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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马倒计时
第十八章
修禾已经没有了御剑的力气,他在土地泥泞的林间行走着,拖着已经受了重伤的身躯,怀里还护着一个大了肚子的妇人。
他的嘴唇干裂,头脑昏沉,每一次呼吸他的喉管都能吞咽下一股血腥气,他知道以他现在这种身体状态,再这样逃命,不过半个时辰他怕是就要坚持不住了。
可他不能停下,尽管方才已经重伤了那只鹿妖,但妖的恢复能力远胜人类,如果他此刻掉以轻心了,只怕他和他身边这个好不容易救下来的女人都要殒命。
“恩人,你就把我丢在这里吧,再走下去恐怕要连累了恩人的性命!”那妇人眼中含泪,她托着自己的肚子,她已怀胎八月,再过两月就要临盆,本来正该是她好生休养身体的时候,却不曾想被一邪恶残忍的鹿妖盯上。
那时,是那只妖精把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时,只能看见一双黑得发亮的鹿角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的肚子。
她几乎被骇破了胆,可不论怎么推她的丈夫,都叫不醒在她身边沉沉睡去的那个人。
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时,只见一道人破开了她的房门,如天神般手执一柄桃木剑,剑身呈现着异样的血红。
那道人的剑甫一碰着那妖怪,就在那鹿妖身上灼出了一道血痕。
这一举动似乎是惹怒了那鹿妖,只见他转了身,对道人发出一声怒吼,然后就凶猛地扑了过去。
浑身充满着腥臭味的巨大身躯与道人在狭小的房间缠斗着,很快房间里到处都是四散的杂物和破败的物品——以及血。
道人除了最一开始在鹿妖身上落下了那一道伤口,后面再不能伤他分毫,他节节败退,最后只能将灌注了法力的木剑挡在身前,即便是如此,仍旧在那鹿妖野兽般的迅猛攻击下口吐鲜血,步履虚浮。
但显然他的血液只会让那畜生更加的兴奋。
尽管修禾并不是这只鹿妖最理想的食物,但是,这鹿妖能感受到修禾身上散发出的灵力,于是他觉着把这道人剥皮吞了,作为饭后的点心也未尝不可。
许是有了这种念头,鹿妖的攻击更为猛烈了。
伸延开来如同牢笼一般的巨大鹿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狠狠地顶撞在了修禾的胸口上,直把修禾击地摔飞了出去,狠狠砸在了窗台上,将那纸糊的窗户撞得破烂不堪。
修禾闷哼一声,手臂曲折、栽倒在地,脸上的淤紫浓得像泥泞中的青苔。
他明了自己决计不是这妖精的敌手,他追踪这妖精半月有余,知晓他只爱那妇人腹中尚未出生的胎儿,否则这屋中的其他人绝不是昏迷这般简单,但此时看着那妖精的神情,似乎自己性命也堪忧。
于是他狠狠咳出自己肺腑中的淤血,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然后飞快沾了自己的血液描画着。
他扫了已经压低了身子马上就要向他扑来的妖精一眼,指尖轻轻一撮,血符化成了灰烬,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鹿妖的面前。
鹿妖并不愚笨,他立时环顾四方,果然发现他今日的主菜——那名妇人,也一同消失不见了。
喉中发出一声怒吼,鹿妖妖型已全然显现,它的前蹄在地砖上愤然一踏,地砖瞬息间开裂、扬起了一阵烟尘。
……
修禾御剑疾行着,他的灵力不够,只能低空飞行,间或有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顾,只拖着骨折的手紧紧地搂着妇人,他能感受的到那股充满了血腥味的妖气越来越近了,疾走符的效用只有半个时辰,他的踪迹怕是早就被那妖精锁定了。
他紧咬了牙,下意识在胸口处摸了摸,想起了挂在自己颈间那枚玉——若是真到了生死关头,这玉最后怕是终究留不住了。
疾走符效用一散,他速度慢了许多。
修禾往身后看了一眼,那鹿妖果然追了上来。
他摸了把脸上沾了血液的汗滴,下定了决心,带着妇人从剑上跳到了丛林中。
妖怪看着“猎物”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巨大的眼睛露出了兴奋的红光,饥饿了许久,他想着之前嗅到的妇人腹中胎儿的气味,口中都开始克制不住流出了涎水。
天色已然微亮,只是在这茂密丛林之中,枝叶相互掩蔽,形成了天然的帷幔。
鹿妖的视野自然不会受影响,更不要提此刻他满心满眼都被饥饿感所侵占,他只紧紧盯着不远处那妇人的身躯。
兀的,鹿妖发现那布衣道人停下了自己的步伐。
——终于放弃抵抗了?
