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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求着侯爷要的孩子。我想要个女儿。”夫人像是看出来了苏灵智心中的顾虑,脸上露出浅淡的笑意,她一只手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两个月了。如果能生得和苏丫头一样的好模样,便是我最大的希冀。”
苏灵智猛然挨夸,顿时一惊。
“我……我不好的。”苏灵智道,“小姐应当比我好上千百倍!”
夫人道:“我也是个做母亲的,自然明知骨肉分离的苦楚。因此,我不想让这样的惨案发生在平远县的百姓之上。”
袁宸在一旁默然站立着,闻言叹了口气:“夫人大义。”
*
“怎么会突然戒严?”
岑旧不明所以地问车夫。
两位车夫也都没有收到平远侯府提前发来的任何消息,于是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纷纷摇了摇头。
“罢了。”岑旧不在意地说道,“他们又不会拦我。先回家再说。”
这马车如此奢侈堂华,一看就不是那两个上战场的大老粗坐的,乃是太子殿下觉得长途跋涉,他亲自给细皮嫩肉的挚友准备的饯别礼物。
岑小少爷很满意太子殿下的良苦用心,他本就娇气,磕碰了都要哇哇大哭,更何况长途跋涉坐在屁股可以开花的马车上。
这太子殿下亲自监工的马车里面铺了一层又一层厚软的皮毛做的绒巾,一坐上去,便好似骨头醉在了温柔乡里,但再软的床榻,也禁不住一天十二个时辰一直坐躺啊,所以现在岑旧非常想念侯府中他的小院子。
两个车夫放慢了速度,驾到那几个巡逻的侍卫面前,这几个侍卫是平远侯府的家丁,彼此相熟,不等岑旧出示通牒和平远侯府的证物,看到小少爷的那一刻,他们就立刻跪在了地上。
“公子!”
“小公子!”
“快起来。”少年命令道,“县里面发生了何事,为何要戒严?”
几个侍卫对视一眼:“这……”
他们脸上露出来了为难之色。
岑旧:“……”
小少爷最讨厌这种磨叽的做法了。
“你们不告诉我,”岑旧无奈道,“我进了平远县,不还是会知道么。倒不如提前跟我说了,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啊。”
“是……县城中似乎染了时疫,夫人正协助县中所有医师在防治,因此暂时不让人出入,防止扩散开去。”
岑旧一愣:“这个节骨眼为什么闹时疫?”
时疫一般分为两种,一种是在发生了大灾难之后,如旱灾、水灾或者是战乱等之后,因为人员流动性大,不确定因素多,加之百姓这种时候一般都受尽苦楚,身体素质差,便很容易爆发时疫。
还有一种就是季节性的,春夏交替,秋冬交替,毕竟气温在换季时起起伏伏,招了风寒便是难免的事情,这种时疫比前者温和得多,传染性也小得多。
可是平远县在周陵郡,本就处于西南,入秋都比凤梧城晚了几个月,现在也没轮到换季爆发病的时间点啊!
不对劲。
“公子,县里既然有时疫,要不我们还是先去周陵住下?”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毕竟这个二公子如此娇气,要是真一不小心染了病,他们这些人估计要被大公子千刀万剐啊!
“害怕什么!”其实少年心里也有些发虚,他毕竟才八岁,时疫这种东西都只在书上见过,如今可以触及生死的事突然平坦放在面前,哪里会不害怕?
可……母亲还在城里。
她甚至在帮着防疫!
起码得陪着母亲啊!
少年咬了咬牙:“我要回府!”
侍卫没动,车夫也一动不动。
他们都在害怕害怕时疫,更害怕这个珍宝一样存在的小公子会因此出了事。
“不要你们担责。”少年冷冷道,“我会跟母亲说,是我执意要回平远县的。”
马车这才缓慢地开始行进起来。
岑旧:“……”
岑旧心不在焉地缩回了身子,他将马车窗子的帘子扬起,打量着马车经过的平远县街巷的模样。
离开一年,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记忆中有关平远县的画面淡薄了许多,只有苍白的几个扁平词语,但即便这样,少年还是记得,平远县是欣欣荣荣、熙熙攘攘的热闹存在。
可现在万人空巷,街上寂静得宛若落针可闻,周遭的房子仿若都因此铺了一层灰白不详的气息。
从县大门一路到了平远侯府,岑旧都始终愣愣地没有反应过来,他竟是一路上一个活人都没有见到。
几乎是慌乱又急促的,少年跳下马车,急不可耐地踏过平远侯旁开的耳门,在几个家丁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的茫然震惊目光中,一路奔跑高呼:“娘亲,娘亲!”
