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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光照不到的墙根,偶尔人影掠过。
下一刻,不约而同止步一处偏僻院落,如临大敌。
四散的人逐步聚拢身边,衡弥生盯着不远处伫立的背影,率步上前,“来吧。”
他的嗓音似是有些发哑,又像曾经青涩的少年音一夜间变得成熟。
两个字被他说的犹如喃喃自语。
他知道这一趟必不能一帆风顺,龙潭虎穴也不过如此。
他有必死迎敌的觉悟。
这里是秦王城首府,赢肆的巢穴。
本该肃穆森严的地方,却混进了一个令他出乎意料的人。
衡弥生止不住的惊愕,“你怎么……你还——”
原来纪纶还活着!
眼眶霎时侵红,只有这一刻,纪纶还能从衡弥生身上看到以前的影子。
转瞬衡弥生恢复如常,面色凛然,气势冷峻,活脱脱一个翻版赢翼。
自他全国大赛夺冠,战胜赢翼的喜悦维持不到半天,立刻被铺天盖地的冲击震昏了头脑。
顾容与亲自将蓝兰阿姨带给他们,比年前法庭上他父亲那一份手书还要震撼。
季姝携母离去,战国城内乱,杨威履行诺言,亲自接他归家。
在那一段无休止的逃亡路上,他一边躲避各种刺杀,一边接受特训,联系以前的故人。
长期的与世隔绝,他对外界信息的了解,还不如一个远遁边境的赢翼灵通。
纪纶在萨洛克闹得风生水起,名震海外时,他正筹备偷袭秦王城,营救华雄的行动。
纪纶此刻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刚刚将父亲从地牢救出。
衡弥生定定凝视。
和赢翼一样发觉却缄口难言的事实。
纪纶身上连最基本的Omega气息都没有,还容貌大变。
他是经历了多少苦楚?
衡弥生不敢想象,眼眶已经湿润。
不是华雄出声,他能不顾场合当场哭出来。
“弥生,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好朋友吗?”
衡弥生多愁善感,心肠细腻,说话的人却豪爽舒朗。
纵然已经有些受脱相,破烂的穿着下身体明显受尽折磨,他的眉眼还是极近飞扬,意气风发。
他虚虚在担架上撑坐起来。
杨威上校一身暗沉夜行服,低声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知晓他的身份,他朗声大笑,“原来是我的好大儿!”
纪纶:“……”好大儿……
“白纸黑字我亲手写下的信,说是认你作义子就是义子,绝不会有假!”近两年不见天日的囚禁,华雄身弱体虚,明显中气不足。
他说话时也没故作铿锵有力,反而像家常话的平平淡淡。
可语气再平常,也抵不住这句话的份量。
贵人一字千金,对华雄这样的人犹其如此。
他说出来的话从来没有不作数的。
杨威看纪纶的眼神立刻变了。
今晚必须保住的人又多了一个。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将他们父子三人送出去!
去年临场应变之举,纪纶确实没将华雄认他作义子的事当真。
他还没说一个字,华雄竟然已经察觉他的心思,率先表态。
“不过你虽然是我义子,倒也不用一起来送死,你看着也不像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来是为了什么呢?”
“我想,见到你就能明白,”纪纶一笑,“果然如此。”
眼前的男人有着孩子一样的笑容,稚气与英气并存。
似乎永远消退不了的意气风发,奇异地在这个已经步入中年的男人身上张扬。
纪纶原本抱着满心审视与刺探而来。
他想知道这个导致华龙国一系列事变源头的男人,到底是何种模样,能引得无数人为他舍生忘死。
最初那个试图改天换地的何夕洛风已经死了,崇明太过高远,遥不可及。
他只能在华雄身上一探究竟。
幸好,他没有白来一趟。
“华雄!!!”
赵成高赵管家,领着精悍卫兵气势汹汹追来。
杨威等人齐刷刷转身迎敌,被华雄抬手制止。
赵成高顶着自己的面容,发出来的声音却是他主子赢肆的。
这必是代表赢肆发声。
老友留请,他怎能不出面?
纪纶以为华雄受困两年,怎么也该不假辞色,对赢肆这个死敌和他的狗腿子们满腹怨言,甚至满腔怨恨。
可他脸色出乎意料的和气。
“阿肆,都两年了,你还要跟我争下去吗?”
“你觉得你是让了我两年吗!”赵成高面色扭曲,发出赢肆的阴恻恻声线。
纪纶可以想象他有多生气了……
华雄不会故意气人,架不住有个和他天生犯冲的赢肆敏感多疑。
华雄说出的每句话都像往他心口上刺。
“我今天必须走,外面世界的哀声遍野,已经不是你困住我的地牢能阻挡的。”
“他们穿透了城墙,飞过了天空,你没有听到吗!”
“呵!”华雄身为顶级Alpha和尖兵的气势,即便龙困浅渊,也不是赵成高能抵挡的。
赵成高面色煞白,从他身上传出的赢肆声音倒是不弱下风。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人人称道的华雄吗?”
“十八年前你给我们挣回了面子,十八年后,你却动摇了我们的根基里子!”
“现在谁还能容得下你!”
