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恼怒，皱起眉正要质问，却被封住了唇。
刹那间，他哑口无言。
反正每次的结果都是随波逐流，反抗倒落个欲拒还迎的笑柄在对方手上，还不够丢人的。
所以他破天荒地主动环住谭诺的脖子，算是一种另类的还击。
可他哪里是那人的对手，刹那间就被反客为主。
他有些恼怒，竟生出几分反抗心理。
然而很奇怪的是，当他准备还击的刹那，谭诺的动作忽然温柔起来。
正当他疑惑的时候，突然，房间外竟传来了第三个人的咳嗽声！
方黎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推开谭诺，却见对方相当从容地理了一下衣襟。
‘厚脸皮。’方黎腹诽道。
“打扰了。”
说话的人声音有些陌生，方黎虽然尴尬得恨不得变成一缕烟尘，但出于好奇，还是强迫自己转过身。
谁知不看不知道，他竟然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受到了第二次惊吓。
竟然是在订婚宴上遇到的年轻导演？！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导演说道。
方黎发现，这人好像比他还要尴尬，但出于礼貌，还是保持着微笑，只是那微笑显得有些僵硬。
“你早到了两个小时，”谭诺看着手表说道，“怎么？有急事？”
方黎听得出这个人因被打扰而心情不爽，当然，他已经竭力压抑了，应该没几个人能看出他的异样。
“我觉得你的耳力应该能听到，就没有提前告知。”导演满脸抱歉，看起来很真诚。
方黎嘴角抽搐。
是啊，谭诺这家伙的耳力可以在几十架形形色色的乐器里分辨出谁偏了八分之一个音，更何况是进来个人？
也罢也罢，现在拆台不厚道，回头再算账。
而且他也不知道这位导演来此的目的。
方黎选择忍了。
谭诺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看不出一丁点的尴尬。
“说吧，什么事？”谭诺说。
“电影节，我的那个节目能不能由你的乐团伴奏？”导演真诚地问道。
方黎双目圆睁。
什么情况？
这位导演不是杜庞的人吗？
不过话说回来，让他们伴奏，这当然好啊！
“不行。”谭诺拒绝得斩钉截铁。
“为什么！？”
“为什么？”
方黎和导演异口同声。
“谭诺，机会难得啊。”方黎劝道。
“多谢方先生帮我说话。”年轻导演很客气，笑容温文尔雅，让人很舒心，“我很意外，谭诺邀请我加入他的公司，我还以为他愿意安排乐团的合作事宜，没想到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
方黎也很意外。
谭诺这个牵头人是不是有点太厉害了些？连这位刚回国的导演也能撬来？
“可是，杜庞已经定好了由爱丽丝为你们伴奏，我如果同意，是不是有挖墙脚的嫌疑？”谭诺无辜地说。
“你墙角挖得不少了，不要假装纯良。”导演有些不悦。
方黎非常想笑，看来这位导演说话很直，
“为什么要换？”谭诺问道。
“你知道，爱丽丝内部动荡，外面看起来还不错，内里已经糟了，”导演表情凝重地说，“我知道你正和杜庞暗自较劲，我愿意支持你，相对的，你也要帮帮我。”
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理所应当。
谭诺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严肃地说：“我考虑一下。”
“我知道你需要支持，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黄观言怎么说也不如我可信，”导演趁热打铁地说。
谭诺挑眉问道：“你是希望我站队吗？”
方黎心道，这家伙怎么讲话这么直白？
“是的。”
没想到导演比谭诺还直白。
“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腌臜的事情，还不如把矛盾摆在明面上。”导演说道。
谭诺没有回应。
方黎的视线在二人之间逡巡片刻，他们像在对峙，却没有太多的针锋相对。
他察觉到，两个人的关系更像朋友。
“我考虑一下。”谭诺又重复了一遍。
导演点点头，又朝方黎礼貌颔首，随即转头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再说。
