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松田阵平声音沙哑地阻止,“就当做不知道这件事。”
等长谷川和辉答应了之后,松田阵平拒绝了他的伞,独自离开。
[希拉。]他又试着喊了一声,得到的依然是诡谲幽远,几乎使人陷进去的深渊般的声音。
眼前的半融化的雪粒落在身上,由沙沙声化作阴森的呢喃,空气中涌动着闪着荧光的连绵的网,脚下的路像是泥沼一样缠绕着他的腿。
松田阵平每走一步,眼前的景色就越发虚幻。
他开始怀疑,希拉是真实存在的吗?会不会一切都只是他的幻想,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松田阵平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抬起头,看见了一处怪模怪样的建筑。
他迟钝地分辨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走到了吉岡町,这里应该是他的修理店。
松田阵平走到门口,盯着张开嘴露出两排利齿、还在嘴角滴落漆黑液体的怪物,不太想把手伸进去按下密码。
于是他就站在原地,没有动,任由本来站在不远处的模糊人影走来,风衣随着步伐扬起,割开落雨和空气,伯莱塔抵在他的后心。
“琴酒,你这是什么意思?”
松田阵平甚至提不起惊讶的情绪,于是连神情带声音都比初春的寒风还冷淡。
但琴酒的声音更为凛冽:
“该解释是什么意思的人是你。”
松田阵平本来有些迟滞的思维,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什么?”
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被扔了过来,松田阵平下意识伸手接住,没有摸出来。但却已经意识到,这是他放在修理店里特意没有拿走的药。
“你是故意被公安抓走的。”
修理店旁边的小巷中,一个乔装得严严实实的男人听见这句,瞬间肌肉绷紧,手摸到腰间的枪上。
而修理店外,琴酒幽绿色的双眸微微眯起,审视地盯着衣服几乎尽数湿透,满脸倦怠和不耐烦的卷发青年。
卷发青年的要害被枪口指着,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他没有回答这个尖锐的质问,转过头,眼中像是翻滚着晦暗漩涡。
“琴酒,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进去了?”
琴酒对上那双暴乱凶戾的眼睛,脸色倏然阴冷,毫不犹豫地直接开枪。
但还是晚了一步。
白兰地的身体素质有多强悍,认真起来之后反应有多敏捷,整个组织都没有人比当初被迫教过他一段时间的琴酒更清楚了。
因此在左手传来一阵剧痛、子弹落空的一瞬间,琴酒果断顺着科涅克向前拽的力道提膝撞向他肋骨。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直接能让肋骨断裂。哪怕落在科涅克身上会打个折扣,也起码是剧痛难忍。但科涅克硬生生扛下,只是闷哼了一声,就反手继续攻击。
倒不是琴酒不想用武器,他身上虽然带着匕首军刀还有其他的,但是科涅克的动作快而狠,不硬挨几下根本拿不出来。
转瞬间,两人又过了几招,谁都没有留手,每一下拳脚冲着对方的要害。最后琴酒率先放弃,找了个空挡抓住他的拳头,后背因为作用力狠狠地撞在墙上。
松田阵平刚想抽拳,琴酒就目光幽冷地森然道,
“白兰地,你发疯够了没有!”
“我说过了,在日本别叫我白兰地。”
松田阵平不耐烦地拧眉,下意识回了一句。
然后,他缓缓瞪大了眼睛。
别叫我白兰地。
而小巷中,因为两人的拳脚声而紧张的男人,也猛然僵在了原地,满眼不可置信。
白兰地?
第89章
降谷零不是没有猜想过白兰地的身份, 那个一直模糊不清,但带来强烈的威胁感的隐秘的组织高层到底是何方神圣。是男人还是女人?老年人还是中年人?
但是降谷零从来没想过,那个形象能和他的同期,“牺牲”两年之后出现在他卧底的组织里面的松田阵平重合。
这件事太荒谬了, 让降谷零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外面的人一定不是松田阵平, 有可能是白兰地派人易容,或者是他亲自易容成的。
但是他的理智却在提醒他,被公安抓走的人只有一个,就是科涅克, 松田阵平。
松田阵平是白兰地,这是琴酒亲口说出的,绝不可能出错。即使降谷零现在大脑一片混乱, 他超强的逻辑能力依然让他清晰又顺利的得到了这个答案。
那他们之前的猜测呢, 又算什么?
难道从一开始就错了,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松田阵平被白兰地胁迫, 不得以假死还受白兰地控制的事情?松田从一开始就在骗他们?
