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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突然一只羽箭破空而来,直接穿过他的头颅。
负责警戒的壮汉尖啸着报警,“敌袭”
一群破烂肮脏的男子,手中拿着各式武器,呼和着奔过来,为首一人身上挂着一串骷髅,手中提着弓箭。
荀柔护着小侄子后退,让出空间给几个“身经百战”的壮士们发挥,他现在连武器都没有,完全弱鸡,绝不逞强。
“阿叔,我们悄悄逃走吧。”荀颢偷看着两方厮杀,低声指了指旁边拴住的马。
荀柔眼眸垂了垂,抬起来看着尚留天真的阿贤,轻声道,“听说过人相食吗?”
“自然,”荀颢点点头,突然一愣,睁大眼睛。
听过和知道,永远是两回事。
荀柔怜惜地摸摸他的头,这甚至不是战争,只是生存,“若只我二人,遇见这般劫匪,你想会如何?”
这个世界,远比高阳里看见的还要恶且凶险,而阿贤终于还是得面对这些了。
战斗结束的很快。
波才手下的确身经百战,没有吹牛,对方虽然有神射手,但还是被打退,留下几具尸体。
几人并未追赶,波连领头,熟练迅速的掩埋严伯。
“把这几人也埋起来。”荀柔指着劫匪道。
“凭什么呀?”波连不满,“要来你来。”
“那就把他们烧掉。”荀柔很好商量道。
先前他总是顾虑太多,踟蹰不前,但既然出来了,对着这些人,自然不必顾虑那么多,如今九州俱乱,死人盈野,明年恐怕要有大疫,处理几个,未必起多大作用,但能少一点就是一点吧。
这句浅浅淡淡的话,却让黄巾众人俱是一惊,波连甚至露出看大魔王的目光,“你你你”
他们虽然也战场杀人,但也不至于,杀人过后还灭迹,就有点吓人。
“阿叔,我来吧。”荀颢先回过神,他是听说过先前这样处理尸体,拣了一根烧着的柴火,去处理尸体。
“公子此举可有什么道理?”波才走到荀柔身边。
“你以为人露于荒野,被野兽所食或者其他人所食好,埋于地下,受千万虫咬,与蛇鼠共室好,还是直接干干净净的归于泥土好?”荀柔侧眸看向他,仿佛带着戏谑又有挑衅。
波才低头想了片刻,竟含笑点头赞同,“还是公子想得透彻,宗继你把严伯也烧掉吧,也免得他死后还遭虫蛇啃咬。”
波连瞪了一眼荀柔,又看了一眼他哥,乖乖将已掩埋的严伯刨出来。
“严伯他并非太平道徒,”波才低声道,“是当初他儿子死了,他欲投河,正好我路过救起。知道他是颍阴人,便资助了他一些钱财,不怕公子知道,当时我想的便是要挟恩求报,只是,没想到这个恩情还得如此大,更未曾想他因此而死。”
荀柔望着沾满泥的尸体,又记起一些事,他的确救活了严伯的儿子,让他没有死于疫病,但第二年,那个青年,却在郡中服役修理城墙时,被小吏催逼,摔下墙去。
原来,知道和明白是两回事,对他也一样。
“那又如何?同我有什么关系?”荀柔抬头看着荒野,这里太静了。
“公子放心,我们绝不吃人。”波才郑重道。
荀柔看向他,心下了然,对方显然并未放松警惕。
“不过,公子所言甚有道理,”波才洒然一笑,“若我有一日死了,公子又恰好在,便替我执一把火吧。”
……
七八日后,他们到达了冀州巨鹿郡广宗。
这是一片位处太行山以东,由黄河与漳水冲积出的平原,水源丰富,土地丰饶,林木繁盛,位于巨鹿县北。
自卢植带兵到冀州,已与黄巾数次交战,黄巾且战且退,如今退守此地。
广宗城高池深,太平道经营已久,城中团结,卢植数攻不下,只好按捺心情,制作器械筹备攻城。
荀柔在路上祈祷很多次,期望这位大备备的老师,能比历史上牛一点,如果能在他到达广宗前,就把黄巾消灭,那就万事大吉了。
可惜现实不以意志为转移,他到的时候,不止卢植没有攻下广宗城,还因为不愿贿赂宦官,被派来监军的小黄门诬告,说他消极怠工(固垒息军),灵帝大怒,让押解进京(槛车征之),然后换董卓当前线总指挥。
处于朝廷军交接班之际,他们竟很容易就入了广宗城。
“嘻嘻”“看,有车来。”
“小心点,被马踩着。”“不怕,有天公将军保护我们。”
车中荀柔闻声,不由一惊,竟然有孩童声音。
且不只一个,还是好多孩童的声音。