鹿妖心中一喜。
再定睛看去,道人正面对着他,同时将鹿妖心心念念的妇人挡在了身前,那妇人泪水满面,惊惧交加,脸上痛苦中还夹杂了一些决然。
鹿妖虽早已开了神智,但化形都化不利索,更不要提能理解人的诸般情感,他只知道,这道人总算是投降认输了!
毫不犹疑地,他足下奔蹄,全力先前一扑,只待用他锋利的鹿角将两人捅个对穿。
道人仍旧没有一丝反应,就像是已经想好了要欣然赴死一般,而那鹿妖的角与妇人的腹部近在咫尺!
电光火石之间,道人突然伸出了手,手里似乎是握着什么东西,轻轻地覆在了女人的腹部。
于是,在鹿角即将冲撞上女人身躯的那一瞬间,一阵白光突然炸开,浓厚的灵力四散开来,鹿妖只觉头上一阵剧痛,旋即就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灵力逸散殆尽。
修禾看着倒在地上的妖怪,和那已经变成碎屑的灵玉,心中百感交集。
——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
他脑海里仍旧有着他师父最后沉痛的面容。
——“禾儿,如今你被废了修为赶下了山,但为师知道,以你的性子恐怕以后还是要与那邪魔歪道打交道,为师不想你就此送了性命,这玉佩里有为师一道真气,但愿能在危急关头保你性命。”
如今确实派上了用场。
修禾看着昏死过去的鹿妖,走到了他的身前,正准备再补上一剑,于是他将灵力灌注在剑上狠狠劈去。
他以为已经尘埃落定,就在此时,那鹿妖的前蹄却是抵住了那柄剑,一时之间,修禾用尽了气力却仍旧难使那剑锋再近一分。
于是他果断转身,拉起那孕妇,转身就跑。
他心中狂跳——原来今日,竟是真要命丧于此。
……
雨水在两人的脸上拍打着,修禾越跑越深入丛林,按时辰来算,此时该是要天亮了,可不知是不是因为雨势渐浓,还隐隐能听得见雷声,修禾无暇去想,他只拼了命一般拖着两人在丛林中挪动着。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疲惫,甚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耳边的雷声怎么如此的密集,一声接着一声,像人间的火炮一般连绵不歇,这雨也是,像是要倾众生之力淹没人间。
不对!
修禾觉得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抬头朝着雷声密集的地方望去。
那处雷电齐鸣,间或闪着白光——
那是有人在渡雷劫!
修禾毫不犹豫朝那方向奔去。
那位正在渡雷劫的大能兴许愿意出手相助,但就算对他们见死不救,那他也要借这雷劫之力与那妖精同归于尽!
鹿妖已经追了上来,该是被那重伤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他对那轰鸣的雷电声浑然不顾,只死死地跟着修禾两人的身影。
修禾因为身上的伤处不断严重,到了后来几乎只能靠妇人的力量支撑着。
幸运的是,他们总算在鹿妖杀了他们二人之前赶到了那渡雷劫之所在。
鹿妖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他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于是他加快了动作,只待尽快取了这两人的性命,尽可能在不被那大能知晓的情况下离开这里。
于是他吐出一口浊气,四蹄蹲起,正待用力踏出,再不耽搁,意欲快速杀了二人。
就在此时,他只觉颈间一凉,随后在天旋地转之间,他看着自己那没有了头的巨大身躯僵直地伫立在原地。
……
修禾于一片混沌间从回忆中抽离回来,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情,因为那就是他与眼前这个穿着粗布麻衣、容色却不俗的少年的初见。
他此刻被困于床榻之间,浑身灼热疼痛的就像是被刀片一片片凌迟,他大致能猜到,都是那贴在这房间周围的诡异符咒,和那方才显了型的阵法的原因,而这阵法与他在魏水城里遇见的别无二致,看来,他会在那疫鬼手下被重伤与眼前这个人脱不了关系。
他浑身已经被汗给湿透,但疼痛更让他连开口都变得艰难无比。
可他还是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从喉管中吐出。
“……对……不……起……”
少年笑了,像是听见了什么格外有趣的事情。
“虽然我最近才想起这些事情,但是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我当时救了你的性命,不是吗?”
说着,他将手缓缓地移动到了修禾的丹田之处。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我为救你们分了心,未能扛过最后一道天劫,这些都只能算我心志不坚,怨不得人,可你是怎么做的?”
