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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抚镇...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一个生机盎然的地方。只是他思绪混乱,无暇去想。
没想到死前还能与漫漫山花为伴...也算得一个善终。
意识开始沉陷的人轻轻眨了眨眼,目光空茫看着眼前一片虚无的清光。
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化作花泥...似乎是他这样的人最好的结局。
只是有点可惜没能以那个普普通通的医馆大夫身份在那人身边多呆一会儿。
那天的午后是他坎坷无望的一生中唯一心安的时光。
躺在地上的人神思恍然,忍不住开始发散。
记忆兜兜转转绕回当年夜色,已经带着女孩离开的人终于选择回过头来伸出手,带他逃离那场经久不息的噩梦。
一如他十年来无数次午夜梦回后的悬想。
不过人应当学会知足,至少在最后一次,他没有被干脆利落地扔下。
触觉逐渐丧失的手指隐约碰到了什么硬物,他偏了偏头,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袖中妥善收好的机关扇抽了出来,闭上眼缓缓抱进怀中。
很长一段时间,偌大桃林谷中都只有萧萧风声。散落的桃花瓣簌簌飘落,没一会儿便覆盖树下的青年。
呼吸声越发轻无,逐渐与桃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静谧桃林有人缓慢踏足,冷冷看向树下仿佛已经逝去的青年。
下一刻,一道长长细链骤然绕上红缠颈间。-
段星执沿着血迹寻到那片早已枯死多年的桃林时,只看到树下被血印出的模糊轮廓,而人早已不见踪迹。
呆呆围着印子绕了绕:“他肯定在这里躺了很久,是不是被人救走了?”
看着已经干涸的发黑血迹,段星执沉默凝视许久。
“他果然在隐瞒伤势。”
星位图白虎七宿代表红缠的那一宿如今几乎灰暗得和帝星一般。
在对方替他挡下暗算的刹那,同步灰暗的星宿也瞬息昭示了他也是七宿之一。
这纯粹只是映射的星位图看似没什么用处,但若能确认其星宿对应之人,这东西也不失为一个窥探敌情的宝物。
至少如今他已经能确认其中三位。
但他不明白既然存心护他...为何又要刻意避着他。
竹筒中的那些东西若是真的,红缠分明早就心存死志,这才在临死前将所有知道的情报交出。
明明只是初次见面......也或许他们早就见过。
段星执闭了闭眼,不再放任脑中那些有关身份的猜想继续发散,而是专心勘探起眼前的环境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重伤濒死的人找出来。-
逼仄阴暗的地牢中,被锁在灰石墙面的青年奄奄一息,四肢尽是大小不一的血洞,似是被某种虫类啃食过。
洁白的外衣血液浸透凝固,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四周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除却被锁住的人,角落还瑟瑟发抖聚着数名约摸七八岁的小孩。
竹公子换了件广袖白衣,面貌白净稚嫩,笑意盎然,乍然看去不过是名背着家人偷溜出门不谙世事的小公子。
他脚步轻快踏过牢门,被虫蛊咬过的手臂早已恢复如常。
察觉有人靠近,秋沂城仍旧呆滞地跪缩在角落,闭着眼头也不抬。
“醒了?”
竹公子笑意不改,微微俯身凑近看了看人,笃定道:“既然醒了,便同我好好说说话吧。”
秋沂城依旧维持着不变的姿势,像是早已逝去的木雕。
竹公子摇了摇头:“怎么脾气还是这么倔强。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你若能诚心悔过,我便既往不咎,原谅你一念之差犯下的错。只要你退一步,红缠便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知道的,整个恕雪台,你的行事效率一向让我最满意。”
少年抬手轻柔地抚了抚人发顶,语气异常柔和:“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得力下属。”
这语气他再熟悉不过,心如死水的人听闻这看似毫无威胁之意的话,几乎本能地颤了颤。
竹公子无辜偏了偏头,轻声疑惑道:“怎么了?...很害怕?”
没人应他,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仍是泄露了一切。
少年无奈一笑:“害怕的话,就听话,你知道我对听话的人一向很好。”
牢中安静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怎么,考虑好了吗?”