自离颍阴这段时日,他没有见到过一个孩童,所过乡野僻里,到处都是破败残垣,只剩惊惶的成年男女,只有沟壑中有失去生命的弃婴。
然而在这交战围城之地,竟然有孩童的声音,还如此天真活泼,这甚至美好梦幻到让人觉得诡异。
荀柔伸手安抚住紧张的荀颢。
不必着急,广宗城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请公子在此下车。”
马车在广宗城县寺前停下,波才率先下,再将车绥递向他。
荀柔点点头,抓住绳索,在下车前,却先抬望了一眼。
第52章 广宗城内
入眼的广宗,竟是一座特别、特别正常的城池。
黄土地面扬尘却也平整,连绵屋舍破旧却也未倒,屋顶上积了黄土,围墙上种一把葱花,忙碌的妇女衣衫打满补丁却干净整洁,光屁股孩童虽瘦小却活泼灵动。
这就像一个,男人们都下田或出工后,寻常的乡里。
黄巾起义前,不,是要更早,在他刚回高阳里时,寻常乡里的场景。
那时候的人们,也为生活忙碌,也有琐事烦恼,也会农事辛劳,但这些都是浅浅的,只睡一觉,就一拂即去,留下纯澈透明的本质,安定、平淡、踏实的寻常烟火。
可这样的场景,放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如同空中楼阁,你凝视着他虚幻的美丽,摇摇欲坠的根基,不知道是否希望它支撑得更久一些。
“公子以为,广宗比颍阴如何?”波才满意于他的震撼,笑道。
荀柔没有回答,缓缓从车上走下。
不远处的几个小豆丁,不畏生人,围到车边来,不远不近,含着手指,睁大眼睛好奇望向荀柔,有点想再靠近,又似乎不好意思。
“若论现在,却有不如。”荀柔诚实回答。
他永远不可能如太平道,编织童话般谎言让人相信沉迷,直到楼阁坍塌的那一日。
颍阴是战地,大家团结起来求生,如此而已。
“不能长久,何必相较。”荀颢看不得波才向叔父炫耀的模样,径直戳破。
“你胡说!”波连挺身向前。
“一旦朝廷大军攻来,汝等便如土鸡瓦狗,顷刻见灭。”荀颢道。
“你”波连忍不住提起拳头。
围观小童,虽然听不懂他们说话,却还是害怕的逃散开。
“阿贤。”荀柔轻声喝住小侄,“慎言。”
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他们并不是来戳破这个梦的人。
“是,我错了。”被小叔一唤,荀颢乖乖低头认错,站到他身后。
“宗继,公子秘密前来,你勿要在此张扬。”这边,波才也按下亲弟,请荀氏叔侄如内。
“这门口连个通秉之人都无?”荀颢左右一看,竟无门童,甚觉奇怪。
“城中备战,实在抽不出人手。”
“你们不至于将五尺以上童子,都送进军营了吧?”荀柔忆起一路所见孩童,陡然察觉最大也不过五六岁。
波才回避的侧了侧头,低声道,“请。”
绕开前衙,穿过围墙,便是后院。
还未到张角住处,荀柔再次看见小孩。
后院大概是黄巾占领后改造过,庭中不见树木,中间一片全种黄豆,植株比成人略高,打理得好,枝叶繁密,豆荚密密坠在叶腋,颜色尚青,有几个总角童子在周围打闹,阳光照在他们天真灿烂的笑容上。
荀柔凝望过去。
“平时大门敞开,大贤良师也不禁孩童进来,渐渐就变成这样。”波才尴尬解释道。
他觑了一眼荀柔神色,那双清潋眼眸,平静无波,越发让他看不分明,不由忐忑。
当初抓他的时候,来不及多想,再无他法,如今引至此处,才不由担心。
一路上,荀小郎还不时露出忍耐,或者与阿弟他们冲突,年长者却一派随遇而安,只少言语,实在让人猜不出他心中如何。
“前面便是我师住处。”
波才摇摇头。
多想无益,大贤良师的病,至今已偷寻过好几位医者,也祭祝祈祷,施遍手段,却怎么样都没办法,只越发严重,如今只希望这位荀公子,真有传说中神仙手段,改天逆命的本事。
荀柔随他步入堂中。
这间属于县令的屋舍,有五间大小,开阔的正堂中没有一丝装点,显得空旷,隔开卧室与大堂的描金漆绘大屏风,大概是这间屋唯一的装饰。
屏风之后,传来说话之声。
一个男子语速轻快道,“我已说过,君之病,深在肺腑针药难及,当须刳割涤荡,剜去坏处,如今再虚延时日,可就来不及了。”
嗯?荀柔眉睫微微一动,外科医生?