他听父亲说过,娘亲还怀着妹妹!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眼前回廊折角处突然撞入眼帘一道绿色身影,熟悉无比。
岑旧:“……”
少年停下脚步,终于松了一口气。
只是娘亲对面还站着一个人,因为掩映在廊角阴影处,被花枝遮挡得影影绰绰,只能看出来身形修长高挑。
岑旧心里冒了一点好奇的念头,掩去神息,轻手轻脚地走到更近处。
两人的话音便传了过来。
“你上报凤梧宫,便等于昭告了所有修士,平远侯府有妖邪。为什么?”
母亲心平气和的声音响起。
“你不会懂的。”
“……我确实不懂。”
母亲又含笑道:“我却知道一件事。”
“平远骗了我。他其实是修士,对吗?”
“……”
沉默。
岑旧猛地睁大了双眸。
他爹?
第092章 蓬莱岛(8)
“他是修士, 对吗?”平远侯夫人平和地说道。
对面的男人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古怪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所以说,”夫人无奈道, “你理解不了啊, 沐安。”
少年身形小,蹲在回廊旁边的矮墙死角处便轻而易举地瞒过了所有人。他屏住呼吸, 心如擂鼓,有些不知所措地抓着自己胸口的衣服。
父亲……居然是修士?
岑旧从来没有想过,那个平日和正常人一日三餐无异, 会贪嗔痴怒的和凡人一模一样的男人居然是那些御剑飘空、高高在上的修士。
人类对于修士, 宛如蝼蚁,因此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对未知不可预料存在的敬畏。少年绞尽脑汁,也没办法将脑海中朝夕相处的身影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联系在一起。
连带着父亲这个词汇也多了几分陌生感。
腿蹲得有些许麻了, 然而少年出神得专注, 终于娇弱的膝盖坚持不住,朝旁边歪斜,重重地摔进了一片荆棘丛中, 不但衣角被刮破,掌心和裸露的肌肤也瞬间被荆棘里的尖锐花刺划出来了一道道惊人的红痕。
“哎哟!”
不可自抑地发出痛呼后,岑旧才意识到此时他是在进行着偷听任务。然而已经晚了,娘亲与那位陌生男子一起看了过来。
那名男子看着和大哥差不多的年纪,肤色冷白, 凤眸凉凉, 白玉似雪的眉眼,偏偏鼻尖与眼角都落了旖旎的小痣, 明明是素净清伦的长相,一双唇却格外红。
这人叫……沐安?
随即, 头猛地一痛,眼前瞬间被黑暗覆盖,少年失去了意识,软软地躺在了名叫沐安的怀中,脸上脖子上都有一层又一层的被花枝花刺蹭出来的红痕,在白皙又娇嫩的皮肤上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沐安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一瞬,随即再度看向面前的平远侯夫人:“水禅衣,你儿子?”
水禅衣:“……”
有些微妙地嫌弃。
怎么偷听也能被发现啊!
心底默默痛骂丈夫和大儿子太宠岑旧后,水禅衣道:“他不会说出去的。”
沐安:“。”
沐安:“毕竟是你们家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
水禅衣有些好笑:“那你打晕他干什么?”
沐安:“……下意识。”
冷颜的青年垂眸再次看向怀中的少年,他被打晕后,竟是自然而然蜷缩在臂弯里,像个贪睡的猫一般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太过娇气。”沐安点评道,“这样的人作为先天道骨,只会吃很多苦。”
水禅衣一愣:“先天道骨?”
沐安“嗯”了一声:“这就是岑平远要做的事情。”
水禅衣抿了抿唇。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医女,就算真的猜出来了丈夫的过往身份,修士的存在对她来说也太过渺远。
不过……
双手碰上小腹,水禅衣笑道:“他是不是……打算放弃仙途了?”
“对。”沐安道,“自废灵根后,把门派交给了我。”
水禅衣吃惊道:“平远这家伙难道来头不小?你是他的徒弟吗?”