仍旧无人理会。
被数度当做空气看待,眼中原本尚带着几分笑意的少年终于冷下脸,直起身来,再次望着这位信赖多年的下属的目光中已然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他给过机会了,对方既然不愿踏下这步台阶,他也不勉强。在这世上,没有人不可替代。
但...看在是红缠的份上,他再给出最后一次机会。
竹公子看向对面的流民小孩,重新挂上如沐春风的微笑,不紧不慢走了过去,随意唤来一名离得最近的男孩蹲下身柔声道:“那边被锁住的大哥哥犯了很严重的错,不乖的孩子要受到惩罚。所以...你们谁愿意用着屋子里的东西去替哥哥小惩一番,哥哥就放你们离开这里。”
“...我...我不会...”
“来...我教你们。”......没人有第二个选择,求生是大多人的本能。
锁链被人刻意地卸下,当指骨被人以刁钻的角度扭曲,脑海是铺天盖地永无止境的暗。
他看不清眼前任何东西,一如他从未看清过的前路。
耳边隐隐还能听见孩童的恐惧低泣声,像是年少时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
他恍惚间想起许多年前竹公子看他心神俱溃生不如死,走来跟前时语气带笑的教诲。
当底线被击溃过一次,日后再做什么...都不会觉负罪了。
可为何时过境迁,他仍不敢见自己。-
与此同时,段星执已然踏入一座荒废的山庄。
呆呆飘在四周探头探脑:“星星,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救走而是被抓起来了?”
“桃林那边有锁链和拖拽的痕迹,显然来者不善。”
星位图上代表红缠的星宿还在一点点灰暗,每每看似要彻底陨落之际,又被拉了回去。
很难不让人联想起一些反复的折磨。
会这样做的人...他只想到一个前不久才被虫蛊成功暗算的竹公子。
而这座废弃庄子,便是苣州这片区域龙骨图指引之处。亦是红缠留下的记录上,他呆过很多年的地方。
第149章
红缠留给他的每张龙骨图都细致标注了出入口路线和暗道,是以他没用多久便找到了位于山庄后方的一处干枯水井。
这里便是鲜为人知的出口之一,才靠近井边,一阵浓重的腥气直冲面门。
“呆呆,先下去替我探路。”
焦毛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井下,锦囊中藏着的拂雪也适时探出头:“用不用我也跟下去看看?”
“这下面还不知饲喂着什么东西,你下去就算没被人发现,也当心直接被当成老鼠吃了。放心,有其他任务交给你。回客栈一趟,让顾寒楼尽快带人赶过来。”
“咦?”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见惯了主人单打独斗...这次居然叫来顾寒楼,好稀奇。”
段星执笑笑:“我费尽心思将他带出鱼戏池本就是图鹭印残部的效忠,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派上用场罢了。”
加之也不够信任。
而且竹公子大概率也在这儿,那人水平不在他之下。加之又是闯对方的老巢,他总要警惕些留下后手。
毕竟这段时间,他已没有不死的倚仗。
先不说最后半块引灵石如今正在拂雪的指引下融铸成一枚椭圆形容器用来修复能量石。眼下春暖花开的时节,他也没有重塑伪身的机会。
那就只能步步慎行,保命为上。
“好了,速去速回,路上小心。”-
前有红缠留下的图示指引,后有呆呆带路,他没费什么劲便闯入这座地下暗庄。
暗庄中的守卫比他想象中要松懈,甚至不及鱼戏池。
不过四面八方总能听到些窸窸窣窣的爬行动静。
他自然不敢掉以轻心,谨慎穿梭在昏沉沉的暗道中。
找到红缠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他在地牢门边呆站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角落中那名被折磨得几乎不成人形的青年是他要找的人。
“果然是你...”
替他挡下路理的暗箭时无意间碰到过手套下殊异的护指,他就怀疑过红缠或许就是秋沂城。
地上七零八落散着好些年龄不大的尸体,纵然见多了,他还是忍不住深深拧眉。
牢门只是虚掩着,锁链尽解,但似乎没人担心他会逃。
“还醒着吗?”
角落一动不动的人闻声缓慢抬头,他触及那双瞳孔放大彻底失焦甚至还在溢出丝丝缕缕血迹的眼睛时,不由心下一震:“你的眼睛...”
秋沂城不见惊也不见喜,似乎早猜到他会来一般,自顾低喃:“你来救我了...”
段星执小心拨开人额前凌乱长发,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亦有些不忍直视。
“嗯,我们走。”
他不再耽搁,刚想将人拉起,就见对方异常配合地缓慢起身抱住,嗓音轻若雾:“你又来救我了...”又?
