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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又要踏上苦苦寻人之路,今夜吃得好些也属应当。
可如若她想错了,如若她们根本没来西域——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便都是一场空。
自己不后悔就行了。躺在榻上,她合眼笑着心想。
第119章 回家
趁着凌晨太阳还没升起来, 江灵殊便已牵了马启程赶路——这沙漠里的烈日就算是铁人也得被晒化了,她一向畏热,自然受不了。打算走到中午实在炎热时, 便先找地方歇下,总比中暑晕过去的好。
距此百里之外, 无疆河尽处,月牙潭下。
时隔多年, 灵衍终于再一次站在了那扇巨大的白玉石门前。
她将面庞贴在门上闭起双眸, 以手轻轻抚过门上那些雕刻成藤蔓的纹路, 尽力平复着几乎要从身体里跃出的心。
许久,一滴泪滑落而下, 紧接着越来越多……密集如雨的泪水滴落于地,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她的身体贴着门渐渐向下, 直至完全坐在地上,终于不再忍耐,捂着心口放声大哭起来。
这么多年,她总算又走了回来。再见到这扇门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的一切隐忍、放弃与坚持皆是值得的。
花为裳见她如此, 亦忍不住掩面而泣:“大人……”
“我没事,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灵衍有些懊恼自己突如其来的脆弱,很快擦干了泪,起身抽出腰间的短匕。
“让属下来吧。”花为裳忙道。
她摇摇头:“不必。”接着便用匕首在食指上划了道口子,向着门中心凹陷的那一点按了上去。
顿时, 门上的藤蔓雕刻宛如活过来一般——那一点血色蔓延至每一根枝干上, 在润泽的玉质下显出通透的光感。接着只听门后机括作响, 门亦随之向两边缓缓打开,一条约有十丈长的隧道显露于眼前。
这隧道两壁亦为玉石, 石上刻有壁画,灵衍一幅幅看过去,见足下光影流动,不由向上望去——头顶的各色琉璃方砖玲珑剔透,恰好倒映出粼粼水波与艳阳微光,这才营造出了这番奇景。
“差点儿忘了我们是在潭下走着。”灵衍微微一笑,“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每每到地宫来玩时,我总会盯着头顶看上许久,觉得那琉璃屋顶很美很美。”
走了数步,面前豁然开朗,现出一间金碧辉煌、大得几乎望不到边的厅堂,正是这地宫的正殿。
灵衍走下几级玉阶,还来不及将殿中景物一一回顾,自左右与前方共十数个入口处有序走出百余人,其中有老有幼,大多是与她同龄的少年少女。
当他们看见花为裳身边多了个人时,无一例外皆露出无比震惊的神色,那震惊很快转化为一种濒临绝境前看到希望的狂喜,甚至有人忍不住喜极而泣。
他们看着灵衍,灵衍亦望着他们,心内激奋难平,亦有丝丝紧张与不安,双手不由因此而握成了拳。
紧接着,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圣女大人回来了!”瞬时掀起一阵欢呼雀跃之声,但更多的人则是伏下身子拜了下去——直至所有人都跪成一片。
花为裳眸中泪光闪烁,走到众人前回身面向灵衍,颤声道:“影女花为裳率全族恭迎圣女大人!”
灵衍下意识地挑了挑眉,她的身份果然是影女……也是,要不然她也不会能与她一同从正门而入了。
“都起来吧。”灵衍扫视过众人,深吸一口气道,“我既已回来,便断不会再让你们过从前担惊受怕的日子。”
她眼中眸光熠熠,坚定无比。
…………
江灵殊凌晨出发,好不容易骑马赶了一段路,然太阳刚一升起,便已盛如日中,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炽热灼目,饶是她戴着帷帽也觉刺眼。身上的冰棱纱衫是她此行所带最轻薄凉爽的衣物,可在这大漠的盛夏炎阳下,却也黏腻地贴在了肌肤上。
她真想跳进河里一路游过去。
“罢了,这日头委实是行不得路。”她纵身跃下马去,拍了拍马屁股,看它掉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跑远消失于视野中,便走进一旁的小镇中找地方歇下,又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江灵殊觉得自己实在是低估了这里的太阳——方才再在马背上多待一秒她都要晕过去。
白天赶路对她来说是不大可能了,只能等到晚上再走。
她躺在榻上,望着穹顶色彩艳丽的壁画,渐渐生出困意。
——她现在在哪里,与什么人在一起,又在……做着些什么?
