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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面目痛苦地点了点头。
包租婆含着笑把袋子递到我手里,说:“这是我刚买的清洁用具,你啥也不用买,拿去用吧,不要钱。老实说吧,我催了他几次了,让他搬家,他就是赖着不搬。搞得其他租客怨天骂地的,唉,你多劝劝他,有啥子事想不开的咧,这样折磨自己。”
我推脱不过,接了,拎着袋子上了楼,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房门拉开了一条缝,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吓了一大跳,壮着胆子用脚踹开了门。
“咚”的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我忍着腐臭味探进半颗头,看见一个人倒在垃圾山上,曲着腿,蓬头垢面,拼命地扯自己的脏衣服试图遮住脸。
不过他穿的是短袖,怎么也遮不住脸,倒是露出了自己白得发光的瘦得脱相的往下凹陷的小腹。
我捂着鼻子,忍着又要呕吐的嘴,弯腰伸手意欲他拉起来。
他捂着眼睛,像一个受惊的小孩子一样从指缝里傻傻地看着我,越凑越近,紧接着浑身颤抖,仓皇地往后一缩,然后忽然地弹起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他紧紧地把房门一关,就好像见了鬼似的。
我摇了摇头,悲哀地望着满屋子的垃圾,调整心态,自动将这些垃圾想象成了往年春季跟奶奶捏的——用来育玉米苗的鸡粪坨坨。
还别说,这样一想,我竟然感觉没那么恶心反胃了。
顾玉龙租的是两室一厅,我原本打算从最里面往外收拾,后来想了一下,客厅是重灾区,还是先把客厅的这堆外卖盒和食品垃圾袋扛下楼再说吧。
——
经过三个小时的奋斗,客厅的垃圾总算清空了。我累得顾不上喝水,直接瘫坐在满是瓜子壳和泡面渣子的沙发上,口罩也懒得带了,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是的,我万万没想到这屋子原本是有垃圾桶的,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不仅有垃圾桶,还有拖把扫把,新旧都有,总共有7把,最新的看着应该没买多长时间,只是都被外卖盒子压在底下,看不出来罢了。
稍稍休息了十几分钟,我下楼到包租婆开的小卖部买了一瓶矿泉水,用袖子包着手拧开盖子,咕咚咕咚仰头直灌。
包租婆隔着桌子在做手工活,见我一身臭汗,头发乱糟糟地贴脸上,站在那喘粗气,叹息说:“靓仔,一天搞不定就两天,别累着了。”
我捏着瓶子,笑着说:“没事,还不算太累。”就是天气太热了,没有电梯,跑上跑下有点虚脱。
再一想,就算有电梯,那些垃圾沾汤带水的,套两层垃圾袋都不保险,还是直接用楼梯口的塑料大垃圾桶拖着方便。
收拾完客厅,紧接着就是卫生间和厨房,阳台,以及另一间无人居住的堆满杂物的卧室。
顾玉龙现在住的那间卧室我打算明天再收拾,收拾完之后再做最后的归整和大扫除。
厨房、阳台、卫生间的垃圾没有客厅的杂乱,几乎全是快递箱子和蔬菜纸巾之类的,时不时窜出几只油光发亮的大蟑螂和一群长了黑毛的四处逃窜的耗子家族,看得我头皮发麻。
幸亏臭味明显没有客厅那么浓郁,不然我憋不住又想吐,当然也可能是我“入垃圾之室久而不觉其臭”。
包租婆给的去污剂很好用,什么油污都能弄干净,几乎不用费多大劲。唯一让我郁闷的是,每次扔完垃圾上楼进屋经过两个卧室的门口,都会多出一些垃圾堆在那里。一会儿是几只臭袜子,一会儿是几本封面夸张的言情书,一会儿是一个煲了粥的发霉的电饭锅,一会儿……
离谱的来了,是个及人高的快递箱子,不知道里面装的啥,等我费心拔力扛着箱子下楼扔到楼下垃圾车旁边,用力过猛箱子裂开了。一个硅胶娃娃的脸从侧面暴露了出来,周围买菜路过的中年妇女看我的眼神瞬间精彩纷呈,充满了各种揣测和鄙夷。
靠他妈的!老子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往楼上跑,推开门一看,好家伙,客厅大门口又给我堆上了垃圾,这回是发了白斑的脏衣服和裤子,款式看起来还很新潮。
“喂,顾玉龙,你扔门口的衣服还要不要的?”我忍着一肚子闷气,好脾气地敲了敲门,问。
屋里没声,我不敢下结论,从卫生间拿了一个盆装进去丢在墙角,继续收拾厨房垃圾。
终于把最后一个垃圾袋扛下楼后,天都黑透了,我也饿得不行了。
