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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心中愧疚,便想借此机会,再给你娶个喜欢的坤泽。”
大梁娶妻相对自由,哪怕是乾元、坤泽的结合,只要未结契,便能迎娶多名坤泽,但随着这些年坤泽地位的提高,众人为表明自己对坤泽的敬爱,通常只会迎娶一名坤泽。
只有皇帝、淮南王这样位高权重、需要担忧子嗣不丰的人,才会拥有多名坤泽。
话音刚落,不管是盛献音,还是盛凌云都面色一沉,暗自思索起来。
难不成母皇属意于她……
盛拾月脊背一凉,连忙地往地上一跪,磕头就道:“小九跪谢母皇怜爱,只是六皇姐、八皇姐如今还未娶妻,小九本就比两位皇姐小得多,现在却比两位皇姐先成家,本就不该,哪里还敢再娶?不是平白让人笑话吗?”
盛黎书眼眸一眯,却道:“你提了两次让人笑话,怎么?“
“朕这位名扬大梁、无法无天的九皇女也开始担心别人的看法了?”
她句句紧逼,话锋直指盛拾月。
盛凌云和盛献音的神色变化,察觉到些许不对,不知其中原因,只能暂时垂首,站在旁边听着。
盛拾月心中疑惑,却来不及多想,只道:“小九曾经年幼,确实做出许多荒唐之事,如今想来,实在羞愧……”
盛黎书一挑眉,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所以你这是要痛改前非,迷途知返了?”
她将暖炉往旁边一放,又说:“听说你这些日子都在国子监念书?”
“是,”盛拾月不敢起身,一直跪着回应。
秋风吹来,却被厚重屏风遮挡,角落里的碳火烧得发红,竟冒出几缕火苗,亭中越发闷热。
盛凌云、盛献音两人被热得两颊发红,偷偷扯开领口。
盛拾月额头、鬓间全是汗水,砸落在白玉石板上,开出朵朵碎花。
皇帝微微转身,看向池中还在争抢的锦鲤,语气随意道:“既打算痛改前非,就该好好在国子监念书,又怎会往长生观中跑?”
长生观?!
盛拾月突然庆幸自己并未起身,一直头抵着地面,才能不让面前人瞧见她眼底又惊又惧的情绪。
她可是刚从长生观中得知阿娘的往事!
盛拾月思绪一转,不由想到另一种可能,盛黎书是否已知晓当年的事?
汗水滴落,急促跳动的心脏将胸膛震得砰砰作响。
第85章
盛府, 后院。
满是药香的小院内,偏僻处的石桌是唯一能够落脚的地方,宁清歌与徐三痴相对而坐。
徐三痴依旧是那副昏昏沉沉的模样,单手杵着脑袋, 一只眼睛闭着, 一只眼睛半眯,周身还带着股散不开酒气。
她强打着精神, 努力道:“药方肯定没错, 过几日再让她过来一趟, 若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施针。”
宁清歌依旧矜雅,听到盛拾月的身子终于有好转后,眉眼舒展, 便道:“有劳徐大夫了。”
徐三痴实在撑不住,昨日边喝酒边打了一夜叶子牌,杵着石桌的手一松, 整个人都趴到桌面,从手臂里抬起半只眼睛, 勉强打起兴致, 揶揄道:“怎么,你就没有半点遗憾?”
“你这药引子当不长久咯。”
宁清歌神色不变, 只道:“只要殿下能够恢复就好。”
“啧, ”徐三痴发出一声响, 便感慨道:“你这性子和你母亲是一模一样, 就连说的话都相同。”
她一时恍惚, 许是酒精作祟,少有的想起从前, 她那时刚出师入世,仗着一身本身,恃才傲物,得罪了不少人,害得妻女被人下毒,自己却连解药都凑不齐,最后是姜时宜找上门,保证她会替徐三痴找齐所有药材,但徐三痴必须入宫替她护住一个人。
大梁皇贵妃——叶青梧
许是信香不契合的缘故,皇帝与皇贵妃成亲多年,未有皇嗣,好不容易怀上,却被太医判作胎萎不长,也就是妊娠四五月后,其腹形明显小于正常妊娠月份,胎儿存活却生长迟缓者,即便精心调养,也可能生下死胎。
于是,陛下派人在全国各地粘贴告示,以求能保住皇贵妃,及其腹中胎儿的人。
徐三痴本不想入宫,却被姜时宜费尽心思找寻到。
想到这儿,徐三痴啧啧两声,又道:“就连寻人的本事都是一样的厉害。”
当年她带着妻女躲入深山寒洞中压制毒药,如今她隐于坊间赌市,却照样被这一对母女用同样的方式,推敲出她踪迹,轻易找寻到。
宁清歌只道:“侥幸罢了。”
徐三痴揉了揉脸,许是兴致上来,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你说这陛下对九皇女到底是什么心思?”
