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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这样的时代,哪里还需要我这样的老家伙掌事,年轻人有志气,也不需要我个老头子指指点点,”
“您就是我的榜样。”
“是永远,还是曾经?”
还是熟络亲近的交谈,和蔼亲切的长者,话锋却骤然微妙。
此刻倒映在顾容与瞳眸中的老人,与他十年前来此所见时并无两样。
他八岁便与其他继承人一起被送到首都。
晋王城之变后,他们名为在首都进修学习,实则与质子无异。
老人那时便是如此老,十年后,依旧如此,没有变化。
有变化的是顾容与。
少时生性早慧的他不与同龄人做伴,却常常跟随在老人左右。
只因他喜欢未知,喜欢探究后者心底那湾深不可测的湖渊。
那长久地吸引着他——老人浸泡在苦海里的,复杂多变的情感,神秘莫测的灵魂。
他就像一个终于找到难懂玩具的孩子,一心一意纠缠何夕之谷,问他无数个“为什么”。
那经常让何夕之谷也招架不住。
何夕之谷也记得小小顾容与那些幼稚而敏锐的童言童语。
什么“你对儿子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感?”、“父亲对我亦是如此吗?”
“你为什么要给何夕洛风复仇?他不是求仁得仁吗?”
“难道打压崇明,对晋王城坐视不理,不是你的复仇心理作祟?”
种种此类,时常一出口便让四周噤若寒蝉,空气凝固。
到最后,他身边的人一见到小顾容与便胆战心惊,生怕他再口不择言,连累他们性命也不保。
那时他正为六儿之死哀怒不已,雨花台多年气氛压抑。
连林风吟给他的私生子取名“如风”,都要发去斥责一番。
林风吟本意是崇敬洛风,为纪念他而如此。
至于到底是否为讨好他,还是真心,他却已经悲痛到不管不顾。
何夕洛风这四个字,谁都不能再提一个字。
偏偏小顾容与不谙世事般,对这个世界有太多好奇,迫不及待要得到所有疑问的答案。
他也不会撒谎,不会伪装,真诚到不像顾存今的儿子,更不像一个人类。
连一两岁的孩子都知道察言观色,感知成人的喜怒哀乐,然后讨好迎合。
小顾容与的察言观色却更像对外界信息的本能吸收,然后卡在cpu理解消化一步,发出更多疑惑的问号。
旁人为他的大胆言行惊惧不已时,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在意。
何夕之谷也不在意。
不过是个傻子,有什么好在意?
小顾容与本也没有什么恶意,他计较,倒显得他破防了一般。
闲来无聊时,便在这个直白得如白纸般的思想上涂抹几笔。
——看他几时能长到如他父亲顾存今一般的人物。
眨眼几年过去,曾经直白无邪的小兽已经一步步成长,身后有了无数追随者,甚至是……可以步步威胁到他的兽王。
棋盘上纵横刺杀,从幼时拙劣的模范,变成棋高一着的精心谋划。
何夕之谷还是亲昵的口吻,慢悠悠叫人进来,“小容与,你看那边的场合,几家齐聚欢迎一人,当真风光无限啊。”
雨花台西面的广场上,正进行着最高级别的欢迎仪式过水门。
他口中轻飘飘的几家,是位高权重,不可一世的中央六家。
顾容与懒淡一瞥,不甚在意。
下一刻,却为老人提及的人而微微掀眸。
“你自小不同常人,胸中自有一番丘壑。可终有人终其一生都在为名利飞蛾扑火,奋不顾身。”
“那个孩子能有今天,我知道,少不了一个女人的推波助澜。”他少见的冷笑一声。
时至今日,荣耀归来的纪纶依旧在他眼中留不下一个名字。
只配以孩子称呼。
“她什么打算,我知道。她想把那个小家伙打造成一个完美的精神符号,以此实现她的夙愿,可她难道不知道吗?越光耀,越危险重重。”
“小容与啊,你可得好好劝他。”
“顺天者安逸,逆天者徒劳,归国自有富贵,何必顺从那女人安排,陷入漩涡——”
何夕之谷知晓他们渊源不浅。
如果不是看在顾容与面子上,他不会有这番提醒。
可也正因为,如果不是顾容与自小了解这个人,谁都会以为这就是一个善心的老人,一言一语,俱是为他们这些孩子打算的谆谆教导,充满迷惑性。
杀机,正是在不经意间透出的。
顾容与垂眸抿下红酒,慢条斯理拭手吐出冷淡的一声,“我们顾家,不过是哪边有好处就帮哪边罢了。”
这是要跟他谈交易了?