考虑到穿这身又脏又臭的衣服去外面吃饭肯定会被嫌弃,我破天荒给自己点了一份外卖。准备输密码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去敲了敲顾玉龙的门,问:“你饿不饿?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你点份外卖。”
屋里静得像太平间,半天没有回应。
我好人做到底,又问:“你的有些衣服还能穿,我带回家去给洗了啊,明天再给你送回来。”
话音未落,房门开了,一只黑色的大狗从里面跳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印着黄色笑脸的塑料袋,绕着我嗅来嗅去瞎转悠。
我就纳闷了,顾玉龙自己都照顾不了,还有闲情养狗,而且居然没把狗饿死,也真是稀奇。
转念又一想,这至少说明他还是很有爱心的人吧。
“我走了,明天见。”半个小时后,我取了外卖,一份摆在桌上,一份自己吃了。吃完后从卫生间找了个刚洗干净的桶装起地上的脏衣物,下了楼。
——
当晚,我晾完顾玉龙的衣服正在泡脚,“正版”顾总用微信打语音电话给我,问我跟他儿子相处的如何。
“还好。”我嘴里咬着一颗槟榔,绞尽脑汁想了半晌,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
顾总笑了,说:“那就行,我看好你。”
我在心里呵呵两声,很想问候他一句,您老人家富甲一方是怎么养出这样不爱卫生的儿子,嘴上我还是很恭敬谦虚地说:“顾总,这才第一天呢,明天再看看吧。”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他儿子的臭衣服和裤子,真难为他儿子能在那蜗牛壳里住那么久。
一个小时前,趁着倒洗衣液泡衣服的空档,我上招聘网站翻看了顾总请过的另外五个护工的评论,说他儿子连衣服鞋子都不会穿,还总是突然发疯抓人的脸,末尾很真实统一地附上一句话:“兄弟们快跑,你遇到的不是抑郁症,而是应该关进精神病院的疯子!”
顾玉龙到底是疯子还是抑郁症我没心思深究,我只是隐约觉得,顾玉龙跟顾总不像是正常的父子,中间肯定隔着一层“厚障壁”。
这样的揣测并非空穴来风,经过八卦佬邓韬的各种“宣传”,顾玉龙在学校里的传闻还真是不胜枚举。
可惜当时我每天都忙着提高成绩,心无旁骛,自己班上的同学都懒得去结交,哪还会去认识别班的同学。
“顾玉龙”这三个字,也只在心情好的时候——去楼下“沐浴瞻仰”苻神苻清予刷新年级排行榜的时候瞄过一两眼,其他时候听来的,全都是关于顾玉龙打架斗殴旷课等等的恶劣事件。
沈医生给的那份心理综合评估报告我看了,完全将他描述成了另外一个人。
多疑、迟钝、悲观、懒散……我该从哪里拉近关系呢?真是头疼!
第4章 拿钱办事
顾玉龙的公寓就是个大蒸笼,昨天光顾着抵抗臭味扛垃圾袋去了,没留意到房间里没风扇,今天擦桌子扔外卖盒才留意到。
考虑到以后天天都要来上班,我自费在公寓楼附近的杂货店买了一台电风扇,一大瓶洗洁精、两瓶按压式的花露水和几块抹布。
在楼下拆了包装,大汗淋漓地扛上楼,插上电,吹了会儿风,我舒坦地北京瘫,歇了半个小时才接着动工。
七月的暑气旺盛得很,光是坐着啥事不干也热得冒烟,好在卫生间有花洒,可以随时冲澡换衣服。
擦洗完客厅的桌椅板凳,我将沙发套拆了下来,丢进了顾玉龙搁在浴室的塑料浴缸中。因为他房间里没有洗衣液和肥皂,只有洗衣粉。我不要钱似的倒了大半包洗衣粉泡在缸里。
随后我一脸“悲壮”地进了厨房,将昨天刷洗过的水槽和锅碗瓢盆再次用新买的洗洁精清洗了一遍,末了提着花露水瓶子,往角落里狂喷。
于我来说,花露水就等于是廉价香水,喷完以后室内空气清新了不少——除了顾玉龙现在住的那间。
洗完沙发套,已是中午十二点了,我再次来到了顾玉龙的房门外,敲门,温声说:“顾玉龙,我去楼下吃饭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等了半晌也不吭声,跟昨天一样。
我回忆了一下昨天扔的外卖盒子,自作主张按照他平时的喜好,给他点了一份二十块钱的红烧平菇和米饭。而我,随便在附近摆摊的地方点了一份六块钱的速食猪杂粉。
正好赶上附近的上班族下班,排队的人很多,我坐在凳子上等了许久才等到我的那一份。
“老板,帮我打包吧。”看看时间,骑手就快到公寓楼下了,我得赶去拿外卖。
我拎着肠粉跑上楼,正好看见一个年轻的骑手带着医用口罩站在过道上打电话,我拿着手机快步走过去,将手机屏幕给他看了看,说:“是我的。”
骑手将外卖盒递给我,皱眉看着锁住的门,说:“住在这个房间的那个男孩儿搬走了吗?”
我:“没有啊,怎么了?”
骑手抬手揉了一把鼻子上的汗珠,说:“他天天点外卖,这两天突然不点了,我以为他搬走了呢。”顿了顿,又说,“你是他朋友吗?”
