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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之前轶讲给我听的一个很好笑的笑话转述给他,他也是只是点头,并无别的情绪。
他虽然长得比较高,但走路特别慢,时不时还会弯下腰捂着嘴喘息,似乎确实是感冒了。
我问他:你冷不冷?
他摇头,反问我:你冷吗?冷的话……我送你回去。
我把一只手按在胸口,轻轻叩了叩,告诉他:我身体不冷,是心冷。
他有些困惑地转过身,低头,问:为什么?
我满肚子悔恨和委屈无处发泄,快速打着手势,说:我遇到过一个人,眼眸跟你一样好看。他说喜欢我,把我带到他的那个世界,等我动心之后,他忽然撒开手不管我了,把我留在那个世界,害得我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俞君谦沉默地听着,听完了朝我打了个手势:人要朝前看,远处的风景会更美。
我笑了笑,难过地摆手:再美的风景都会有落幕褪色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他的一切,爱哭也好,任性也好,我都喜欢。就算是变成一堆白骨,我也还是喜欢。只是……他不肯再给我机会了。
俞君谦看着面前幽深的池水,良久,回复: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任由他推着转身,再不“言语”了。
走到教职工宿舍楼下,正巧看见轶撑着伞推门走出来,他瞧见我和俞君谦,脚步一顿,明显愣了一愣。
俞君谦倒是很有礼貌地上前打招呼:顾教授晚上好。
轶脸上迟钝地挂起一丝微笑,一字一句温和地道:“谢谢,谢谢你把他送回来。”
俞君谦挑眉,弯了眼角,像一只狐狸似的平视轶的眼睛:顾教授喜欢捡猫捡狗,什么时候把人也捡回家来养了?是打算金屋藏娇吗?
这个玩笑不好笑,轶没回他,低头望着我,问:“咱们进屋去吧。”
我颔首,轶推着我缓步进了屋,将俞君谦关在了门外。
屋子里貌似被重新打扫了一遍,喷了茉莉花香味的空气清新剂,地板和踢脚线也用拖把拖干净了,右边的立体书架旁多了一个用胶布缠着纸皮增高的铁笼子,里面躺着两只狗娃子。
雪白色的那只小狗娃躺在另一只黑色狗娃子的肚子上,嘴巴勾起来像是在笑,看样子睡得很香。
轶搬了一张矮凳,坐在我身后,顺手从床上拿了一块折叠整齐的毛巾擦我头发上的水渍,低声说:“花的那一只,送给楼上的许教授了,刚抱走一会儿。黑的那一只,打电话问了我徒弟盛思娴,她说她正好想养一只狗作伴,明天我就送去给她。剩下的白的那一只,暂时还没……”
白的那一只,养着吧。我偏过头,伸手告诉他。
轶握着我鬓边的碎发,似乎懵了一下,又连忙笑着点头:“好,好啊……”
我又说:明天,我想去超市。
轶吃惊莫名地看着我:“去做什么?”
我无力地笑,即便笑不出声我也想笑:冰箱里不是没菜了吗,我陪你去买菜。
轶蹙着眉头:“超市离学校很远,要开车过去,你以前不是说……”他顿住了,在思考说辞。
我固执地摇着头:那是以前,现在我感觉我大概也就这样了,没有恢复的可能了。去人多的地方逛逛,也算是体验一下生活吧。除了上一次和邓韬去吃酒,我等于三年没离开这个学院了。三年啊,轶,一转眼,我们已经在一起生活了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如果我是一个高一新生,现在已经上大学了。如果我是一个大一新生,现在也快要毕业了。
轶红了眼眶,宽阔的胸膛靠了过来,伸出双臂抱了抱我,说:“你要是想上学,我可以去教务处给你重新申请。就在这附近,上学放学我去接你,要是在学校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我把他的两条腿也给打断……”
我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微微笑着说:我没有这个打算,你别想多了,我记忆力早就比不上以前了,很多东西看一眼就忘了,根本记不住。上次你抄给我的那首诗——林徽因的《你是人间四月天》,我花了四天才背会。轶,我不想上学,一点都不想,以后别和我提这个,好不好?
轶连连点头:“好,我不提,再也不提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拢在袖子里,懒懒地抖了抖身上的厚外套:给我洗澡吧,我困了。
轶答应着,细心地在床上先铺上一层厚厚的毛毯,再从床底下拿出行李箱,将另一套折叠好的睡衣拿出来摆在床上,然后弯腰给我脱衣服……
洗完澡,轶把我抱上床,用浴巾擦干身上的水,又给我吹干头发,再穿上睡衣,裹上毛毯,叮嘱我早点睡,他还要赶论文。
我拍了拍身下有些冰凉的尿垫,尴尬地望着他:今晚,可以不垫它吗?一股消毒水味,我不喜欢。
轶之前被我折腾得有些怕了,两手搭在键盘上偏过身,面容僵硬地点头,低声说:“可以,明天我再买两床被子就是了。”
我冲他笑了笑:我以后想去洗手间就告诉你,好不好?