而这,还引出一个更可怕的疑问,白兰地是组织里可以和朗姆分庭抗礼的高层, 比琴酒的地位还稍高一些,这个代号更是延续了十几年的代号。
松田阵平是什么时候成为白兰地的?两年前?还是更早的时候,比如……他们认识之前?
那游轮上hiro遇到的那个红发雀斑青年阿利克莫里森,当时在英国遇到的, 难道真的是松田阵平本人?
降谷零克制着自己不在此时想下去。
他紧紧攥住拳, 用手背挡住口鼻, 阻止自己发出过于粗重的呼吸声,引起还在说话的两人的注意。
寂静的小巷中, 他甚至可以听到雨丝打在帽檐上的细微声响和剧烈如架子鼓一般急促不停的心跳。
等下!
降谷零心中忽然飘过一丝警兆,他急匆匆将围巾往上拉了拉,转身就要从小巷的另一条出口离开,但还没来得及迈出脚,前方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穿着黑色风衣男人侧影。
男人单手按着帽檐,银色的长发被雨水浸得半湿,上面的细微雪粒闪着冰冷的莹光。另一只手则冲着他的方向,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掌中,□□黑铁色的枪管对准他的心脏。
“看我发现了什么,一只藏头露尾的老鼠,”
琴酒阴鸷又愉悦地勾起唇角,“波本,你在这里干什么?”
降谷零在看见人影转出来的一瞬间,就已经反应极快的拔出了枪,但是面对着琴酒压迫性极强充满了杀意的目光,脊背上还是迅速渗出了冷汗。
他脚尖轻微动了动,就听见反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
是松田……白兰地。
降谷零心中五味陈杂,居然萌生出一种不想转身看向松田阵平的逃避念头。
但随着身后之人脚步声的越来越近,他还是拾起了波本惯常的态度,阴阳怪气中带着难以忽视的恶意:
“我应该叫你什么?科涅克还是白兰地?你们就算杀了我也已经晚了,我已经告诉了朗姆大……”
他一边侧过头,一边开口,但在目光对上旁边的人时,骤然失了声。
“科……科涅克?”
卷发青年身上穿的不是他平时习惯的皮衣皮靴,应该是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随便找了一身。
也不知道他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雨夹雪中走了多久,此刻略微轻薄的外套已经被细微的雨丝完全浸透,往日蓬松的卷发此刻湿漉狼狈,被雪粒浇得黑白参半。
但这些,甚至泛青的唇色和面上不太正常的苍白都不算什么,真正让降谷零心惊的是松田阵平的眼神。
暗青色的双眸中,极度的漠然和暴乱的酷戾交织,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注视着降谷零,降谷零却觉得自己像是嗜血凶兽爪下的猎物。
那不是松田阵平看降谷零的眼神,甚至也不是科涅克看波本的眼神。
降谷零本来预备好要说下去的话,忽然卡在了喉咙里,甚至没有注意到琴酒始终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科涅克,我要检查他的手机。”
琴酒终于出声,但松田阵平却连头都没有转过去,“他没发出去。”
降谷零怔了一下,就又听见琴酒的声音,“那直接把他处理掉吧。”
他心中一凛,却发现琴酒虽然这么说,但自己却依然站在巷子口的位置,和两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降谷零忽然意识到,琴酒其实是在征求松田阵平的意见。
因为白兰地的地位要比他稍高一些,而这件事情又涉及到的是白兰地,所以哪怕是琴酒也没办法越过白兰地直接做决定。
再一次意识到白兰地的地位之高,降谷零又想起他们之前针对白兰地所做的种种猜测,哪怕是在如此危机的情况下,他心中都不断的在形成压抑的阴影。
他想要集中精神先解决面前的危机,但还没来得及说话,松田阵平却先拒绝了琴酒,
“不用,我会让他不向朗姆告密的。”
“科涅克,只有死人的嘴才能保守秘密。”琴酒的声音变得森然,“你是因为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心软了?想一想你现在暴露的后……”
他的声音猛地顿住,错愕地微微睁大双眼。
飘着细雨的巷子中,卷发青年缓缓抬起右手,苍白的指尖探入厚实绵密的围巾中,抚摸着金发青年脖颈一侧的要害。
而平日里狠辣神秘的波本,却只是抿紧了唇,没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动作。
以琴酒的视力甚至可以看清随着科涅克的动作,波本的呼吸也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但即使如此,波本的神情中却始终没有一丝一毫的排斥。
琴酒拿着枪的手差点抖了一下,顷刻间面沉如水。
科涅克却全然不理会,保持着这个姿势,凝视着波本:“告诉我,你会把今天听到的事情说出去吗?你会向朗姆告密吗?”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金发青年握着枪的手缓缓垂下,声音沙哑的回答,“……不会。”