段星执微微蹙眉,但眼下也没心思计较字眼,趁着还没被发现,毫不犹豫回牵住人向外走去。-
再次从那座井口逃出时,日头已然偏西。看着双目无神气若游丝基本倚着他才能站稳的秋沂城和已经赶来守在井口附近的顾寒楼几人,终于轻轻吐了口气:“已经安全出来了,先回客栈。”
至于这暗庄下藏着的其余的东西看来只能改日再来打探。
“出来了...?”
一路听话跟着的人却突然松开手不再向前,他转个身的功夫对方险些直接摔去地上。
他只好再次回头将人接住:“怎么了?”
“又逃出来了...”
秋沂城抬眸看了看远处,随即缓缓抬手再次将人抱紧。眼前是闪烁的记忆画面,最后定格在那张印刻在心底无数日夜的面容温柔回眸冲他微笑的瞬间。
半晌,忽地低头凑近。
骤然被轻轻吻了吻的人愣在原地。
秋沂城很快退开,还在自言自语:“我不问...你就不会消失了对不对...”
段星执一时间还在状况外:“什么不问?”
对方眼下的状态差极,仿佛陷入了某种被魇住的状态。目光发散神情恍惚,执拗地呆在原地。
偏偏满身是伤,他甚至不敢多用什么力气将其推开。
顾寒楼也已赶到两人身边,看着被揽进怀中的人回过神来,依旧放纵对方偶尔的轻吻,神色不由自主黯了几分。
但仍维持着一定距离恭敬道:“将他交给属下?”
“他这伤势骑不了马,去找辆马车来。”
“是。”
段星执颇有些头疼按了按太阳穴,竟不知秋沂城何时对他起了这种心思。
好在即便属于默许的状态,对方还是很快敛好了放肆的举动,转而重新牵住他。
“能走了?”
秋沂城木然抬头:“不是...已经逃出来了吗?”
段星执环顾一圈,摇头道:“你若指的是逃出生天,恐怕还早。所以别耽搁了,我们先能走多远有多远。”
这回换来身边人长久的沉默。
秋沂城循声转头看向出声的方向,记忆的画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无尽黑暗。
但掌下冰凉柔韧的触感仍未消失,许久,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攥紧的力度逐渐加重,到最后几乎用尽全力。
“...你还在...”
段星执极有耐心回应:“我当然在,你到底怎么了?”
对方像是心神遭遇重创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混乱中,若是这状态再持续一会儿,他就直接将人弄昏。
“你...叫什么名字?”
他怪异望人一眼,难不成失忆了?但看着也不像...
“段星执。”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秋沂城自言自语般再次问了句,只是不等他再答,便重新抱了上来:“星执...”
他靠着那点希冀为支撑在深渊中无望地等了太久,久到早已心灰意冷,没想到还是等来了曙光。
被巨大喜悦笼罩的人一时间几乎忘却浑身的剧痛,如常人般围着段星执转了几圈,如果不是眼前一片虚无的话就更好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碰碰人脸颊,但很快想起自己浑身血污,又慌慌张张缩回了手,只是牵连的另一只手始终不愿放开。
“你要带我去哪儿?”
“总之去哪儿都好...”
“这里不安全,我们快走。”
肉眼可见正常了不少,段星执也不自觉松了口气。只是刚跟上迈开步,骤然停了下来。
秋沂城回头:“怎么了?”
他看不见的是,一名样貌普通的中年男人不知何时拦在他们的去路上。
段星执神色微凝,下意识握紧剑柄。这人看装束分明是鹭印残部的人,但这样近的距离,他竟刚刚才察觉。来者不善。
竹公子笑笑,并未用伪音掩饰身份,背着手不紧不慢上前一步:“等了你们许久...叙旧叙够了?”
熟悉的声音一出,秋沂城身体一僵,本能将牵着的人挡在身后。
第150章
“你对他倒是痴心。”
竹公子倨傲一笑,看也不看秋沂城,并指为剑随意一挥。
段星执当即拉过身前人向右侧一闪,险险避开直冲心口而来的致命气劲。
“看样子他对你倒也不是完全无情,最后选择留你一命果然没错。”
秋沂城咳出几口血,脸色更显苍白,低声道:“难怪...你不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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