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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自己身上的大氅脱了下来,挂在了一边,然后就用一旁准备好了的铜盆净了净手,随后才坐到桌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涂楠问道。
陆奚没看向他,只平淡地举起了筷子,“修炼得太过入迷,忘记了时辰。”
涂楠看着陆奚的衣袖从手腕处滑落了下去,眉头再次一紧,实在没忍住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是不是中午又没吃饭?你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陆奚骨架本来就不大,一直算不得强壮,他身量高挑,过去时日还能算得上有几分习武之人的矫健,可如今涂楠看着攥在手里的手腕,几乎是骨头贴着皮,仿佛用点力气就能折断了。
陆奚没有回答他,他平静地说道,“所以我现在能多吃点吗?”
涂楠听了这话,只能沉默地松开手,让他好好进食。
但说是多吃点,实际上涂楠快速又随意地往肚子里填了点东西之后,擦了擦嘴,就从小几上拿了昨天晚上看到深夜的几本书,又跑到书房去了。
涂楠看着桌子上还剩下许多的饭菜,就觉得莫名的焦躁。
其实从陆奚与他回了涂山之后,涂楠就感觉到他和陆奚似乎有了些变化。
刚一开始的时候,涂楠以为陆奚是在怨他,因为尽管陆奚仍旧对他很好,甚至仍旧称得上有求必应,但他时常就是觉得陆奚不如以前那么在乎他了,很少主动亲近他,抱他或者是亲他,哪怕偶尔他同陆奚说些贴心的话,虽然陆奚会回应,但却不见有多热切。
要不是陆奚还愿意同他行房,他只会觉得陆奚是不是真的不再喜欢他了。
是的,很多事情都同过去不一样了,可在行房这方面,却比以前热络了许多,尽管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帮他理清那疫鬼留下的蛊种,可总归是愿意同他肌肤相亲。
如若不相爱,还会愿意同他行房吗?这段日子他又不曾在这种事情逼迫过陆奚。
正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涂楠总觉得陆奚对他还有情,虽然他做了那些错事,但他相信,陆奚只要还喜欢他,总有一天会原谅他的。
但真正令涂楠感到焦心的是,陆奚越来越消瘦了,虽说因为年轻脸上看不太出来,可脱了衣服以后,几乎到了瘦骨嶙峋的地步。
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他毕竟凡人之躯,修为又没到能够辟谷的程度,一日日地只吃那么一点点东西,眼见着看着整个人变得越来越苍白。
刚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涂楠以为陆奚实在和他置气、故意伤害自己,那次他发了好大的脾气,把那些做工精细的糕点往他嘴里一个一个地塞,结果刚塞完,陆奚就全部吐了出来,咳了好久,差点咳出了血。
他心里无比难过地帮陆奚擦着嘴,好不容易缓和一些之后,陆奚喝了口水,然后仍旧是那种神色平静的模样,
“你愿意听我解释了吗?我不是有意饿着自己,只是纯粹忘记了,以后你能不能不要对我做这种事情?”
然后他眨了眨眼,似乎在思考什么,接着说道,“或者,我求求你?”
涂楠摇着头,红了眼眶。
后来他就没有再过多干涉他的进食,只是在每日的饭食中加入了大量的灵药,希望哪怕只是吃一点,多少能补一补陆奚的身子。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涂楠觉得陆奚确实也没有在说谎,他是真的每天都很忙碌。
如果说刚开始遇见陆奚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个很勤奋的人,那么现在他就努力到了可怖的程度,这是生下来就优于其他人的涂楠,几乎无法想象的。
每天涂楠一睁开眼,陆奚就不见了,因着婚契,涂楠能知道陆奚是在涂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修行去了,他明白陆奚在用他师父给的法华丹一点点换骨洗髓,确实在努力之下,效果十分显著,最少这几个月,陆奚再也没有要过他一丝灵力,即便是双修,他甚至都只让灵力在涂楠的经脉中流转,绝不会引渡到自己的丹田中。
而且听阿姐说,陆奚管她还要了几本刀谱,包括之前涂榕送他的那种弯刀的,有几次陆奚晚上回来,涂楠看见他的双手甚至练出了血。
他那时候一边给他擦着膏药,一边心疼地问道,“有必要这么刻苦吗?”
陆奚只有些疑惑的望着他,“刻苦吗?还行吧,我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做。”
更不要说这个月有时候甚至看书都会看到深夜,就像昨日,明明和他同了房,却还要爬起来点了盏油灯看书,要不是陆奚看的书讲得都是修行之法,涂楠还以为他要去考功名。
这样日子久了,涂楠忍不住就会觉得心下慌张,陆奚为何要如此急切呢?