轶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我:“你确定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认真地点头,他半信半疑地起身走过来,抽走了垫子,拖着我的脑袋靠在枕头上,又拉了一床被子盖在我身上,捂了捂我的脖子周围,说:“你不是一直想养蚕吗?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了,我上网给你买几只蚕养着玩好不好?”
我眨巴眼睛,伸出手比划:哪来的桑叶养啊。
他撑着下巴躺在我身侧,说:“我昨天早上去换机油洗车,路过一片桑葚园,应该可以找他们买叶子。”
我笑:可以,只要你不嫌来回跑着累。
他笑了笑,低头拨了拨我眼前的刘海儿,把我的手塞进了暖融融的被子,起身码字去了。
——
早起,窗台上又落了一层雨。
屋子里返潮了,地上湿溜溜的一片。打开手机瞧了一眼,七到十度,是很不适合出门的天气,
轶起床的时候,我也醒了。他洗漱完毕,要给我做早饭,问我想吃什么。
我歪头看了一眼被风吹起一角的窗帘,帘外似乎站着一个陌生人,看到我又躲了开去。
我张了张嘴,打手势:烧麦、荷叶鸡、八刀汤。
轶皱眉,苦笑道:“这些我都不会做。”
我云淡风轻地笑:知道你不会做,去外面吃吧。
轶眯着眼睛无奈地笑,先是给我套上毛线衣,裹上一件羽绒服,然后倒了一盆热水,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浸湿拧干,给我擦脸,说:“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啊。”
我点头,抿着嘴笑:对啊,要和你一起出门啊。所以你得把我打扮精神点,不要像个身患绝症的老头子。
轶呵呵一笑,背过身,拿了一个衣架晾帕子:“你得了吧,你身上穿的已经够精神了,十米之外也看得出来是个靓仔。”
我滑着轮椅过去,拽他的衣角:你过来。
轶回过身,低声问我:“干什么?”
我伸手点了点左边的扶手,他默契地弯下腰,把头凑在我的左耳边——往常这个时候,多半是我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让他低头再说一遍的意思。
不过这回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我就抬起下巴,把额头抵在他脖子上靠着。
轶蓦然握紧了手指,喉结滚动触着我的眉。
我心虚地闭上眼,又睁开眼,窗外的人影不见了,屋里似乎亮了一些。
我连忙抽开身,自圆其说地向轶解释:我头有点晕,你给我找个围巾戴着吧。
轶应了一声,直起身去翻床头柜。找出了几条纯色的毛巾,问我想戴哪一个。
相处了这三年,我和轶的身高差不多,衣服裤子都是混着穿的,毛巾也是混着买混着戴。
轶有一条格子羊绒围巾,是浅棕、浅灰和浅蓝三色相间的,他特别喜欢,每年都会拿出来戴一两次,据他说,那条围巾大约已经买了十五年。但是因为保养得好,几乎没有什么瑕疵。
就底下那一条吧。我伸手指了指那条格子羊绒围巾。
轶的眼神略略顿了顿,点了点头,轻轻地将那条围巾拿出来,系在了我的脖子上。
我问他:好看吗?
他失了神,目光忧郁,思绪万千,看着我身后的虚空处,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笑,很勉强,像是有人在逼他似的。
戴着热,还是不戴了吧。我扭了扭脖子,抬手想取下脖子上的毛巾,被他按住了手。
“外面冷,戴着保暖一些。”他抚了抚我的肩膀,从书桌上的小架子里取了一把梳子,一下一下地给我梳头。
梳完了,他拿镜子递给我看,问我:“怎么样,要不要给你抹个发胶,立体一点?”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再看看我身后的他,冒昧地问:除了永龄姐,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过某个人,想忘又一直忘不掉?