方黎傻眼地看着那人的背影，脑袋上升腾起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本来就疑问多多，现在更是连问题都不知从哪里提起。
“这位导演……”方黎沉声问，“是你的朋友？”
谭诺的表情严肃，显然陷入了思考：
“是的，留学时的朋友。这个人一切以工作为重，如果爱丽丝让他不信任，更换乐团很符合他的行事逻辑。”
“那你是怎么决定的？”方黎问。
谭诺没有立刻回答，但从他扬起的嘴角，方黎看出对方应该已经有想法了。
只见这人忽然站起身，拿起手机走出了书房，随后拨通了电话，只说了几句，电话那头就了然于心。
整通电话不过几分钟，但等谭诺回来的时候，脸上写着胸有成竹四个字。
方黎见状，知道对方肯定已经有办法了。
所以，他走到谭诺面前，捧住对方的脸颊，警告地说：
“不要卖关子。”
第160章 倒悬之剑
好在这回的谭诺很老实，相当诚实地说出了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
他竟然是告知陈亭，要让浦江爱乐全程为电影节开幕式伴奏。
虽然对杜庞到底还有几分忌惮，可陈亭还是很支持。
因为这是现在最合适的做法，两边都不得罪。
方黎认为，那位年轻导演有一句话说的倒是有些道理——
「既然不喜欢腌臜的事，不如把事情摆在明面上。」
宣布参加电影节的当天，众乐手都很兴奋，包括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萧影，嘴角也微微上扬。
但此时距离和叶君歌的协奏曲音乐会也很接近，现在又要为电影节伴奏，所以当众人收到谱务分发的曲谱时，那厚度可观的曲谱让大家哀鸿遍野。
“可以可以，下周就是电影节，看来这周不要睡了。”程缨欲哭无泪。
“谭总我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长笛首席张辰玩笑着问。
“你们不要这样说，这是很好的机会，努努力，还是没问题的。”
说话的是二提的杜闵。
这个人最近很活跃，不过方黎很理解，毕竟二提首席马上退休了，前几天对方还在找他和谭诺商量，可不可以提前休假，因为高强度的排练有些吃不消了。
在这种时候，就算再不上进的人也会积极。
所以杜闵说这些很热血的话，方黎非常支持，还用目光提醒了正在翻白眼的程缨。
虽然大家都在各种犯愁，毕竟浦江爱乐很少有这样密集的排练日程，当排练真的开始，众人又都是摩拳擦掌，弦乐们已经快要拉出火星子了。
方黎一方面欣喜，却又有些担心。
机会来得太容易，许多未知之事仿佛悬在头顶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他忍不住地心慌。
毕竟杜庞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中午休息时，方黎正拿着谱子与谭诺和李众云讨论，他全身心都埋在音乐里，只觉得不远处有些乱糟糟的，却没有太在意。
但是谭诺和李老师的表情却有些异样。
只见二人相互对视一眼，后者的眉紧紧蹙在一起，表情格外凝重。
方黎疑惑地看着俩人，这时他才意识到身后有人。
“小程，你们刚才说的事情，可是真的？”李众云问道。
真的？什么真的？
程缨他们刚刚究竟说了些什么？方黎竟然一点也没听到。
“你们自己看吧。”程缨拿着手机，当屏幕解锁，就看到一张相当刺眼的照片。
显然是偷拍的，而且拍得很急。
方黎冷笑一声，甚至感觉不到惊讶。
因为等了许久的剑终于掉了下来，正刺中他的脑门儿。
“订婚宴那天的事？”李众云问。
方黎点点头：“具体的您应该也听说了。”
是的，照片就是在方黎安慰克拉拉的时候拍的，拍摄者应该就在树林不远处，画面虽然很糊，但很“贴心”地放大了俩人的脸，还标注了“浦江爱乐首席方黎”，几个大字。
配的文案也很微妙——
「小提琴家变身灵魂导师，拯救失控后辈？！」
不知道为什么，方黎总觉得这个八卦根本算不上什么黑料。
杜闵在一旁看着，似乎有话要说。
“谭诺，这个情况要紧吗？”李众云满面担忧。
谭诺严肃地注视着对方，却仿佛陷入了沉思，没有立刻回应。
随后，他突然转过头来看向杜闵：“你是知道些什么吗？”
杜闵立刻点头，回答：“我知道是谁拍的。”
“哦？”李众云惊讶地抓住他，“是谁？！”
方黎也很好奇，不过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能猜到对方会说谁。