何夕之谷笑了声,笑得牙不见眼的说,“我以为,你还算喜欢那个小家伙呢。”
原以为是出于模仿的本能,才有如此堪称怪物的进步。
倒是他看走了眼。
顾容与不是简单的模仿,发生在他身上的,更像是一场进化。
如果他是机器,就是一秒间n次的更新换代,系统升级。
“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可是小容与啊,你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吗?”
何夕之谷手臂颤巍巍落下最后一颗棋子,安静的室内发出清脆一响。
可惜,进化再快,也抵不上数十年的时光。
他依旧稳压他一头。
顾容与轻叩杯壁,面前须发皆白的老人,苍老如老榕树的外表下是掩饰不住的威严与睿智流露,恍若一座巨山遮挡了他面前的日光。
顾容与眯眼望去,浓睫半敛的红眸泛出凉薄寒光。
“顾家啊……”对面意味不明的一叹,“旁人这般说,我自是信。”
可是顾容与……
“你这话,便是你自己都不信吧。”明为问句的语气,实为断定。
老人半睁的双眼下,是锐利到刺眼的洞察。
“你父亲第一次带你来首都我就知道,你是个……很容易没有活着意义的人啊。”
人因为欲.望存在,如他一生都在为氏族而活,虽百般无奈,至少他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
顾容与呢?
何夕之谷拄着拐杖起身踱步,远处广场上的风景一览无余收入眼底。
他漫不经心略过。
“小容与,年轻时,我也曾如你一样迷茫,长到七老八十才知天命,如今,将近百岁才发现,我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样东西能够长留——”
顾容与靠着沙发背从容又慵懒的模样,并不是欲接他闲话的样子,甚至并未起身服侍他这个长者。
何夕之谷也不在意。
“一个人小时候由他的母亲带到这个世界,逐渐与身边的人建立联系,长大了寻到自己的渴望,又引领另一个人的到来,可不管怎么走,这份联系都会断裂,何况……”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母亲的认可啊。”
顾容与落杯的手一滞,手指微微收拢,装满浓醇红酒的高脚杯从外到里裂出一条细微的蛛丝缝隙。
秘书低头视若不见般,刚踏入送来茶水,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顾容与碾碎了手中的杯子。
既纪纶之后,何夕之谷又挑出了他的第二个脉门。
以往,没人敢在他面前提母亲二字。
顾公馆上下更是讳莫如深。
因为他的疯子母亲,视他如仇敌,是如洪水与猛兽!
可他仍然渴望着这份爱——
母亲的存在是归宿,是来源,是最原始的羁绊。
母亲一日存在,孩子就一日不是无根的浮萍。
她偏怨他,恨他。
深爱着母亲的父亲,因此也视他如死敌。
因着这份渴望,他就有了弱点。
何夕之谷和那个女人一样,都很擅长发现人性的弱点。
可不管是挑衅还是试探的本意,亦或是拉拢他的前奏,他都不该擅自提及。
遑论,高高在上的指点。
纪纶曾说,卑微如尘者亦有逆鳞。
所以去年在顾公馆发现小院里的人时,他明知古怪,却闭口不言,从未当面问起过他。
那是他的直觉,亦是他感同身受的善心。
也许他会被纪纶吸引,就是如此命中注定。
他没有何夕之谷深不可测的复杂,一眼就让他看到底,可他仍然对他不可自拔。
没人知道,金尊玉贵的一个王城继承人,心里却觉得自己不如一个平民。
底层出身的纪纶,拥有可以为之奋斗乃至一生拼搏厮杀,用生命捍卫的存在。
他知道他的根在哪。
他不会虚无。
而他,顾容与。
没有那份原始的羁绊,那就抢一份过来——
纪纶,你会爱我吗?
杯壁折射的俊美面容,在深呼吸下一瞬扭曲暗晦,宛若恶鬼。
……
“他到底想怎么样?”
