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二人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明怀镜又退后两步,冷笑道:“别装了。”
话音刚落,周围草丛树林间传来窸窣声响,只消半刻,便从周围走出十几号半死不活的鬼祟,瞪着眼睛,神情僵硬地看着明怀镜和雷定渊。
紧接着,地上的两小儿竟慢慢从地上爬起,抬手在身上抠挖,眼睛直直盯着二人,血沫肉块直往下掉,似是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便将没入体内的叶子挖了出来。
雷定渊将冥芳半露出鞘,两步一踏,黑光流转,对着面前鬼祟沉声道:“退下。”
此话一出,排头那两小儿双腿竟开始微微颤抖,努力对抗不得,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身形还在雷定渊威压之下不断压缩变形,剩下的鬼祟更是毫无还手之力,纷纷扭曲。
明怀镜笑了一声,便要转身向封门铺内走去。
此时面前的鬼祟已经不成人形,只能勉强看出手脚位置,但见明怀镜将要离开,却又努力挣扎起来,皆是死命抬起手臂,朝着二人身后指去。
只这一瞬,明怀镜便觉身后有异变,眉头微皱,猛然扭头一看——
只见眼前人声鼎沸,四处张灯结彩,店铺热气腾腾,吆喝声招呼声不断,狗吠声鸡鸣声不绝。
原本空旷寂寥的封门铺,此时却变成了热闹非凡的村镇。
明怀镜心道不好,回身唤道:“雷定渊!”
“我在。”
第13章 封门异变·三
雷定渊的声音在明怀镜身旁另一侧响起,明怀镜一听,忙扭头去看,见到雷定渊还好端端站在自己身旁,才下意识舒了口气。
二人再去看封门铺门楼,原先字迹模糊的牌匾崭新如初,金漆红字行云流水,完全无法将其与先前看见的穷山恶水联系起来。
两人站在门楼下十分显眼,不一会便有人时不时往这边瞥来,明怀镜四处瞧看有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雷定渊却先一步将明怀镜挡在身后,将他拉进了右边一条极其不显眼的窄巷中。
明怀镜悄悄将头伸出巷子,观察一番,无奈道:“这何尝不是一种言出法随?”
雷定渊摇头否认:“不是你的问题。”
闻言,明怀镜回头盯着雷定渊看了一会儿,笑道:“谢谢你,我这是开玩笑呢,那个故事只是我想要拿来缓和气氛的,没想到我们竟也变成砍柴郎了。”
雷定渊并不说话,明怀镜便又去看外面的人来人往,封门铺似乎正在准备迎接什么节日,街巷两旁的店铺飞檐上,皆是挂了各色绸纱花团,上面似乎还写画了什么东西,但明怀镜看不清。
他正要叫雷定渊仔细看看,却听到雷定渊先开口了:“你为何,要同我说谢谢了?”
明怀镜心中一震,面上却十分自然,哈哈道:“是吗?我方才说谢谢了?”
雷定渊颔首,看着明怀镜一眨不眨:“嗯。”
明怀镜理了理衣襟,道:“你有心安慰我,我当然要说谢谢——雷定渊,你看外面那飞檐上的花团,是不是写了什么东西?”
那些绸纱做成的花团,材质似乎十分特别,此时封门铺内一片暖阳照拂,那花团全身尽是波光粼粼,仿若水面倒影,雷定渊要凝神去看,此时后面却突然响起一声:“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扭头去看,这才发现有一个小孩,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明怀镜和雷定渊身后。
明怀镜心中一惊,自己如今察觉不到还勉强说得过去,没道理雷定渊也如此,而一旁的雷定渊见此来人,一手已是悄悄放在剑柄上。
明怀镜半蹲身子,收敛周身气息,摆了个十乘十的温和笑脸,柔声道:“你是哪家的小公子呀?”
这脸貌显露出的笑意,若是换成其他人来看了,定是会愿意和和气气答话,但这小孩一开始还面无表情,此刻眼神突然凶狠起来,大声道:“你们不是这里的人!”
明怀镜心道:“美人计没用了?!”