我随口说:“算是吧。”
骑手摆摆手,说:“那你要叮嘱他好好吃饭啊,这年头,逃过新冠就是福气好的,啥子事都有过去的一天,要加油振作起来啊。”
我点点头,目送骑手转身走远,用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出乎意料的,我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人一狗。
人是顾玉龙,赤着脚和上半身,只穿了一条松松垮垮的运动短裤,脖子上戴着一块白色的玉石,形销骨立地摊在那里,要不是他留了长指甲的手在摸黑狗的脑袋,看到他的第一眼,我险些怀疑是不是附近学校生物实验室里的骨头架子成精了会动了。
“喏,你的饭。”
很奇怪,今天的顾玉龙很不一样,脸上的污垢没有了,头发湿漉漉的似乎刚刚才洗过。看到我也不躲不避,自顾自地走过来捧着外卖,坐下,拆开狼吞虎咽,时不时还擤鼻涕。
我从书包里拿出抽纸,放在他眼前。
他低着头,吃着吃着突然哭了,握着筷子狠命地戳着餐盒里的饭菜,使劲地往肚子里咽,仿佛吃的不是饭,是石头沙子一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安慰他。除了给他递我自己的水杯让他喝水,没有别的办法。
好吧,主要原因是我这人从来就没有安慰人的习惯,尤其在我眼前痛哭流涕的是一个同龄的男生。
如果是女生,我还能尝试开个口,关键他是男的,当着我的面抽着鼻子哭,我连叫他喝水都觉得别扭。
护工一词听着简单,要实际操作起来,可真的是件磨人的事。
最让我摸不着头脑的是,他自己把饭吃了,把水喝了,鼻涕也自己擦了,忽然像个小孩子似的瘫坐在地上,抬着脸,张着嘴巴,满脸泪水地搁那嚎啕大哭,越哭越大声,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这一幕,像极了我姨奶家的小外孙被人抢了玩具。
我没法整理措辞安慰他,只能先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半扶半抱地将他放倒在沙发上。
见我不搭理他,他侧着身,缩着两条腿,两手抱着胳膊,抽抽噎噎地哭,声音一阵又一阵,没个消停。
我叹了口气,拉下口罩,蹲在餐桌旁边吃粉。
粉是猪杂汤、粉、调味辣椒分开包装的,泡在一起,搅合搅合就能吃。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顾医生说的他可能会抓我的脸,连忙将抱着餐盒走到了阳台上去蹲着吃。
三下五除二吃完后,我回到客厅,没看见顾玉龙,连那条黑狗也不见了。
我走到顾玉龙的房间门口,正准备敲门,看见门是开着的。
屋里昏暗得很,也很潮湿,窗户已经被垃圾袋和纸巾糊住了,目之所见的墙壁上被涂得乱七八糟,断断续续地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屋里地上、床上堆满了各种按颜色摆放的饮料瓶子、抗抑郁药物以及散落的食物残渣。
所谓的床,其实都不能算是床,只是一块木板子,床腿已经被折断了,等于是直接躺在了地上,不过床上铺了厚厚的几床廉价棉被和席子罢了。
忽然,我注意到床边的唯一的一张塑胶矮凳上,放着一个小小的黑色手机支架,架子上横放着一个旧手机,插着电正对着床。
我蹑手蹑脚走进去,蹲下身正准备收拾地上的塑料瓶,一抬头,看到手机背面的摄像头一闪一闪的正在录制中,当即呼吸一窒,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可以想象每天夜里,顾玉龙生活在这样时刻不敢放松警惕的蜗牛壳中,是有多恐惧、崩溃和无助。
我忽然理解他刚刚为什么哭了。
屋里多出来的那几个扫把和拖把,说明他曾经也尝试过自救,可是最终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顶不住,放弃了,而后不断地糟践自己,越过越邋遢,颓丧,逐渐迷失了自己。
他愿意让我进来打扫卫生,正是一个好的开端!
卫生间的门是关着的,透过磨砂玻璃,我看见他站在那里靠着门,不知道是在洗澡还是在发呆。
收拾完桌上的垃圾下楼,我去附近的书店买了一个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顺路又去地下超市买了沐浴液和洗发液。返程的时候经过几家服装店,几次三番想停下脚步,最终还是忍住了。
服装店的衣服太贵了,我也不是挥金如土的有钱人,犯不着自己大出血。
但是想想本顾总开出的薪资,我咬咬牙,又倒回了地下超市的负一层。
我依稀记得之前陪邓韬逛街的时候去过一次,似乎见过几家男装店。到了以后,确实有,价格实惠,款式也多。但都是我不会买的类型,我要买只会淘宝、拼多多、1688三选一。
我提着塑料袋,来来回回逛了一圈,心想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多买两件吧。
结果同情心泛滥成灾,买了衣服又忍不住买裤子,买了裤子又担心裤腰大,索性又买了一个皮带,末了,想到他只穿了一条运动短裤,屋里的衣物全都丢出来被我扔的扔洗的洗了,于是面无表情地挑了几条内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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