沐安:“。”
沐安冷淡道:“不是。”
水禅衣:“友人?”
沐安:“不是。”
水禅衣:“……”
才不信!
哪有陌生人会这样子口硬心软的关心啊!
“远之的无情道骨……”水禅衣迟疑地问道,“会对他的命途有影响吗?”
沐安:“会。无情道骨要断绝七情六欲,自然是先有情,再绝恨。他会失去他想要的,一切。无情道骨在修士中是最上等之材,却不少人折在了一世业障中。”
水禅衣:“……可有办法?”
沐安:“挖掉。”
女子瞳孔微微缩小。
即便是不清楚无情道骨是具体是什么东西,可单从沐安这两个字听起来就足够惊心动魄。远之他那么怕疼,那么娇气……可骨肉之苦,和绝情之恨,究竟哪个可以割舍?
“罢了。”水禅衣道,“等他大一些,让他自由决定吧。”
她默默补充完没说完的话。
现在,还有她与平远无痕一起照看保护着呢。
沐安垂眸:“反正我也只是前来还岑平远一个人情。鬼婴劫很可能给你们侯府招来不必要的祸端,你要是执意如此,我并不会多拦。”
“谢谢沐安公子。”水禅衣道,“但难道真要为个人生死,将整个县城的人命置之事吗?不管背后布局之人意图为何,我总归是要阻拦凡人遭殃的。”
沐安冷冷道:“和岑平远一样,你们不过是飞蛾扑火。”
水禅衣:“……”
水禅衣淡笑:“感恩沐安公子记挂平远侯府,但道不同不相谋。我的理念,平远理念,就是这样。”
沐安:“。”
青年没有再说话,目光则再度落回怀中的少年面庞。
“如果,万一因此,让无情道骨失去了庇护怎么办?”沐安问道。
他琉璃淡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剔透清亮,不带一丝波动,仿若真的只是好奇才问出来般。
水禅衣垂眸:“届时,他会理解我的。”
沐安:“……”
似乎察觉到了水禅衣和岑平远是同样不可撼动的石头,他不再多言,而是将灵力灌注指尖,横扫在少年身上,那些红痕便渐渐愈合,完好无缺。
“我在他的记忆中下了禁制。”沐安道,“我不希望他记得我。”
水禅衣一愣。
她本想问为什么,却发觉对面的青年眸中忽而压抑了几分郁色。随即,怀中被塞了昏睡的儿子,水禅衣手忙脚乱地接好之后,再抬头望去,院中已没有秋霜般的青年身影。
这就是修士吗?
如此强大,来去无踪。
即便是在战场上见过最极致的生死厮杀的水禅衣此时也不免慌了神,指尖扣紧在怀中儿子的衣服上,不可避免地露出来了一点恐慌。
那是渺小面对巨物时,所产生的本能反应。
或许真如沐安说的,会给平远侯府招来灭顶之灾,但他们……别无选择。
拒绝了侍女替她抱孩子的请求,水禅衣抱着沉甸甸的儿子,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将少年放到石桌上平躺下来,她则做在石凳上,又一时间心绪纷乱,只能拿去旁边没做完的绣样,继续焦躁地颤着线。
这绣样是她打算给肚子里的女儿织的,从来救死扶伤的医女第一次笨拙地拿起针线,颤颤巍巍地绣出歪歪扭扭的粗糙丝线。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后脑勺被膈得发疼,他抖动眼睫,迷迷糊糊地自石桌上醒来,眼前的阳光从一片支离破碎汇凝成直线,映照着周遭熟悉的院景。
他这是……回家之后就晕了?
岑旧有心去想当时发生了什么,但记忆中朦朦胧胧的,总也想不分明。好在小少爷是个心大的主,捂着头茫茫然地从石桌上跳下来,这才看见身侧不断挥舞丝线的女子,惊喜道:“娘!”
水禅衣被他冷不丁的出声,吓得差点没一针戳进指腹,于是忙将针别在绣样上,笑道:“回家就喊娘啊?”
岑旧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笑嘻嘻地说道:“当然啦,我最喜欢娘了!”
“这话要是被你爹和无痕听见,该伤心了,”水禅衣故作夸张地模仿道,“‘我对远之这么好,远之心里居然没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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