于是他决定不再掩藏自己的想法,走向了书房。
陆奚披了件厚衣服在身上,一只手翻阅着古籍,另一只手却在手心变出了一把小小的冰刀,他让那把冰刀在指尖穿梭着,神情十分专注。
涂楠进门的时候,陆奚看了他一眼,那把小小的冰刀就化成了一滩水。
“怎么不休息?”陆奚问道。
涂楠没回答他,只是缓慢地挪到了他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陆奚的手在冬天更加冰冷,涂楠将其放在掌心,总是要捂很久才能暖和起来,涂楠抱着半天不见什么反应,于是将自己尾巴放了出来,把那双冰凉的手放进了因为是冬天所以变得更加蓬松的尾巴里。
然后才开口说道,“天这么冷,同我回房好吗?”
陆奚看了他一眼,将手从他毛绒绒又温暖的尾巴里抽了出来,似乎是思考了一番,接着说道。
“我想拜托你件事,这两日,我可以不同你双修吗?”
涂楠愣了愣,“我不是来找你做这种事情的。”
“那你是……”陆奚有些疑惑。
涂楠心中郁结,“没有事情我就不能和你说说话吗?”
于是陆奚像是一副明白了的模样,他放下了书,平静地看着涂楠。
涂楠咽了咽口水,“你这几个月为何要这么急于修炼,你是……想要离开我吗?”
陆奚听了这话,难得的笑了笑,说道,“我连这涂山都出不了,还能去什么地方?”
涂楠皱了眉,“可修炼不是这样的,你这样急于求成,反而会适得其反。”
陆奚想了想,然后说道,
“可能稍微多花费了些功夫吧,但我自己觉得最近还是有些效果的。”说着,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他神情中都露出了些许适意,就好像某些期待已久的事情就要发生了一样。
涂楠听见他这般说,心里的焦躁却是越发严重了,这几个月都是如此,陆奚像是有许多事情在忙,却再也不会主动同他讲,即便是修炼上遇到些问题,他宁愿去问涂榕也不愿问他这个枕边人,他也不是没和陆奚说过这件事,陆奚却回答他:
“你毕竟天赋异禀,修炼的方式与我们这些平常人不好相提并论。”
他阿姐就是平常人吗?那未免把“平常人”这三个字抬得太高。
他心含不甘,最后又只能让那种不知所措与惶恐越来越深。
这些日子的忍耐在看见脸上久违的真心笑意之后终于爆发,他突然按住了陆奚的手腕,沉声对他说道,
“你说你的修炼有所长进,不如让我来探看一番。”
他深厚的灵力强势地顺着陆奚的手冲撞进了陆奚的灵脉之中,
甫一进去,涂楠就觉出了和之前的不同,陆奚原先灵脉滞涩细窄,他的灵力在其中几乎是寸步难行,可如今陆奚的灵脉光滑强劲,更是比之前宽上了整整一倍,更为重要的是,涂楠竟然感受到了一些与他截然不同的灵力。
这是陆奚自己的灵力吗?
他有些失神,那灵力似乎在避其锋芒,涂楠一触碰到它,它就立刻往丹田的方向钻,于是涂楠毫不犹豫地就去捉它,可是不知道是不是被涂楠吓着了,那灵力竟然开始四处乱窜,让涂楠抓也住不住。
涂楠单手成爪,神情竟有些狠厉。
“噗!”陆奚吐出了一口鲜血。
涂楠被惊醒,这才发现陆奚这么冷的天却出了一身汗。
过去,陆奚的身体就像是他灵力的容器一般,无论他的灵力在其中如何流转,陆奚都不会觉得痛苦,他过于习惯这件事情了,现在才反应过来,要是寻常的修士让他这样用灵力在丹田处肆意折腾,怕是疼得都要昏过去。
“阿奚!”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做错了事情,马上扶起了陆奚,当他想用自己的灵力去给他疗伤的时候,陆奚却颤着手推开了他。
陆奚擦了擦唇边的血,然后用低哑的嗓音问道,“你查看出什么了吗?”
涂楠摇摇头,神情都是怜惜,“没有,你的身体很好。”
陆奚接着说道,“那你可以放过我了吗?”