轶两手握着梳子,垂目,像是在诉说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嗯,是喜欢过一个很成功很优秀的人,身边什么样的人都有,比我事业有成得多得多。”
我:是你把自己看得太低了,其实你也很优秀。
轶微微一笑:“我再优秀,这辈子也不可能超过……”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他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是徒弟盛思娴打的电话,问在不在学校,想过来找他抱狗回家。
轶知道我不喜欢别人找进屋来打搅,对盛思娴说:“我和阿允早上要去逛超市,下午吧,下午我给你送过去。你住哪,在宿舍还是外面?嗯……凤祥公寓是吗?好,下午三点在家是吧,我到时候再给你送过去。”
在外人面前,轶习惯称我为“阿允”,照顾我就好像照顾亲弟弟一样无微不至,私下,多半还是唤我“琼琚”。
“走吧,咱们逛街去。”轶锁了门,拿着车钥匙,像哄小孩儿似的满面笑容地对我说。
第41章 第四十二章:他有心上人
红灯笼,中国结,满大街循环播放着凤凰传奇的《拜新年》,音量一个赛一个高,年味儿十足。
超市内外,人头攒动,喜气洋洋,华仔的《恭喜发财》唱得每个人脸上都是火红一片。
轶,要不我还是在外面等你吧。待轶去地下停车场停好车朝我走过来时,我发怵地望着他。
轶伸手摸了摸我绞在一起的手指,安慰我说:“没关系,我保护你。”
我胆怯地摇手:人太多了,等下我被挤死了怎么办?
轶笑弯了腰:“你坐得好好的,怎么会挤死呢?”
我苦瓜脸:我还指望着下次去复查能出现点好转呢,这一挤,万一把我挤没了,你就要守活寡了。
说完相视一笑,轶拗不过我,左顾右盼,道:“可这外面也太冷了……我送你去车上等着吧。”
我歪头看了一眼超市旁边的珠宝店,拽了拽他的衣袖:里面没什么人,我可以在里面逛逛,等你。
轶同意了,推着我走了进去,拢了拢我脖子上的围巾,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您好,欢迎光临景光百合珠宝店,请随便看看。”两个销售姐姐露出标准的营业式笑容,朝我颔首点头。
我回眸看着轶的身影消失在落地窗拐角处,从衣兜里掏出手机,指了指展示里的某款戒指,用备忘录打了几行字递过去:
我想要一对莫比乌斯铂金戒指,跟这个差不多的,价格三到五千。一只戒指刻上Y&QJ,内圈直径19㎜,圆周59.5㎜;一只刻上QJ&Y,内圈直径20.2㎜,圆周63.8㎜。越快越好,请问大概需要多久?
两个销售姐姐很惊讶地望着我,其中一个问:“小哥,你这个尺寸准确吗?还是只是拿来做参考的?”
我打字回复道:我自己量的,应该差不了多少,要是不适合,后面不是还可以改吗?先帮我刻了再说吧。
另外那个销售小姐姐大约是看出我是个哑巴了,望着我笑:“那个……小哥哥你先别着急,我想问一下,你这个戒指是拿去求婚呢,还是结婚用的呢?”
我哪管那么多,着急地打字回复道:随便吧,反正是送给朋友的。
销售小姐姐用奇怪地眼神打量着我,说:“小哥哥,你那位朋友在哪呢?你打电话叫她来吧,看见那面墙了吗?我们店定戒指还有个心意卡要贴墙上的呢,如果是订婚或者结婚,是需要本人亲自到场签认的。我们老板说了,本人不在,不给定订婚戒和结婚戒。”
我一整个大无语,打字回道:那我定情侣戒好了。
两个销售小姐姐眼神交流了一下,问:“情侣戒,你确定吗?”
我TM,这还用问吗?是我看起来像个骗子不够诚信吗?于是我抬起手臂拿手机扫了扫展示柜上的微信二维码,然后眼神示意她们,比划道:多少钱,我现在就付。
销售小姐姐笑着去后台说了几句,回身弯腰对我说:“老板说,目前没有排单,最长半个小时可以搞定,请问小哥哥是要开口的还是闭口的?”
我打字问:有什么区别吗?
销售小姐姐答:“开口的价格少几百块,可以自己适当调一下尺寸,不需要改尺寸。闭口的价格贵一点,以后只能改一次尺寸。”
我这个在别人家赖了三年一毛不拔的铁公鸡很阔气地伸手指书空:闭口。
两个销售小姐姐望着我微笑,比了个“OK”的手势,很和气地问我要不要去后台看老板加工戒指。
我笑着摇头。
一个销售姐姐望着我,低声笑眯眯地说:“我们老板说,你是他接的第177个特别的客人。他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送你。”
呵呵,出一趟门,我这狗屎运就来了。
我倒要看看,什么样的人会用这样虚头巴脑的借口来找我茬。
在销售姐姐的带领下,我摇着轮椅进入了后台工作室。里面光线和外面一样,几张简单的桌子,一排排的玻璃柜子,两三个看不懂构造的加工机器。
最后一张桌子旁边,低头站着一个年轻人,看到我来了,摘下了脸上的口罩,露出一张光洁的脸望着我笑。
是小麻雀萧纵横,长高了,也变帅了。仿佛早有预感似的,我也露出了一脸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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