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卿尘本能是想往后退的,但跪坐的姿势很难退,只得任由其在自己额头上摸了摸,对方的手暖暖的,被遮挡的目光里,不由有了微微的暖意。
“没事。”她轻声道。
“抱歉,师尊等很久了?”
“没有,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想了想,沈卿尘还是说出了这个问题,反正迟早是要解决的,不如当下就先商量出个结果。
“师尊怎么称呼都好啊。”姜千寻道:“其他长老都是直呼我的名字。”
“……”沈卿尘想说自己和别的长老毕竟还是不同,又想起对方也不是她的亲传,犹豫半晌,道:“那就叫你千寻吧。”
姜千寻立刻立正答到:“弟子在!”
不知道为什么,沈卿尘好像能看到她身后不停摇晃的尾巴,白天的那些怀疑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姜千寻并没有因为话本的事态度发生改变,看起来也没有半点心虚和遮掩。
大概,一切都是她多想了。
这个念头起来的刹那,她心里松快许多,但也有些空落落的,嘴边说出的话却是:“走吧,饭已经做好了。”
饭毕,两人各自回房。
姜千寻因为睡足了,不知该做什么,不由自主起来翻开课本开始复习,这也是她的老习惯了,左右没有其他事好做,说是找点爱好,也不是一时半会培养得出来的。
而沈卿尘看到她那边的灯仍亮着,也睡不安稳,便披衣起身,想着送点什么夜宵过去。
最后,是做了一碗红枣姜茶。
夜凉,喝点这个可以暖身。
等她敲开门的时候,姜千寻只穿着一件里衣,少女挺拔的身体在烛火的反射下显得既蓬勃,又曲致,她有些不知该把眼睛放哪里,刚要退身回避,对方就开了口。
“谢谢师尊送夜宵给我,对了,师尊能教教我吗,还有些问题,白天没太听懂。”
姜千寻没看出她的不自在,反倒邀请她进去,沈卿尘想拒绝,想说明天再说,但口中说出的话却是——
“……好。”
门被轻轻阖上,微风吹过,将烛火摇了几摇,两人的身影也被吹得晃在一起,不分彼此。
第12章
姜千寻的问题都直击根本。
沈卿尘本以为她会问一些比较书面的问题,谁知对方问的全是些很实际很根本的,曾几何时也困扰过她的问题。
打通这些关节,很多知识都会融会贯通。
这也就是她,也许换在别的长老那里,可能都没有想过这种问题,更别说是回答,先贤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但事实上大部分人都是学而不思的普通人,能深挖到姜千寻这个地步的,非常少。
更可贵的是,还脚踏实地,并不浮于表面。
沈卿尘越发觉得对方是个修炼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必定能够闯出一番事业,于是起了栽培的心思,因道:“千寻,你可有景仰的长老,有想过以后拜入谁的门下吗?”
姜千寻正在做笔记,闻言道:“您啊。”
“什么?”
“我景仰的就是您,您是仙界第一人嘛,还有谁能比您还强大呢?”姜千寻执着笔顿了顿,忽又笑道:“不过,这是我以前的想法了。”
“那你现在是怎么想的?”虽然得到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但沈卿尘并没有收徒的想法,对方能够有其他目标,并不算一件坏事。
姜千寻道:“现在我觉得,您最可贵的倒不是强大,而是强大之余,还温柔,细腻,思人所不及,要是知道你私下里这么好,拜师的人肯定会把您的门槛踏破——不过如今她们还都不知道,所以也只我一人偷偷享受罢了。”
“……你不必奉承我。”沈卿尘不想她说得如此直白,脸上不由浮起热浪,平时她被夸惯了天资,对于别人夸她强大没什么感觉,反倒是这种着眼于细微处的小事被看到,更让她觉得窝心。
“我没有奉承,实话实说而已。”姜千寻道:“不过,为什么您一直没有收徒弟呢?”