“重复一遍。”
“……我不会告诉朗姆。”
琴酒青着脸收起了枪,转身离开了小巷。
松田阵平又等了一会,等琴酒的保时捷那颇有特色的引擎声响起声音逐渐远去,才将自己放在降谷零颈动脉旁边的右手收回。
这种测谎的方式是伊森本堂教他的,但是组织内的审讯也有类似的方法,因此他故意做给琴酒看,用来证明波本没有说谎。
因为琴酒迟迟没有回应,所以他还让降谷零重复了一遍,总算把人敷衍了过去。
松田阵平自己都没有想到,之前设计了那么多想让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发现他是白兰地,却始终没有成功。结果隔了几个月,这件事情自然而然的暴露出来了。
这样一想,他还真的是擅长做一些无用功。之前景光的事情,炸弹犯的事情,都是这样。
松田阵平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态有问题,但是却没办法抑制。
回来的这一路上松田阵平也检查过自己的记忆,但他只要有印象的事情就都还算连贯,并没有发现什么缺漏和断层的位置,却和现实中的情况完全不符。
也就是说,在时光倒流之后,那个年轻的松田阵平已经成为和他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而他为了救萩原研二,漠视甚至推动了对方的死亡。
但偏偏刚刚在修理店门口的时候,他面对琴酒的时候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别叫我白兰地。
如果那天在公寓楼上,被炸死的松田阵平说的也是这句话,那就代表着对方是白兰地。
可这样的话,那他又是谁?
松田阵平盯着面前渐渐失去形状,生出触手的浅金色人影。
面前的人是谁?
他感觉自己被拽了一下,于是有些茫然地顺着拉力的方向往前,却分辨不出力道从身体的哪个部位传来。
“科涅克?白兰地?”
看见模糊的触手般的影子伸向自己的上衣,松田阵平猛然惊醒,迅速按住了降谷零的手。
然眼前的景象忽然一闪,接着化作了他好久没见的乐高场景。
松田阵平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修理店,正在二楼的客厅里。
金发黑皮的小人气恼地用u型手抓着一个白色方块,黑色线条画成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熟悉的声音。
“别动!我给你换纱布,你的伤口都被雨水浸湿了!”
松田阵平犹豫了一下,本来想说自己来,但是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允许,而当着降谷零的面,也不方便吃药,于是最后主动把外套脱下放到一边。
他从公安医院拿的那瓶药和琴酒给他的药盒打火机都放在外套里面。
现在的情况下,连感官也变得迟钝,本来还算明显的疼痛感又变得若有若无,要不是能看见降谷零的动作,松田阵平都没办法意识到对方是在帮他处理伤口。
[希拉,是你在帮我吗?]松田阵平试着和希拉交流,但是传回来的心音依然是难以理解的声响。
希拉能帮他调整感官,他却没办法听到希拉的声音,这是为什么?
就在松田阵平迷茫的时候,降谷零已经快速地把纱布拆开,然后万分庆幸地发现纱布最里面的一层还是干燥的。
感谢公安医院品质优良的医用纱布和医护人员扎实的包扎手法。
但等降谷零将最后一层纱布揭开后,目光却凝固了。
松田阵平是昨天下午受伤的,但是这个伤口的愈合程度,看起来却像是已经过了一两天的样子。
这种自愈能力,远远超过了一般人。
‘你是……最成功的试验品。’
降谷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脑海中飞快的划过当初在卡拉斯号上听到的这句话。
他忍耐着愤怒,快速从医药箱中取出新的纱布和外用药,重新给松田阵平包扎好后,才抬起头,对上那双收敛了凶芒的暗青色眼睛。
结果卷发青年还是坐在原地,既没有意识到他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好,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浑身湿漉漉的需要换一身衣服。
降谷零知道这时候自己应该先去思考松田到底为什么会成为白兰地?他之前又还有多少隐瞒着他们的事情。
但是真面对这一幕,他却不可自控地先去想了另外一个问题:
松田阵平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他早就是白兰地,如果他在组织的地位如此之高,那为什么会在短短两年之内,精神在身体上都如此千疮百孔。
而白兰地在组织中,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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