只见杜闵环顾四周，最后竟压低声线，小心翼翼地说：
“能不能换个地方？”
谭诺答应了。
片刻后，方黎坐在团长办公室里，默默注视着杜闵。
这人有些迟疑，似乎在考虑要不要说出真相，而这时，李众云忽然出声说道：
“杜闵你不要担心，把看到的说出来。”
杜闵得到许可也不再迟疑，抬起头，面色凝重地说：
“是萧副首席拍的。”
果然。
方黎脑子里突然冒出来这两个字。
杜闵打很早之前就对萧影意见很大，所以说出这样的话，方黎并不觉得意外。
“哦？”
谭诺此刻正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双手托着下巴，整个人呈现碇真治的经典姿态，就差一副反光的眼镜了。
“你有什么证据吗？”谭诺问道。
“证据……”杜闵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谭团长不会是不相信我吧？”
谭诺从容一笑：“当然不是，但这指控实在有些严重，警察抓人也讲证据，只凭你一面之词，即便我想处理萧副首席，恐怕也无法服众啊。”
杜闵的表情有些古怪，看得出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谭诺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方黎趁着说话的工夫刷了下手机。
这条“黑料”的确值得大书特书一番，然而很奇怪的是，或许是文案用词有些中立，网友对此事并不是一边倒的辱骂，而是相对和谐。
的确有往暧昧方向带节奏的，不过支持者不多。
“我……我没有证据。”杜闵说道。
他的双手互相摩挲着，看起来有些紧张。
谭诺保持着审视者的姿态默默注视对方，半晌，他竟扬起嘴角，目光也温和了起来。
“我知道了，谢谢你耿直的告知，先回去休息吧，我想想办法。”谭诺微笑着说。
杜闵看起来轻松了几分，也笑了起来，随后对方黎说：
“方首席，不要担心，我会找朋友帮忙，绝对会把这些不利于你的评论举报掉。”
方黎感激一笑：“谢谢你，多亏你了。”
随后他起身送杜闵离开，等人走远了，才敛起笑容。
他随手关上门，轻叹口气。
“你的演技也不错。”谭诺笑眯眯地评价道。
方黎翻了个白眼：“跟你学的。”
李众云不悦地说：“你们还有心思斗嘴？”
“您别担心，照片没什么大事，”方黎解释说，“不知怎么回事，他们的用词竟然满中立的。”
对方将信将疑地拿出手机看了看，片刻后才放心地轻轻点头，随后说：“那也不能掉以轻心，因为这些照片证明有人要对你不利。”
“嗯，我明白了李老师。”方黎认真地说。
李众云放心地拍拍方黎的肩膀，随后朝谭诺转过头，问：“到底是谁拍的？真是萧影？不太可能吧？”
“咳咳。”
身后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了方黎一大跳。
他倏地起身，就见办公室的卫生间竟开了一个门缝……
有人站在门缝后面，就这么半笑不笑地看着他，看起来格外的可怖。
“我靠！”方黎蹦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人微微一笑，得意地说：“从看到杜闵跟你们说话的时候就跟过来了，怎么样？够机智吧？”
方黎整个人都无语了：“所以……你在偷听？”
“怎么会是偷听？我是正大光明地听，是不是啊谭总？”
只见谭诺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头疼：“萧影，你就不怕杜闵突然尿急？”
躲在厕所的人是萧影。
这家伙一改最近一段时间的沉默，又变成了原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往沙发上大喇喇地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翘起二郎腿，笑着说：
“就算他尿急，你肯定也有办法阻止他进来的，对吧谭总，我相信你。”
谭诺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方黎在一旁看着这家伙的行径，越想越气。
原来这段时间的担心都是多余的。
谭诺的影帝要让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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