沈卿尘身为宗主已有百年之久,就说以前刚即位时太忙收不得,可近些年仙界太平,宗门安稳,收几个弟子也是情理之中。
想来,也许是年龄不大,还到不了需要培养接班人的时候,书中写的剧情里,沈卿尘就一直没有收弟子,待她以身殉道后,前来吊唁的虽有各峰的师侄,却没个亲弟子给她摔盆举灵,说起来也叫人唏嘘。
想到此处,姜千寻忽然有些感慨。
以前,她只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本书,除了同穿来的那两人,在她眼里所有人都是npc,就连沈卿尘这样着墨较多的角色,行事也在作者划定的区域里,跑不脱去。
可与师尊相处后,她发现自己的认知还是太狭隘了,这个世界也许真的是书,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脾□□好,比起对方,也许自己更像一个只会修炼的npc。
可这样带来的认知变化并不全是好事。
比如现在,在意识到师尊会有殉道的那天,她就开始鼻子发酸——世事无常,也不知她们还能相处多久。
“我没收徒,是不想让自己的首徒变成众矢之的,你也知道,宗主一位虽然并不拘于哪个峰的弟子接替,但宗主的首徒只要够格,继任宗主的可能是很大的。”
沈卿尘忽道:“我身后没有强大的背景家世,也没有人脉金钱,若是被有心想竞争宗主之位的人盯上,便只能和徒弟孤军奋战,与其令其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倒不如清清静静的,不收徒便罢了。”
这也是她思索过后得出的答案,当然,她也想过,这样的回答会不会令姜千寻失望,但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说罢之后,她便望向姜千寻,怕对方会难过,但对方的难过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百倍,简直像再也见不到她了似的。
“师尊,我真的不想和您分开……”姜千寻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眼角垂* 垂嘴巴瘪瘪,像只尾巴低垂的小狗。
就这么想做她的徒弟吗……
沈卿尘有些无措道:“其实,这件事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只不过这一点你要想好,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我想好了,我要多陪陪师尊。”姜千寻又道:“跟师尊收不收我做徒没关系,我想待在这里,天天与您作伴。”
姜千寻也不知这么说妥不妥当,一开始,她只是有些难过那个终将到来的死亡,可在她得知师尊不收徒的原因是怕连累别人后,她就有点绷不住了。
她的师尊未免也太好了吧!
为什么这么温柔的人,最后会落得孤独终老的地步呢?难道师尊没想过这个结果吗,肯定想过的,但是对方不愿意为了自己的私欲,就把别人拉入自己身边这个危险的可能中。
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结果到来呢?
想来想去,她所能做的,也就是这样了。
沈卿尘并不知道她所思所想,只觉得此话有些歧义,不做徒弟,还要天天作伴,岂不就是道侣?
姜千寻是有这种企图吗?
沈卿尘不清楚,也没法追问,脑子反倒清醒了些,便道:“这事倒也不急,等你伤养好了,咱们再从长计议。”
姜千寻也知此事急不得,便点了点头。
沈卿尘道:“看你也困了,要不今天就这样吧?”
姜千寻打了个哈欠,又点了点头。
“那就睡吧,明天还有课。”沈卿尘把她扶起带到床边,刚要离开,姜千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立时机灵了些:“我送您出门。”
“不用,你睡吧,就几步远。”沈卿尘把她按倒盖上被子,姜千寻本来还有些半推半就的,结果脑袋沾到枕头,立刻就迷迷糊糊不反抗了。
“师尊,晚安……”她眼睛朦胧着,手指扒着被子露出一个笑来,那个笑甜甜的,眼角却还残留着晶莹的泪痕。
“晚安。”沈卿尘帮她擦掉泪,灭灯。
夜幕下,姜千寻睡得安宁又香甜,沈卿尘立在床头等了一会,待她睡安稳了,才轻步走出门。
在月色下立了立,沈卿尘突然叹了口气。
怎么看,姜千寻都是个没心机的小孩,赤诚,直接,热切,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隐藏,怎么可能写出那些意淫的故事,怎么可能怀着不可言说的歹念?
但是——
对方的行为却又明显是想与她亲近。
邀她深夜相会,询问她不收徒的原因,又摆明了想陪伴在她身边,夸奖,祈求,礼貌,这些无一不是打动别人的利器,对方做得很好,在没有踏出那个房间之前,她完全是被对方的情绪牵着走。
直到刚才,被凉风吹彻,她才清醒了些。
差一点,差一点就要被对方感动,做出当场收徒的草率决定,这当然是危险的,不是自己危险,就是对方危险,总归有一个人会因此惹上麻烦。
与其这样,还不如相安无事。
等过了这半个月,姜千寻的病好了之后,她们就能回到自己原本的日常中,再也不需要为这种空浮的危险所笼罩。
她做了决定,但心里某个地方却隐隐有些痛楚——半个月,她们只剩半个月的相处时间了么?