…………
对众人讲了许多接下来的计划之后,灵衍深感疲惫,由花为裳领着回了自己的寝殿,一仰头便躺倒在那张铺着金丝软毯的玉床上。
这里曾属于她的祖母——亦是上上一任圣女。
而她的母亲还未及继承这间寝殿,便已远离了西域,再没回来过。
“您好好休息,属下就在隔壁待着,若有要事,您敲一敲墙就行。”花为裳替她放下三面的床帘,便欲退下。
“别走!”灵衍忽地坐起身来掀了帘子,却又一时想不到要说些什么,最后张了张口,低声道:“我现在……还,还不想一个人。”
“好,那属下便陪着您。”花为裳莞尔一笑。
她已换回了西域服饰,身穿密织金线的血红纱裙,涂着赤朱色的口脂,一双明眸水光盈盈,美艳非凡。
她果然还是最适合这般打扮的……灵衍心中暗暗赞叹,终于想起自己要问的话,开门见山道:“你的母亲,便是上一任影女花——”
“花铃儿。”花为裳接了她的话点点头,抬手拭去眼角泪滴,“多谢您还记得属下的母亲。”
“哪里……”她有些歉疚地摇摇头,“我知道,你母亲和你妹妹皆是因我与我娘而死——我娘在世时一直要我记得这件事……只是这么多年,你们一直躲在地宫里不敢轻易出去,可我却是活得逍遥自在……”
“您千万别这么说!”花为裳猛然抬首道,“属下知道,母亲她绝不会后悔,若非您因此活下来,族中那么多人怕是也早没了希望,哪里又能一直撑到现在!”
“虽说如此,可你们也不能确定我是不是真的活了下来不是么?”灵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道,“圣女身故,影女大可接替其位……你为何,不干脆替了我的位子,反要千里迢迢去中原寻我?”
花为裳垂首摇头轻笑,接着仰面道:“因为属下相信,您一定会活下来。”
对方的眼神温柔而又热切,像是蕴着最虔诚的信念,灵衍心内不由为之一震。
她的族人,当真如此信任她这么一个缺位多年的、不称职的圣女么?
这难道就是血脉相连的感应……
“其实,”花为裳又缓缓说道,“本来族内也不大同意我亲自出去寻人,毕竟若是我未能找到您,自己又折在外头,那主支血脉便真的要就此断绝了。”
“可我还是执意要去,不仅是为了全族为了您,也是为了……为了母亲。”她嗫嚅着道,“我想,她一定是希望我能找到您的。结果,结果也没有白费功夫,我才刚要再往更南边去便遇上了您,这既是天意,也是,也是逝去的那些人在保佑我们。”
灵衍在她又要泪如泉涌的前一瞬拥住了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背:“所以,我们一定会好起来,会越来越好的……”
“嗯……”花为裳闷声点了点头,又问,“可我,我是不是在这儿太久了?您要不要歇歇?”
“现在可不能闲下来。”灵衍傲然一笑——这番谈话让她陡生信心与希望,正该趁势好好大干一场。
“去桑耶镇,等沙匪。”她微一运气将架上的墨染稳稳握在手中,大步走出寝殿。
“是!”