少年的指尖渐渐发生了变化,从人类纤长圆润的指甲直接变成了兽型,随后,那利爪抵着修禾的丹田。
“你在明知我气息尚存的情形下,生剖了我的内丹,窃取了我的道行,害我被打回原型,在人间磋磨这些年!”少年盯着道人,眼睛里似乎如同渗了血液一般透着些暗红。
但转眼间,他神色又松快许多,似乎全然不顾道人那仿佛是愧疚又仿佛是恐惧所致的颤抖。
“不过我可以原谅你。”少年轻声说着。
这话让道人都愣住了,他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本来应该取他性命的人。
不,不是人,他知道的,这个人是狐妖,是那盛名远扬却又神秘莫测的涂山的大妖怪。他甚至都记得,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早晨,那个人手托一盏莲花法器施展着法力,九条巨大的狐尾舞动着为他抵御雷击,强盛的灵力也随着他动作间四散开来,容光盛极又凛然不可侵犯,他敢说,他这辈子都没接触过这么纯净又强大的灵力。
可看他如今的模样,羸弱瘦消,苍白不堪,身上没有一丝灵力,只看外貌他都以为是寻常的一名仆从。
他又如何敢忘记,甚至午夜梦回之时都会想起,在那大妖怪因雷劫被劈倒在地、奄奄一息的时刻,他卑劣的凑了过去,行了趁人之危之事,在那双漂亮又脆弱祈求的双眸下,生生剜了人的内丹,占为己有。
是的,过往的几十年,他所奉行的、也正因如此被逐出山门的夺妖精性命、助长自己修为之道,在碰见狐妖这一刻他就明白了其真意——上天垂怜,这就是他成为大能,成仙入圣的唯一机会。
所以尽管他明白自己卑鄙不堪,恩将仇报,可他也不后悔。
只是他不明白,这狐妖如何能原谅了他。
“你……愿意原谅我?”
少年笑得温柔,“自然,”
“你是阿奚的师父,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可以不杀你。”
道人闻言,开始剧烈的挣扎。
“你不要……你不要伤害奚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要报复……只管对我一人……我求你放过他!”
少年按住了道人的肩,手上的力气很大,让道人不能动弹分毫。
他笑了笑,“我与陆奚两情相悦,如何会伤害他?”
“不过这都不是当前最紧要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该把属于我的东西还给我了。”
说着,少年那已经兽化了的爪子划开了修禾的衣服,露出了他的肌肤。
然后那只兽爪指尖闪着寒光,不带一丝犹疑却又无比缓慢地,一点点划开了修禾的腹部。
那动作是如此的缓慢,甚至在全然剖开修禾的腹部之后,他的手在里面搅弄翻找着,然后从其中拿出了那带着阵阵寒意的,却早已等待了他许久的属于自己的内丹。
道人早已痛的昏死了过去,少年看了他一眼,却只露出了晦暗莫名的微笑。
内丹一到他的手上就焕发出了耀眼的金光,就像那蒙尘的白玉露了真容,他甚至无需剖开自己的腹部,只放在丹田,那金丹就融入了躯体之中。
他随手一挥,房内贴着的符纸悉数化为灰烬,地上的诡邪阵法也失去踪影,随后他就闭上了双眼,感受着熟悉的灵力一点点的环绕全身。
不知是否是灵力恢复的原因,他的头发披散了开来,甚至变长了些许,身量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瘦弱单薄,而是覆上了一层肌理,显得比之前高大一些,他那张在刘壅、陆奚面前总显得有些青涩的面庞也变得成熟,只是那种精致并未减少分毫,却有了些华美而又不可侵犯的意味了。
他修长的食指轻轻在左耳那颗痣的位置点了点,金光划过,原本空荡荡的左耳上出现了一个鎏金莲花吊坠,摇摆间流光溢彩,又似闪着寒星。
他这相貌,已经与刘壅造的那座玉雕神像别无二致,只是唯有那双眸仍旧是暗沉中带着些许血色,平白增添了一些过去从未有过的邪性。
他站起了身,正准备为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道人稍稍料理一番,就听见“咚”的一声,于是他抬眼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看见了陆奚在夜间的寒风下伶仃的身影,他手中原先为师父煎好的汤药已经洒落了一地。
他从来没见过陆奚对他有过这样的神情,那是如此陌生的震惊和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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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迎来简介里的强制情节了……
以及接下来时间充裕一些,反正每天能写都写点,争取七月完结
第十九章
陆奚满心惊惧,他不知道,自己只是去给在与疫鬼一战后受了重伤的师父煎了个药,回来竟然就会看见这种事情。
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他冲上前去,狠狠推开了站在修禾身边的曾经他无比熟悉亲近的人。
“师父!”
陆奚跪坐在床边,他简直不敢相信那像是被血液淹没、腹部大开的人会是那个一向对他慈爱温柔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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