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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试图以身承受万世幽怨。”玉庄吸着气说,“但还是失败了,最终遭到反噬,灰飞烟灭。”
烧焦的梧桐折断坠地,砸起烟尘迷蒙。
玉庄说:“以后你可得让月舟离那些诅咒啊什么鬼气啊远些。”
许久,江度才点了头。
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从容镇定,沉声问:“我那个叔父呢?”
“如此逆行差点戮仙之罪,自然在那雷牢之中捆着。”张玉庄翻了翻眼,“有些东西,无足轻重,又碍你脚步,该丢就丢了吧,别舍不得,也不拘用什么法子。”
“好。”江度点头道,“劳驾你帮忙看着点,我去去便回。”
风高雷响,那牢中怪石叠千韧,更有各类符咒横生交错,许久许久以后,才被发现在一处极不显眼的石缝里有具早已魂散的身子。
四肢皆断,目凸而嘴巴大张,一张脸被毁得面目全非,再难辨别身份。
说这雷牢是天界的关押之处,还不如说此地是天界的乱葬岗,专门关押那些罪不至于被推下无尽渊、却又无可饶恕的神仙。
被三界遗弃的神仙,没了便没了,谁都不在乎。
在此期间,长离殿主殿仙君一直未醒,皆知他于此劫中损了根本,是以……药仙府的门槛几乎要被江度跪断了。
他先是站着求,最后跪着讨。
只换来日复一日的大门紧闭。
江度最后离去时,没有吵也没有打砸,他只是颔首对着前来送行的仙官说:“我记下了。”
据说,其神色之狠戾,把那老仙官吓得连年不敢踏出自家殿门。
可偏偏就是不给药。
月舟睁眼就瞧见伏在榻前的江度,没想着要吵醒他,可才稍微动了动指头他就立时坐了起来。
“可好了些?”
“这一觉倒是睡得我神清气爽。”月舟笑盈盈地说,“感谢这位小仙君多日操劳了。”
“才有些精神就这样。”江度沉沉地笑,抬手探了月舟魂台才端起一旁的灵药给他,“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醒,我一直都用灵力温着,刚才睡过去,没能控好力度,要是烫了凉了你要告诉我。”
月舟瞧着递到面前的药,眨了眨眼,又去看江度:“你,好像不一样了。”
言行之上,沉稳得像是换了个人。
“不好吗?”江度问。
“好是好,你……”月舟接下药碗,“你没什么想说的了吗?”
江度立时回:“有,我以后再也不怀疑你了,哪怕是你要我的命,我心悦你。”
月舟差点没端稳药碗,鼓着腮帮睁圆了眼,半天才说:“这是怎么了?”他笑着抬手想去探江度额头,问道,“你也伤到哪了?”
江度却正经不已地扯下他的手,放到唇边:“我以后要是再对你心生疑惑,你就杀了我。”
“怪吓人的。”月舟像是被什么烫了手背,想抽回手却没成功,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你叔父……你可有去找过他?”
江度直视着他问:“你怎么希望的呢?你希望我去杀了他为你复仇吗?”
“不!”月舟立时打断他,“你不能就此背上杀业,况且……那还是你的血亲,我也很讨厌他,想来他也受到了惩罚,你不要做无谓的事。”
江度眸光暗淡一瞬,却很快点头说:“我知道了,我不会的。”
“你说什么我便做什么。”
“行了啊!”浮念殿里,张玉庄终于忍无可忍地砸了棋子,还没撒够气,又把棋盘搅乱才罢休。
他恨恨地盯着面前一灰一黑两道身影:“就下个棋,你也在这听你的听我的!有完没完!”
月舟不管这些,反而更放肆地挂到江度身上:“我就喜欢你这么说话,别听他的。”
张玉庄讽笑一声,转头去向那边霜树下正凝神看书的成意问:“在你的地界,你好歹管管吧?”
只得到一声温润回答:“我哪里能管。”
“我真的疯了!”