第120章 名字
夜幕深沉, 星繁月明,江灵殊策马飞奔于荒漠之上,如一道迅疾的影子。
这几日来, 她晨睡夜起,饥食干馕、渴饮河水, 路上遇过风沙,对付过沙匪……只觉得一辈子的精力差不多都耗在了这段路上。
她觉着自己应该是快到这无疆河的尽头了——沿途所见的村镇越来越疏, 人烟亦逐渐稀少。
等到了下一个镇子便去歇歇罢……江灵殊心想。
她的身子在马上摇摇晃晃, 已有些支撑不住, 大约是前两天赶路赶得太急,同时又得兼顾着周围的动静, 因而虚耗太过的缘故。
如墨晕染的前路,恰于此时显出一点明灯之亮——在无边大漠中的这一点微光, 略显诡异之余,亦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希望。
江灵殊不惧神鬼,径直向着那点光亮驶去,及至快到跟前才看清楚,那是一个两层高的客栈, 以厚重石块堆砌而成, 看着并不如先前所见的那些精致讲究,但从声音听得出里头十分热闹。
这里前无村后无镇,单一个客栈孤零零地开在这里,也不将门敞开迎客, 的确是有些奇怪。
江灵殊握紧手中的雪练翻身下马, 将帷帽压得更低了些, 接着轻轻扣门两下,便推门而入。
瞬时间, 店中的喧闹声平息下来,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她身上,再到她的剑上,让她不由有些心里发麻。
但随即,一切便又复原如初——众人吃肉喝酒,举杯碰盏,宛如无事发生。倚靠在柜台前的那个西域美妇也迎了上来,一把揽住她的肩将她半推到一张空桌前坐下,操着一口流利的中原话道:“这位姑娘,打尖儿还是住店?”
江灵殊不大习惯这般的热情,有些拘谨地说道:“要间客房……还有切好的烤羊腿和奶香馕饼。”
“好,您捎待片刻,很快就来。”那女掌柜向回走了几步,忽又回首笑道,“对了,咱们店里可是有上好的葡萄陈酿,您可要来上一壶?”
说话就说话便是,怎么还抛起媚眼来了……江灵殊被她看得面红心慌,竟鬼使神差般咬唇点了点头,待要反悔,也不好意思说了。
真是个会做生意的女人……她心中暗想。
那样风情万种地回眸一笑,谁又还忍心说个“不”字?
等待的间隙里,她悄悄将周围打量了一遍,发现这店里大多是一些看着十分粗莽的男子在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像她这样要人将羊腿切了片用筷子细嚼慢咽的可还真是没有。
不过这羊腿肥瘦得当,皮脆柔嫩,肉汁都流了一盘子,味道当真是不错,她一路嚼干馕嚼得腮帮子都痛了,正需要这些大荤的补补气力。
不一会儿,掌柜捧着一个银质酒壶走了过来,又亲自为她斟了杯酒:“这葡萄酒名为‘醉酡颜’,色泽瑰丽、甘醇可口,姑娘可得好好细品。”
江灵殊只顾着点头答应,没注意到对方趁机向着隔桌忙碌的小二使了个眼色。那小二将手中的东西放下,便极不引人注目地溜了出去。
她本是不打算喝那壶酒的,但馥郁的酒香与果香交织缠绕成一股令人着魔的芬芳,实在是让人难以忍住。
要不……就一杯?
然一杯下肚,浓郁的香气瞬间游走过肺腑,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又给自己斟了第二杯。
这酒甜甜的,与葡萄汁也差不到哪儿去……想来多喝些也无妨,便是醉了,睡上一觉也就好了罢……江灵殊为自己找着理由,一杯接一杯地饮了下去。
最后,自然是不知怎么便睡了过去。
她的头“砰”地一声磕在桌上撞得极响,周围的人一看这样子,都纷纷哄笑起来。
“就这酒量,还装模作样带着把剑闯荡江湖呢……”
“哈哈,可不是嘛。”
“她的这把剑倒的确是好剑,既然醉倒了,我正好拿来瞧瞧。”一个魁梧大汉说着便伸手向雪练探去,却被人一指抵住。
他抬眼望去,刚要发作,只见那方才还在招呼客人的掌柜笑盈盈瞧着他道:“诶,奴家这里可是不兴明抢暗盗之事的。”
大汉恼羞成怒,气极用力,可对方虽然只出了一指,却竟稳如泰山寸步不移,他便知道这女人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于是悻悻收了手,嘟哝着转回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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