞原述职,我便趁机逃出来,就到这里了。”
三言两语简简单单,但叶长洲能想象他一路上有多坎坷。他苦笑了下,捧着薛凌云的脸颊颤声道:“在西北大营那夜,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可我以为自己幻听了……没想到你真的离我那么近……薛凌云,你怎么这么傻……她不让你来,你可以先想办法哄稳住她,再伺机逃跑不好吗?你明知她是多狡猾的人,为什么偏偏要跟她硬碰硬?你看看你这满身伤……若是叫你父王长姐看见,他们得多心疼?!”
叶长洲心如刀割,干脆坐起来去撩薛凌云的衣袖。刚把衣袖聊起来,就见他双臂有数道新伤尚未痊愈。
一路被围追堵截,薛凌云又是那不服输的性子,不知历经多少打斗?他那衣服遮盖住的身子上,还有多少伤?
叶长洲红着眼双手撕扯薛凌云衣襟,想看他身上的伤,悲不自胜:“让我看看身上,还有多少伤?严不严重?”
薛凌云见叶长洲鼻头通红,眼角蕴着挂着又气又心疼的泪,执意拉自己的衣衫。他怕叶长洲看了身上的伤更难过,一下坐起抓着叶长洲双手,将他拥入怀中,不许他看自己的身体。
叶长洲被他抱住,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薛凌云的控制。他红着眼怒道:“薛凌云,你快放开我!让我看看你的伤。”
薛凌云一把抱住又气又恼的叶长洲,故作轻松笑道:“男人的身子难能随便看?看出火了,你负责么?”
“薛凌云!我没跟你开玩笑,让我看看!”叶长洲霸道地试图推开薛凌云双臂的控制,谁知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薛凌云铁了心不让叶长洲看他的伤,死死抱着他,低头在他耳边说道:“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小石榴,看见你流泪,我连刀都提不起来了……莫哭了,再哭把你夫君哭成软蛋了……”
他不敢告诉叶长洲,他这些日子是多么惶恐。怕晚到一刻,看见的就是叶长洲冰冷的尸身。他连做梦都在害怕,怕把叶长洲弄丢了,再找不回。但这次,他的逗趣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换得叶长洲一顿老拳,反而惹他哭得更伤心。
叶长洲知道薛凌云是怕自己难过才故作轻松,难以想象他一路面临围追堵截,怎样心力交瘁两次逃出坞原。叶长洲抱着薛凌云放声大哭,热泪把两人衣襟都弄湿了,泣不成声:“薛凌云……你怎么这么傻……你疼不疼?疼不疼啊?”
薛凌云心里像堵了块大石头,喉头哽得难受,只是抱着叶长洲轻拍他后背,轻声道:“我不疼,一点也不疼,还没你咬我疼……真的。你不哭了好不好?你一哭,我也想哭……”
怀中人哭得声嘶力竭,这些日子的委屈统统发泄出来。叶长洲太难了,外有常河山父子虎视眈眈,内里士兵造反下人失踪,他的人生从没这么艰难过。若薛凌云再不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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