封门铺内嘈杂,照理来说,并不会有人发现这边窄巷中发生的事,但小孩这声却如同霹雳一响,话音刚落,不多时,人群便奔涌而至,将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来人互相耳语,眼睛却直勾勾盯着两人,明怀镜听见其中多得是“有外人进来了”“他们不是这里的人”等等,却一直不得其意。
再看周围人群,无论是身量还是穿着,亦或是全身上下种种细节,也并不能观察出有何不同。
思索之间,这些人如乌云般层层压来,面上甚为不善,气氛剑拔弩张,似乎是要随时准备动手。
此番甚有些不妙,明怀镜侧头向雷定渊,扯了扯他的衣袖,悄声道:“现在怎么办,这么多人都在看,好像只能跑了。”
雷定渊颔首,反手便抓住明怀镜:“此处人有异,具体待会再说,跟着我。”
明怀镜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手腕上传来一阵温热,随即只听见身旁传来人群阵阵惊呼,便被雷定渊带着冲出包围,向着前方大道直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呼刮过,明怀镜心说这真是堪称神速了,一边大声问道:“那些人有问题,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雷定渊却摇头,示意当务之急是要脱离身后的围追堵截,明怀镜本以为这么快的速度,那些人定是追不上的,但扭头一看,只见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正穷追不舍。
速度虽远比不上二人行进速度,看样子却是十分有耐心耐力,誓要抓住这两个外来者不可,明怀镜只得闭嘴。
逃了不知多长时间,雷定渊似是听到了什么,向左一拐便突然停下,明怀镜只落于他身后两步,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眼看就要撞在雷定渊背上,雷定渊却立马转身,“啪”一声,明怀镜便结结实实撞在雷定渊怀里。
明怀镜原本已经做好碰鼻子的打算,眼睛下意识闭上,这一下却并不感觉疼,睁眼一看,雷定渊一只手正护着自己额头。
接着,便看到雷定渊轻踏两下地面,道:“土地。”
话音刚落,只见一阵青烟,池砚良从墙角冒出,道:“承灵真君,镜哥!”
明怀镜一看来人,道:“池砚良,你何时来的?你一个人来的?”
池砚良一摆手,便急匆匆捉着两人手腕戴上了什么东西,语速变得极快,一口气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这个地方很奇怪,你们要先找个住处才行!”
明怀镜侧头去看远处追来的人,问道:“可我们现在这样,去哪里找住处?”
闻言,池砚良便让两人看手腕上的东西,明怀镜这才看清,那是一根色泽殷红的细绳,池砚良道:“这两根红绳,可暂保你们平安,住处随我来就好。”
说罢,池砚良顿了顿,才继续道:“但是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要当作没看到,无论听到什么,也要装作全都接纳,一定要记住了,你们保证!”
明怀镜与雷定渊一对视,知道池砚良反应如此之大,此地必定有不同寻常的情况,便道:“好,我们保证,你带路便可。”
池砚良见此便放下心来,带着二人出去,果不其然,先前紧追不舍的人群都散开来,不再将二人视作活靶子。
封门铺对外称作是一个小村镇,可道路却意外的复杂,跟着池砚良走了许久,三人才在一间高比三层的酒楼前停了下来。
明怀镜抬头一看,缓缓念出口来:“抚仙楼。”
雷定渊一手扶剑,示意明怀镜紧跟自己,便踏步跟着池砚良进去。
抚仙楼与外面仅有一布帘之隔,雷定渊以剑撩开布帘,抚仙楼中的繁华景象便向着面前三人扑面而来——
其中人声鼎沸,遍地金银,人人皆着华服头戴珠玉,笑意盈盈;且一眼望去,抚仙楼雕梁画栋,竟是高不见顶,细看之下,每一层的画中内容都不尽相同,可却相得益彰,精湛至极。
即便池砚良之前也来过此地,现在仍是再次被惊艳了一番,叹道:“这可真是......”
明怀镜眼波流转,倒映着楼中珠玉的细碎光芒,仰首道:“这抚仙楼里外层数不一,三与无极,怕是有修为极深的人在其中运转。”
但雷定渊自进入抚仙楼起,脸色却愈发难看,此时更是冷若冰霜,此时不远处,一人迎面走来,笑容满面,应是酒楼老板,开口便道:“三位俊公子,是要来此店住下?”
池砚良站在二人面前,手背在身后使劲打手势,示意二人千万别说话,一边笑道:“是啊,在下这二位朋友久仰抚仙楼大名,如今终于能亲自体验一番了,此处还有厢房吗?”
这酒楼老板眼珠滴溜溜一转,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打量了一番池砚良身后二人,话语一转,却是冲着池砚良:“你不住这里?”
明怀镜心道不好,只见池砚良手心略微冒汗,但面色如常,平稳道:“哎呀,实在不巧,在下有些急事,在此地留不过今晚,下次一定捧场!”
此话一出,老板笑容便不再如先前一般,但好歹也算是有这么两位十分俊俏的客官,可惜道:“罢了,红绳呢?”