昔年一殿浮念,常有好友围坐谈笑。
既见君子,并坐鼓瑟。
片片光影成梦,迷离闪烁。
谢逢野瞧得手掌微颤,怅然若时。
他好想就此冲进去,扯住江度骂他,问他。
故事的最后,月舟一身所受诅咒全拜江度所赐。
外界有什么大变故,幻境中所有景物正飞速如流沙坠下。
画面逐渐失去色彩,笑声潮水一般褪去。
眼见故人在前,说着物是人非的故事。
往日旧梦之外,魔族成军列阵于幽都之前。
直到谢逢野拉着玉兰踏出此障,还是没忍住回头去瞧那些已化进风里的笑脸。
恍若有人在汤汤岁月长河中低吟:要把无可奈何,当做命中注定。
江度的本尊终于来了。
如约而至,如愿而至。
谢逢野却在幽冥殿中,死死地盯着月舟此时递来的第二封灵笺。
上书:再等我半个时辰,莫要杀他。
求你。
第102章 纵局
“又来。”
谢逢野之前不是没尝试过联系月舟,奈何每封灵笺递出去都如投石入海杳无音讯。
只想着老怪物是个有自己打算的,不用担心太多。
要说不杀江度,在进骨留梦这个幻境之前见到,谢逢野尚且还能控制得住,偏偏此番进去见到往事,如何能不气?
“我不明白。”谢逢野身侧悬着一张空白灵笺,抬了几回手都不知可以往上写些什么作以回话。
“月舟那么怕冷,被生生逼去守那昆仑绝寒。他涅槃失败不能再沾染这些阴戾之气,更别说诅咒浓雾,这些江度分明再清楚不过了。”
却还是亲手将他推进穷途,让他受了万千年折磨。
谢逢野甚至都不敢想,月舟如今的身子,还能撑多少时日。
可即便如此,也要再三相护。
哪怕江度已然成了三界上下众生可骂的魔头。
谢逢野眉间凝出几痕痛苦困顿,他说:“玉兰,我不明白,他们要我怎么样呢。”
成意也在盯着那封灵笺看,最后轻敛眸光收回视线:“今日此战,乃是大势所趋,月舟他尤为擅长扶乩之术,定是早就算出来了,不过一直没说罢了。”
他瞧谢逢野看着那张灵笺,像是连外间厮杀怒吼都听不着了,便挥手散了它。
才说:“还记得当年我问月舟,可知江度或有异心,他说‘我知道,但我没理由阻止他,只好在他心口下了死咒,生死一处罢了’。”
那年大劫初了,天地之间混沌不堪,月舟默声而来,载着一身疲累伤痛,说起过蝼蚁的故事。
玉兰并不擅长开导,只好把自己的想法尽数说出。
“当年我们,包括月舟都不能理解江度为何非要入魔,时至今日,我却明白了些。”
“若有一群蚂蚁爬上了你的手臂,你未曾伤过他们,甚至多番相助,其中却有一只混不讲理地咬了你一口,你会如何?”
“若要寻仇,便是一巴掌拍死一片,你又会如何。”
玉兰轻叹道:“事到如今,江度为何入魔依然重要,却早已不是头等大事了,各人的因果缘法,也该自己背好。”
“是了。”谢逢野苦笑着转脸过来,“都是自己选的。”
话才出口,忽然有种诡异不已的念头破土而出,谢逢野又重复了遍:“都是自己选的……”
玉兰转头看他:“怎么?”
听阵仗,外面以对峙多时,声音却渐渐地小了。
谢逢野仰面望着幽都上方缭绕成障的魔气,不确定地说:“江度深知月舟的脾气,按照他的性子,既是自己选的,向来不会后悔。”
玉兰起初没听明白,后面才慢慢清明过来:“他若决意入魔,第一个便要弃了月舟,既然做这选择,就不会去给月舟做美人面?毕竟,江度从来都不靠妄念活着。”
“对!”谢逢野点头,“若是为恨入魔,首当其冲遭到灭顶之灾的,应当是药师府,或是司氏一族。可你看看,他们还不是好好的延续到了现在?”