“狗屁!”另一人声如洪钟,“俺没听说过治病要开膛破肚的,那不就是个死吗?你老实点,否则别怪俺拳头。”
“三弟,”第三个声音道,“不许对先生无礼。”
这个声音分明无力,却有种说不出的韵律,让荀柔仿若相识。
“你们烧符咒,懂什么医术,”这位医生显然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立即顶撞道,“他肝脾里长了包块,不取更生,长满全身,早晚脏腑全都给撑坏,倒时候想治都治不了!”
“先生之术,有几成把握。”第三个声音轻轻问道。
“九成!”
两个字,砸地有声。
“若有那一成,我便立即死于先生刀下,可是?”
“我虽说九成,不过是防万一,但你若再不治,便是三月也活不过去。”
“我若是让先生诊治,便可完全病愈吗?”
“你此病症非由外因,乃是七情内生,若是割去再长便无办法,不过再活个一年半载没问题。”
显然,这位医者其实并没有十足信心。
“兄长,我们还是等颍川神使来,先生说他很高明的,让他为兄长祓除,祈福祷过,定能痊愈。”
啥玩意?神使?
不会指他吧?
不是,他们不是请他来看病,而是搞封建迷信的?
“愚蠢,愚蠢至极,你兄长病在肝脾之间,不图医治,竟寻巫术,这是找死!你找的什么人?颍川的?你让他来同我对峙!什么巫医神术,都是骗人之勾当,诈人钱财、谋财害命、罪不可恕……”
里面医者气到跳脚骂街,外面的荀柔按住侄子,气定神闲,并且有点想笑。
这医者就算不是华佗,也很值得结交。
不过,波才千里迢迢将他抓来,是让他施展神术?荀柔抬头一瞥。
“我不会那什么祝术,是不是可以走了?”荀柔偏了偏头。
波才没敢看他,直接上前一步,隔着屏风拱手行礼,打断里面医者喝骂:“老师,我是伯谦,我将颍川荀公子请来了。”
屋内声音一静。
“什么?”“颍川荀氏?”第三个声音,也就是张角,以及医者同时惊讶了一声。
随后,一个身材高大健壮、头上绑着黄巾,穿得像猎户的男子绕过屏风出来。
他一眼看见荀柔,登时惊得双眼铜铃大,往后退了一步,撞得身后屏风一晃,才向波连道,“颍、颍川荀家公子是、是女郎?”
荀柔冷冷瞪他一眼,居然瞪得他颧上飞红,反手抓住背后屏风后仰。
艹!
“回人公将军,”波才顿了一顿,“这位的确是荀氏公子。”
他将最后两个字咬得使劲。
所以,这个傻瓜竟是张角三弟张梁?
波才话音未落,屏风后又钻出个人来,青衣缣巾竟是个中年儒生,“这分明是个男童子,什么眼神你是颍川荀氏?”那儒生不客气道,“你便是他们所言神使?你们荀氏不是最恶太平道吗?”
嗯,荀柔眼睛一眨……他这算是被内涵了吗,算吗?
算了吧。
“柔也是正糊涂,只是被抓来,也没办法。”他从容一振衣袖,长揖施礼,“在下颍川荀柔,不知长者尊姓大名。”
他声音清朗,显然不是女声。
张梁愣了一愣,松了口气,脸上顿时露出惊喜,松开可怜的屏风,上前拍波才的肩膀,“好好,好小子,有你的。”
“多谢,将军夸奖。”波才道。
“你是荀柔?你习医术?”儒生望着荀柔雅正的姿仪,脸色缓了一些,嘴上去不饶人,“我听闻过你的事迹,处方不过平庸,却被吹捧太过,况你自己便心血亏虚,不能自医,有怎么医治旁人?”
“什么?阿叔你病了?”荀颢未学过医术,不太懂他所说,但一听到有“心”,当即觉得问题严重,不由拉住他。
荀柔一笑,拍怕阿贤的手安抚他,又对中年医者道,“先生何必吓我,这世上活着,谁人心中能毫无块垒?”
这世道,谁人能没点心事。
对面儒生又看了他一眼,端正姿态回礼,“谯郡华旉,表字元华。”
“元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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