机场上,人群窃窃私语。
为首的盛家子弟招手叫来地勤,得到一声无奈的答复:
“机舱内并无讯息传出。”
过水门什么的最高级别欢迎仪式都进行完了,一干不是国家高层,就是政商权贵子弟的人齐齐等在这,就为了一个人。
纪纶却留在机甲驾驶舱,迟迟不出。
地勤人员压力大得满头大汗,几个盛家子弟早已面色不虞。
为首那人仰望着高大英武的白龙号,目露惊艳,又夹有难以抑制的占有欲。
转头,四周之人无不是如此。
他瞥眼不远处的涂家年轻当权者涂思垣,以及其他各怀心思的四家,眸中精光闪烁,安抚族人,“不急,看他几时出来。”
日头渐高,晒得满身燥热的众人,心里不约而同浮起同一个念头。
这人怕不是飘了?
脚踏实地踩在机甲控制室里的纪纶,伸手打了个哈欠。
直到外面骤起动静,他抱臂假寐的手臂迅速放下,精准打开对外监控器。
气喘吁吁的通讯官神色惊慌又怪异跑来报告道,“前面……前面!华雄之子与蓝兰之女押送秦王城继承人到了!!”
聚拢的人群面面相觑,顿时四散。
本该是今日人群中心的人,突逢变故,落个无人问津,被则莫名其妙的通知抢走所有风头,纪纶却丝毫未有不悦。
他甚至是高兴的。
衡弥生和季姝押送赢翼来首都。
不管哪个字,都是十足的话题!
第116章 质问和赎罪
雨花台外,衡弥生与季姝一路大张旗鼓,步行押送赢翼而来,早已引发无数关注。
市民聚集,媒体蜂拥而至。
纪纶看到特侦处的何进侦也在现场维持秩序。
突然涌入的民众之众,导致雨花台安保压力前无所有的大,连他的部门也被拉来出力。
可即便如此,也架不住一波又一波人赶至。
此情此景,高台上的高官显赫莫名感到一憷。
盯着台下三人,盛家的人率先呵斥,“衡弥生季姝!你们俩人在此哗众取众到底有何居心!”
他是个年轻的Alpha。
与依附何夕氏族,专管警务部和侦查系统的何家不同。
何家为何夕家族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血液资源,攫取资本,是何夕家族的耳目与打手,名声极差。
盛家把持交通、农业等部门,一向活得滋润。
纪纶记得这个Alpha是盛昊焱的一位关系极近的堂兄。
盛昊焱废了后,那位盛老爷子就把他推了出来,不说前途无量,也是前途无量。
他一开口,全场静寂,笼罩在衡弥生三人身上的压力陡增。
衡弥生三人只是沉默地屹立,如三株倔强的小白杨,一言不发,直到何夕之谷走出。
“长者……”
“长者!”
无论老少的各家贵人都在低头问好,在年近百岁的老人面前,他们都是孩子而已。
底下的民众也有不小骚动,近年来何夕之谷已经很少在他们面前露面,这是难得一次的近距离接触。
何夕之谷身侧就是顾容与。
在荣光耀人,以俊美著称全国的顾容与旁边,何夕之谷依旧是人群中心,坦然接受着所有人的敬仰与礼见。
风尘仆仆的衡弥生三人似乎成了无人关注的小可怜。
老人眯着眼漫不经心瞥过他们,一眼将全场形势收入眼底。
三个孩子一路从西北辗转来此,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能走出秦王城,还能说是秦王城顾忌赢翼这个少主在,不好动手。
长老阁呢?
他们干什么吃的,能让这几个人闹到他面前?
偌大的首都,现在是特侦处被调来维护治安,其他部门又是干什么吃的,才会让他现在才知道外面的情况?
小孩子当真不安分啊。
顾容与眉心微皱,立刻锁定了廊下的纪纶。
眼前人全然陌生似的,对他的注视毫无察觉,一眼未曾看他。
他面色不虞,心里却明镜似的明白,是纪纶的手笔啊。
遗忘竟然有如此大的能力,让纪纶学会了在他面前保持全然理智而冷漠的态度行事。
何夕之谷比他慢了一步注意到纪纶。
一直以来他更关注的都是衡弥生他们,对于纪纶,从来都是对小人物的不在意。
也许这个年轻人有能力,有野心,可整个华龙国有无数这般模样的人。
他们中,有一部分人幸运,可以爬到他的面前,可那也只是用得称手的工具罢了。
年轻人充满变数和意外。
他从不曾小觑年轻的后辈。
台阶下这三人,曾经在他眼里才是可能媲美他们父辈,给他带来一些麻烦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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