涂楠听了这话,着急的眼眶都红了,“我没有……”
“阿奚,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我太莽撞了,我不该对你做这样的事情。”
陆奚点点头,神色平静地回答道,“嗯,我原谅你了。”
“阿奚……”
陆奚坐起了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天色晚了,你先去休息吧,我再看会儿书,马上就去陪你。”
涂楠浑浑噩噩地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陆奚却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陆奚对他笑得很温柔,同这四个月里每一次笑起来都一样,他说道,“涂楠,后天晚上、不,明天晚上,我再同你双修一次,你的蛊种就能被全部拔除了,此后,你就可以恢复康健了。”
涂楠怔愣着,他能感受到陆奚说这些话皆是真心,他是真心为涂楠感到高兴。
第五十八章
涂楠拿了壶酒去找涂榕。
涂榕坐在书房中处理事物,看到他来了也只是抬了抬眼,很快又把眼睛低下了。
“阿姐。”
涂榕手上不停歇,只直接回应道,“听说你身体快康复了?”
涂楠搬了个椅子坐到涂榕面前。
“阿奚同你讲的?”
“你别挡着我光,”涂榕不满地说,看着涂楠挪了挪屁股,才接着说道,“是啊,昨天中午他还来找我了。”
涂楠心里不高兴了,“为何他总是来找你,却不愿多和我待在一起。”
涂榕奇怪地看着他,“天天吃在一起、睡在一起还不够吗?”
涂楠有些迷茫又有些心酸的说道,“可他……和以前就是不一样了。”
“他再也不会哄着我了,也不会真心对我笑了,还瘦了那么多,昨天我用灵力探查他的灵脉,他都疼得满身是汗了,却连叫都不叫一声,我无论对他好还是不好,他永远都是那个样子,阿姐,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涂榕无语地看着他,“你觉得呢?”
涂楠茫然地看着她,“我不知道……”
涂榕叹了口气,虽然很想让他这个傻弟弟不要再来拿这种蠢问题骚扰她,但看着他这种不得到回应不罢休的模样,涂榕在心里叹气叹了一百遍。
最后只能说道:
“我从前对他是有些偏见的,总觉得他是不是欺骗了你,但这几个月同他相处,我发现他挺好的,努力又用功,人也单纯,我愿意相信他是真心对你好。”
涂楠忍不住说道,“阿奚自然是很好的。”
“但人心也是肉长的不是吗?你杀了他爹娘,他没恨你就不错了,如今他什么都听你的、顺从于你,你还不知足吗?”
涂楠愣愣地看着她,就好像那个从来都不愿接受的真相终于被赤裸裸地撕扯开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喜欢我了……”涂楠眼睛红了,“可他还愿意同我做那种事!”
“我要是同不喜欢的人行房事,只会恶心得恨不得要杀了他们!”说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都变白了。
“难道……他也觉得很恶心,只是强自忍耐着吗?”
涂榕表情一言难尽,“我不是很想同你谈论这个,但我觉得他应该也不至于觉得很恶心。”
“毕竟他的性子虽然不强势,却也不懦弱,他的所作所为定然有他的想法,你也不要想太多。”
涂榕用灵力在一本册子上画了一个圈后扔到了一边,然后马上翻开了下一本。
“在我看来,对你而言最好的选择只有两个,一个就是接受现状,不要对他要求太高,反正他总归在你身边,你只要做得不是太过分,我觉得他多半都能顺从你;另一个就是你放下这段感情,反正你要不了多久就能飞升了,到时候婚契作废,你解脱他也能解脱。”
涂楠呆呆地,眼泪就要往下掉,“可我不想同他就这么算了……”
涂榕看着他眼泪汪汪的模样,一个头两个大。
她站起身,把他弟弟衣领用力一揪,硬生生把比她高大许多的涂楠给揪了起来,然后就这么拧着衣领推出了门外,
“哭哭哭、就知道哭!从小哭到大!活了上千年了,丢不丢人!”
“你自己找个地方哭去吧,别打扰我干活,我还有一堆事情,没时间听你在这里唧唧歪歪。”
被涂榕赶出去以后,涂楠委屈巴巴的又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这里每一处都有着他和陆奚一起生活的痕迹,他也已经习惯了,他无法想象没有陆奚的日子。
他一个人坐在正厅里,拿起了手边的那壶酒,然后扔了酒封毫不犹豫地开始往嘴里倒……
于是待陆奚晚上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地空酒瓶和一个歪七扭八倒在地上原形毕露的狐狸精了。
陆奚无奈地摇摇头,只能把这狐狸拦腰抱了起来,涂楠长长的尾巴向下垂着,蓬松的就像是云朵。
他足够耐心地给涂楠换了衣服,把他脸和手也给擦干净了,然后就把这个狐耳狐尾的一长条人给塞进了被子里。
可还没等他转身准备接着去书房待上一两个时辰,他的手就被人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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