闻言,明怀镜和雷定渊皆是伸出手来,将红绳露出。
这老板一看,轻轻嘻嘻了两声,明怀镜竟觉得眼前这人笑得有些诡异起来,只见这人开口道:“你们的绳子还不够红啊。”
明怀镜皱眉,下意识便要问为何,但一想到池砚良之前反应,心中迅速斟酌一番,话到嘴边便拐了个弯:“是啊,要是能更红一些就好了。”
抬眼一看,池砚良站在老板背后,正竖着大拇指,口中嘴型道:“不愧是你!”
看来是没问题了。
池砚良赶紧就要接过话头,想要让老板带路进厢房,结束这场对话,却只见老板转向雷定渊,一改之前笑意,一字一句道:“欢迎二位客官入住抚仙楼,我们抚仙楼有些规矩,是绝对不能破的。”
“其一,抚仙楼中不会有二位客官的熟人,若是看见了,那便一定是你们认错了,不要上前寒暄,这样会叨扰到其他客官。”
“其二,七日之后,便是封门铺的抚仙节,二位客官来得巧,这正是第一天,你们在楼中看到任何情景,都是封门铺人为此佳节做的准备,不用理睬。”
“其三,”老板顿了顿,死死盯着雷定渊眼睛,继续道,“封门铺只认一位仙人,其余皆是冒充,假扮仙人可是大罪,若是被发现——”
“格杀勿论。”
第14章 封门异变·四
抚仙楼中,距几人不过十步开外,便是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四处弥漫着不知名的淡淡香气,一晃眼,仿若真让人觉得脱离凡人苦海,身处仙境。
池砚良的冷汗浸了一层又一层。
雷定渊居高临下看着来者不善的酒楼老板,并不急于回答,半响,才缓缓道出四字:“你多虑了。”
这老板眼睛瞪得极大,根本不似常人,雷定渊开口之时,眼球更是要整个暴突出来,明怀镜看着,只觉得这“人”好像要将雷定渊整个吞下才肯罢休。
雷定渊话了,老板明显被呛了一瞬,但很快面色又和善起来,在前面热情引路:“如此便好,几位客官跟我来,抚仙楼定会让你们尽兴而归。”
几人便缓步上前,明怀镜看得直想发笑,但碍于现下情况只能憋住,悄声道:“这抚仙楼老板,当真是不会演,想谋财害命的意图都写在脸上了。”
雷定渊闻言默默看了明怀镜一眼,认真点了点头:“应当跟你学一学。”
池砚良跟在二人身后,只隐约听得了几字,奇怪道:“学什么?学变脸?听说变脸很难,镜哥还会这等杂耍吗?不愧是你!”
明怀镜沉吟一番:“嗯,挺好的。”
此话头到此便罢辽,且说三人跟着抚仙楼老板一路登上,明怀镜也不再开口说话,大约半炷香的时间,便到了一间偌大的厢房面前。
老板微退三步,作揖笑道:“请。最后还有一点,进此房后,今日之内要沐浴一次,请三位务必行好此事。”
池砚良方才刚松了口气,一听这话冷汗又冒了出来,连忙辩解道:“不不不!我不是——不是......这里的,我不住......此处。”
没等池砚良说完,老板压根不理睬,交代完事情就慢慢悠悠下楼去了。
池砚良转过身来,看着面前二人,抚掌大笑道:“哎呀,真是好险吶!镜哥,承灵真君,快进去吧!”
说罢池砚良便上前,大力一把推开厢房大门!
只见入眼处满是喜庆的大红,晃得三人不约而同伸手一挡,待到习惯,定睛一看,这屋子内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皆是铺满了轻飘飘的红绸。
不仅如此,这其中熊熊燃烧的烛焰烛身,也是大红色的。
明怀镜:“......”
雷定渊:“......”
池砚良看着眼前景象,低头沉默了一番,登时连退三步,崩溃道:“哈哈哈哈,要不我再去跟老板商量商量吧——”
雷定渊却摇摇头:“不必了,此地有异,不要再去冒险,这样即可。”
说罢,便首先迈步进了屋子。
明怀镜站在门口也要准备进去,咳了两声道:“先进来,关上门,一切都好说。”
池砚良却摆摆手,示意不进去了:“镜哥,先委屈你们暂时待在此地,我还有些事要做,晚上就会来找你们——入了夜之后记得一定要待在厢房里,一定!”
明怀镜颔首,但见池砚良此状也不免有些担心:“你要小心些。”
池砚良笑道:“镜哥是忘了我是土地了?我们家族本就不喜无根之地,不常在天界,就连府邸可能都只是凡间田野边的一座小神龛,藏于土地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语毕,池砚良一转身,几步之外已是不见踪影。
明怀镜也进入屋内,手轻轻一挥,身后“吱呀——”传来厚重的门板声响,将抚仙楼中嘈杂尽数隔绝,屋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二人围坐在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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