“皇贵妃常年骑马射箭,身子骨比大半乾元还要强健,哪里会因气血亏损而影响到胎儿,分明是……”
她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宁清歌冷眼扫来的目光唬住,下意识转身,瞧了眼身后,看见院门依旧紧闭后,又不甘地低声道:“分明就是有人故意为之,可宫中上下,谁敢对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下手。”
她语气坚定地继续:“只有她。”
“可当我接产之后,将九皇女抱出之时,她又显得格外高兴,那欣喜若狂的模样做不得半点假。”
“我本以为是自己想错了,将此事压在心底,直至前几月你来寻我,说九皇女身负顽疾,若不是……”
“徐大夫,慎言,”宁清歌终于出声制止。
见她面色肃穆,徐三痴终于收敛些许,又想起那日见到盛拾月的场景。
即便她再消沉,作为一个大夫,能够见到自己想方设法调养,甚至亲手接生的孩子长大的模样,心中当然十分欣喜,当夜喝了好些酒庆贺。
却没想到盛拾月不仅以黑袍子帷帽,掩住身形,甚至连话都不说,她心中恼火,故意当着曲黎的面,刺了盛拾月了几句。
当然,这肝热肾虚不假,补药也是实打实的。
她眼神一抬,就看向对面的宁清歌,笑说:“殿下已服用补药许久,不知宁大人体验如何?可还要再添些鹿血?”
坊间常言,这徐神医虽然有妙手回春之能,但这心眼子堪比细针,如今看来,当真没有半点虚假,不过是出言打断了她不敢说的话,她当场就报复回来,未曾犹豫片刻。
宁清歌置于桌面的手一僵,无意识敲打的指尖停顿住。
徐三痴揪着不放,直言道:“大人以为如何?”
宁清歌并非不会回怼,只是有“人质”在徐三痴手中,即便会也不能,只能吃下这个暗亏,道:“徐大夫医术超群,何须再添补药。”
徐三痴得了便宜还不肯停下,话音一转,竟又将之前的话题提起,道:“你说她到底在想什么?”
即便她这种性情古怪之人,也难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
说喜爱,偏偏暗中阻拦九皇女的出生,说不喜,又摆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慈母样,皇贵妃未离世之前,谁不知陛下最是疼爱九皇女,甚至可以称作溺爱。
宁清歌明了,对方今日是不得答案就不肯罢休了,她像在思索一般,指尖再一次反复敲打桌面。
沉默良久,宁清歌才缓缓道:“陛下未登基前,坊间对她的评价是良善温厚之人。”
那时徐三痴还在深山中研习医术,自然不知此事,听到这话,不由诧异,反问了句:“良善温厚?”
“可如今宫中内外,朝中上下,无一不惧她,即便是亲生血脉,也能下手。”
宁清歌看向不远处的木架,竹盘里的药材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她语气平静地继续:“徐大夫,这皇宫是会吃人的,它并非像野兽般,一口将人吞下,而是饶有兴致地慢慢磨。”
“用恐惧、用野心、用贪念一点点磨着你的骨头、皮肉,将你高高架起,直到你变成和它一样无面无腿无手的怪物,只能被困在华美庄严的龙椅囚笼上,你不敢下来,也不敢逃出去,怕别人发觉你早已变成了狰狞恶心的怪物,所以只能百般算计遮掩,偶尔再翻出一点曾经,提醒着自己曾经还是个人。”
徐三痴骤然愣住,呐呐道:“这……”
宁清歌不想再多说,话音一转就道:“徐大夫,药引子这件事我希望您暂时不要和殿下提起,我自己会找个合适的机会告知殿下。”
“要是你敢说,还会拖延到现在?”徐三痴摇了摇头,呼吸一缓,酒劲上头,就这样趴在石桌睡去。
再过片刻,南园突然敲门而入,低声就道:“大人,陛下派人召见,说在宫中设家宴,留诸位皇女及其夫人一聚。”
宁清歌顿时皱眉,便问道:“六皇女、八皇女并未娶亲,哪里来的夫人?”