“还有,玉兰你……”谢逢野彻底转过身来,严肃不已,“你回想当日仙魔一战,江度可是在用骨留梦给一道白色身影渡气。”
成魔时刻,犹如破茧化蝶,最是灵力不稳之时。
即便想要开战,也不该光明正大地挑自己最脆弱的时候。
“那道虚蒙身影。”谢逢野沉声说,“恐怕此举非江度只身能为。”
若非如此,谢逢野再也想不出任何一种可能,月舟要再三拦着谢逢野动手。
他昆仑君向来是个拎得清,也放得下的。
是非对错,断断糊涂不得。
“再有,当年天界上有那么多厉害角色在江度身边,即使他能好好遮掩不露痕迹,也没本事悄悄谋划那么大一盘棋。”
玉兰回忆着说:“的确,他和月舟向来都是形影不离。”
谢逢野点头:“对,况且月舟只知江度或有异心,本也是做好大不了同归于尽的打算,大概当年……”
那场虚幻梦里,月舟也猜不到江度所谋竟这般大。
玉兰听懂了他未能出口的希翼,只能坚定地拉住他:“无论是哪一种,今日便得分晓了。”
开战。
那层带着青岁法号的薄障仍漾着玄红灵光罩在幽都外面,内里幽都是鬼众个个穿甲戴胄,却不同于往常打趣对抗不世天众神仙那般随意,各个收敛神色。
原因无他,法障之外,是天上地下首个万世魔族。
厮杀声早已停了,唯有冲天灵力自饮恨路前拔地而地,那些漂亮又干净的仙灵之气上,是浓烈灰蒙的魔气。
不世天众多神仙原本是来寻幽都冥王要个说法,未曾想在此撞上魔族大军被齐齐扣下,反抗不得。
江度高立于浓云之巅,扬着下巴看过来。
尺岩见尊上过来,侧身让开道,冥王和冥君就此现身。
“老大。”他问,“要救不世天的那帮神仙吗?”
“先不打。”谢逢野摩挲着鞭柄,仰头回应着江度的视线,讽刺道,“这再见面,就非死不休了。”
玉兰和他不同,只出来时遥遥看了眼江度,此后只把目光放在法障之外的那些神仙身上。
“你只管去找他,外面有我,不世天和幽都我能护住。”
谢逢野转过头来问:“你不去吗?”
玉兰摇头道:“我恐怕这辈子都消不了气。”他翻过掌心幻出骨留梦,重新交给谢逢野,“无论结果如何,无论月舟预备如何,这样东西,都该还给他们。”
饮恨路上的冥灯漂浮不歇,照得他如玉脸颊净白一色,恍惚灯影微弱处,得见玉兰正垂首认真地向过去做个诀别。
心结也好,背叛也罢。
“我说了,再见面,就是生死之敌。”
“好。”谢逢野瞧得清楚,轻声应下之后接过来。
土生心焦面急,连忙窜过来:“这么大阵仗,怎么还见不到天道雷劫?”
谢逢野转着腕子好笑道:“可能天道打盹了吧。”
他如今除了玉兰谁也不信,即便当时玉庄亲口说天道或生了智,动了异心,如今看来,果然是这样了。
谢逢野和玉兰在幽都之前深深对视,随后便不再多言,刚要纵气而瞬时冲出去,却听玉兰急急唤道:“等等!”
“怎么……”
谢逢野话未说完,已有草木幽香扑了过来,双唇瞬时贴于一处,互递温暖。
玉兰有些抖,笨拙地试图撬开谢逢野的齿舌。
冥王也有些抖,直到温软离开,他半天都没动作,还是梁辰在耳边猛咳了几声才勉强回神。
再抬眼,玉兰已退出了几步远,垂目盯着脚尖,同过往的样子没有区别。
只是耳垂染了难以忽略的赤色,昭告着刚才那投身一吻,并非幻像。
法障之外自有诸天列位仙僚作证,各类惊呼此起彼伏。
众仙无不叹为观止。
谢逢野才后知后觉地抚上唇角:“你知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玉兰依旧低着头:“你快去吧。”
幽都鬼众在旁,个个紧闭眼睛,却高声道:“尊上!要不我们先去吧!”
可以说识时务这一项,已至化境。
谢逢野紧紧含着自己的下唇,脚如同扎根了一般挪不开步子,终于恨恨地叹了口气瞪着玉兰道:“你等着我回来。”
说罢便纵气直上而去。
他此势猛烈,却见江度未曾有抬手抵抗的念头。
“怎么,你是打定了注意我不会动你?”谢逢野说话这会,回霜已蘸了玄冥怒火飞冲而去,力可拔山海。
江度这才抬手化障做挡。
两道相冲的灵光撞出一阵激烈气流,迅速滚动着泛开,冲散了不少围在江度身边的跟随者。
轰鸣乱响之间,谢逢野稍作回身,微微蓄力便挥臂打出下一击。
颇有踏碎山河之势,目之所及的幽都城石砖瓦齐齐断裂,“砰砰”的声音传出好远之外。
可江度只是稍微旋指,半悬手臂就挡住了这一击,风沙滑过之后,他慢慢睁开眼。
“现在的你,恐怕杀不了我。”
“现在的我。”谢逢野细细品了品这话,强行忍下胸口那阵闷痛,笑着说,“杀不了还是要杀,不然怎么办,除魔卫道,天经地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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