不由得,她叹出口气来。
第13章
就连沈卿尘自己,也有些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说是防备着姜千寻,可对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说是当徒弟培养,又有各种各样的疑虑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无法放心。
说到底,还是那些话本的问题。
如果那天傍晚她没有翻开话本,就不会失眠,如果没有失眠,就不会去护山阵前,如果没去护山阵前,就不会偶遇到姜千寻,也就不会有这后续的一连串事情。
她返回住处,走到书架前面,盯着底下的那一叠话本发呆,半晌,她才抽出一本,看了起来。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好奇,更不是因为想看,只是想找找这里面到底有没有有用的信息,哪怕有一丁点能让她排除姜千寻是作者的可能,那她也不至于这么纠结了。
找了半宿,一无所获。
她揉揉有些酸困的眼睛,告诉自己实在没必要这么钻牛角尖,如果真像师姐说的,作者不愿意被人认出现实里的身份,自然会在这方面上多加遮掩。
想从这里面找出什么,怕是很难了。
她把书往旁边一摊,打算回去睡觉,结果起身的时候,余光看到书架下有什么东西,她俯身去看,发现是本话本,可能是白天被姜千寻摔倒给撞到下面的。
它比其他话本都薄,日期也最早,看了看落款的确是“彩釉”,大概是这个人的初作。
她翻了翻目录,发现又是一本师徒文,只不过文笔比起霸道徒弟那本要青涩许多,人物也没那本鲜明,更没有那么多的情色描写,整体看下来就像是贴近生活的流水账。
不过。
里面却有很多有用的信息。
沈卿尘纤长的手指在书页上点击,被她点到的字全都浮起来,印在了空中——月明,影疏,花开,鹊落,这四个词,正是灵秀宗弟子峰四大监舍的名称,而里面的主角正是住在鹊落舍里的。
作者是住在鹊落舍的弟子?
这个可能性很大,因为每个舍监的结构都略有不同,如果不是长时间地比对,是很难发现这些细节的,作者应该就是按自己生活的环境设定的,因为很多细致的地方,没有原型很难想象得出。
通过文中的时间和阳光朝向,可以确定此人居住的大致方向,是在东向的舍监里,东向一共十间,每间二人,于是范围就缩小到二十人。
这二十人里,新入门的还要占去几个,具体数值不清楚,还需要进一步查对,但已经非常接近真相了。
沈卿尘突然有些紧张起来。
那天她在外面等姜千寻收拾东西的时候,曾经看到对方从舍监走出来,对方住的的确是朝东的舍监,这也就是说,姜千寻的嫌疑更大了。
她挥手把空中的推论擦掉,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她不知自己到底还该不该查下去,如果查出来真的是姜千寻,又该怎么办?
她要和对方当面对质吗?
她不知道作者写这些话本的本意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好玩倒没什么,可如果是有其他的不良企图,那一旦被人戳破,岂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
再说,又怎么确定对的真实想法呢?
想到这之后的严重后果,沈卿尘有些犹豫了,她并不想把姜千寻逼到那个份上,对方天资出众勤奋也足够,是个值得栽培的苗子,即便有一时的行差踏错,未必就不能悬崖勒马。
自己作为师尊,应该做的不是急不可耐地戳破对方的秘密,审判对方一时按捺不住的妄想,退一万步说,也许对方真的只是喜欢这个题材,文中的师尊也只是个没有现实依据的幻想,她何必如此大张旗鼓,张冠李戴?
况且,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姜千寻。
沈卿尘将自己的心浪压下,嘱咐自己绝不能轻下定论,不管这些话本是不是出自姜千寻的手,她都不能再查下去了,就算查出来,也不能告诉给任何人。
就当……是给对方一个机会吧。
她有意无意端起了师尊的架子,与姜千寻隔开了距离,虽说表面上也没太大改变,但她觉得,对方应该是能察觉到自己的暗示的。
姜千寻的确察觉到了。
她虽然在感情上很迟钝,但不代表情商不足,相反,在察言观色这种事上,因为无数次被现实教导,已经比平常人要高出不少。
她敏锐地察觉到师尊的改变,却不明白原因,昨晚师尊和她在一起时,还很温柔很坦诚,甚至说过要收她为徒,可一夜之间,师尊就像变了个人。
师尊不再对她微笑,不再问她自己有什么地方没讲清楚,不再在她端茶的时候亲手接过,而是让她直接放在桌上,自己等一下再喝。
可直到那杯茶冷彻,也没见她去喝。
她盯着那杯茶,像盯着自己即将被丢弃的未来——师尊是在对她生气吗,可是为什么呢?
之前,师尊也莫名生气过几次,她那时就没有找出原因,本着对师尊的了解,她觉得这次,问题应该还是出在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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