南园摇头,只道:“除您之外,还有淮南王孙女、太府寺卿的女儿。”
宁清歌陷入沉思。
再看皇宫之中。
盛拾月扯了扯粘在一块的嘴唇,干燥的嘴皮被撕开,便有铁锈的腥气在舌尖散开。
她强压住猜测,收敛情绪,便沉声道:“小九只是在夜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便想在长生观中,为大梁、为小姨祈福罢了。”
“哦?”盛黎书闻言,只是发出一声情绪不明的声音,继而伸手向旁边,捏了块糕点,往水中一抛。
碎糕将水面砸出圈圈涟漪,各色锦鲤纷纷拥上,将水面拍打得啪啪作响,溅起不少水花。
她语气依旧,宛如闲谈般地继续:“小姨和大梁?”
盛拾月再解释道:“小九前几日路过坊间,听闻南疆之事,便想起过几月就要面临寒冬,按照以往惯例,南蛮缺粮后必然会侵犯我朝边境,扰乱百姓平稳生活,而小姨又失踪许久……”
她似愧疚一般继续:“小九往日顽劣不堪,总让母皇、小姨操心,如今想来确实不该,只能在入观吃素念经,祈祷武安君平安归来,大梁边境重归安稳。”
她这话说得稳妥,让人寻不出差错。
盛黎书话音一转,又道:“怎么不去青云观?它离汴京更近些。”
盛拾月心中警铃大作,暗道果然是这长生观的问题,但她声音依旧沉稳,答:“小九心想,小姨已为小九的平安,在青云观中求过真武大帝一回,总不能事事都去唠叨他老人家,索性换个道观,找个别的神仙求。”
她这话说的天真稚嫩,像是未长大的孩子还在相信神佛鬼怪的存在,当真将希望放在这些虚妄的身上。
盛凌云、盛献音露出些许讥讽之色,心中的警惕稍减。
如今醒悟又如何?她们两人已立于朝中多年,即便盛拾月现在摆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态度,也依旧是个刚刚长大的孩子,哪里能和她们争?
盛黎书听到回答,却没有给予回应,反而看向旁边的盛凌云、盛献音,便斥声道:“一个二个傻站在那儿做什么?还要朕亲自为你们挑选吗?”
盛凌云、盛献音被吓得回神,一个二个又往下跪。
盛献音先开口道:“献音心许淮南王孙女盛稚雪。”
内务府呈上来的画卷中,并未有淮南王孙女的画卷。
盛献音心中不安,当即再次开口。
皇帝冷哼一声,再次道:“非她不可?”
盛献音情深意切:“求母皇成全。”
皇帝不答,又看向盛凌云,反问:“你呢?”
盛凌云早已决断,立马道:“儿臣属意太府寺卿家女儿。”
话音落下,盛黎书冷哼一声,也不回答,自顾自地将糕点往下丢。
不远处的侍人看得胆战心惊。
这群锦鲤娇贵,是有专门的匠人以特制鱼食喂养,不敢掺入半点杂物,而陛下此刻抛出的糕点既是甜食,又有油腥,一两块还好,这一盘又一盘地往下丢,这鱼儿又不知忌口,恐怕夜里就要翻白肚了!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上前规劝。
不过是一群畜生的死生罢了,在皇帝眼中,算得了什么呢?
呈上来的糕点全部抛完,锦鲤仍不知停歇地争抢,这时,即便有落叶飘落往下,都会被鱼儿抢夺,拼命往嘴里咽。
盛拾月三人依旧跪在地上,琢磨不透盛黎书的意思。
尤其是盛凌云、盛献音两人,她们不知长生观的事,更加摸不着头脑,暗中揣测,觉得盛黎书因此事心中有气,一边松口同意,一边又拿她们撒气。
这一进来,先是说盛献音,又扯起盛凌云,最后又骂到盛拾月身上,像是看谁都不顺眼,谁都要责骂几句,只是盛拾月让她不满的地方更多,所以被责骂得更多。
最后还是绕回盛献音,再一次提起她选中的淮南王孙女。
便让人觉得盛拾月、盛凌云只是被盛献音牵连,而且盛拾月最惨,明明无所求,却被骂得最凶。
盛献音如此想,却没有半点愧疚之色,甚至暗道母皇果然一如既往厌恶盛拾月,方才生出的警惕就这样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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