华雄眼神微变,“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觉得我忘了当年的誓言。”
他的眼神,让纪纶想到等赵成高来之前,询问他的问题。
十八年前,他为什么要当城主?
华雄目光闪烁,熠熠生辉,“因为不当上城主的话,我的女人就要成为别人的了呀。”
“就……因为一个女人?”
“当然还有我未出世的孩子,总不能让我的妻儿继续颠沛流离地跟我活着,所以就想着,去挑战吧,打败那个地位最高的男人就好了。”
所以没有计划,没有军队支持,就这样凭自己的实力去了?
靠着自己的双拳,一举掀翻那个高高在上的战国城原城主。
然后站在擂台上,笑着对底下的所有人说:“如果你们也想当城主的话,就来战胜我吧。”
一个接一个敌人蜂拥而上,直到……再无人敢挑战他!
不过他也不算完全没有任何助力。
华雄偷偷摸摸拉着他,用自以为没人听到的大嗓门说,有个女人在我上台前给了我一个东西。
笑嘿嘿摸出珍藏的新型装甲腕表装置,“这玩意是真好用啊!”
时过境迁,助他一臂之力的崇明消失已久,曾经肝胆相照的同伴反目成仇,刀剑相向。
唯有华雄眼神依然澄澈。
如赤子,如初心。
“那些老家伙逼得我们四处逃亡,走投无路时,我们发誓,永远不受人欺负。”
“我从未忘记过一丝一毫!”
“我们做到了。”
“可我们又成了欺负别人的人!”
华雄眼中似是燃烧着汹涌的火焰。
他当上城主后,才知道城主也没有那么自由。
无数王城首都的内幕,刺痛了他的眼睛。
看似自由的王城人,实则为了供养外省牺牲太多。
大量资源通过长老阁输送出去,王城的平民朝不保夕。
他想改变,想争取。
和这个国家的高层交涉却无果。
哪怕一点让步,他们都不愿意。
华雄有时候想,他们要那么多干什么呢?
明明有那么多富裕的,只要分出一点,百姓们就能好过很多。
想不明白,那就算了。
直接动手吧。
反正他这个位子也是抢来的,用不着顾忌其他人的想法。
六钧弓,八尺枪,当年立志未曾忘。
纪纶隐隐听到华雄在呢喃这句话。
他的神色,已不忍让人直视。
“义父,我的白龙号就在城外。”他想告诉华雄,他们随时可以离开,不用费一兵一卒。
更重要的是,不用再和一个冥顽不灵的人多费口舌。
再说下去,只能是华雄这个满腔热血的人更加受伤。
“好孩子。”华雄按抚了他肩膀,表示他明白。
华雄到底是华雄,两年的磋磨不能磨灭他的意志,也不会让他永远消沉。
一时的低迷过后,神色重新振作。
“你早就输了,阿肆,就在半年前,你的儿子抵达边境前线军队,就注定了你要被人反抗下台。”
连儿子都不认同的父亲,他要怎么成功呢?
赵成高勃然大怒:“没出息的东西,这个废物,废物!”
话出口,他自己打自个一下嘴巴。
啊哟小少爷,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都是老爷控制了我!
华雄摇摇头:“你觉得是他错了吗?他只是替你赎罪而已,父亲做错了,儿子得弥补。”
纪纶目光一闪。
隐藏在赵成高背后的赢肆气喘吁吁,像是久久未平复怒气。
华雄道:“你还记得,二十年前那个引发晋王城革新的男人吗?”
“因为他,你说,原来那个位置也不是这么高不可攀。”
赢肆自然记得,青年的死,成了全华龙国讳莫如深的秘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那位远在天边的老人的悲痛,也成了全国的哀楚。
正是因为那个老者的漠视,他们才有了乘胜可击,夺得城主之位的机会。
可他谋算再多,也需要一个继承人传承他的意志。
当年的何夕之谷失去了他最满意的孩子,如今,赢翼也让他重复了当年的悲剧!
赢翼未死,犹如死人一个。
不能听话的儿子就是死了一样!
“我输了,你也没有赢。”
赢肆和那个何夕老家伙最大的不同,就是绝不为了一个儿子而消沉!
“你以为那些愚民会理解你吗!?遑论支持你!!他们只会扒着你的尸体,啃食你的血肉!”
华雄深望他眼,叹道:“你错了,阿肆,我的血肉本就是他们给予的。”
“你说他们愚不可及,没人教他们,他们当然不懂。我从未有过隐瞒他们什么,我也不屑隐藏自己的想法。”
“他们不懂的事情,我就一件件教他们,他们不支持的,我就做给他们看。”
“即便他们视你为逆贼!”
“历史会宣判我的无罪。”
平淡的言语,字字落地有声。
赵成高再无力支撑,全身泄力般倒下,背后已无人给他传递话语。
老爷他……似乎永远超越不了这个男人。
为了虚名,拼了性命。
这就是赢肆执着的东西。
自小就成了孤儿的人渴望太多,有朝一日权柄在握,他绝不愿意抛下一切,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人民”二字。
纪纶再看华雄。
装甲在手,故友如旧,他本可以翻过旧山河,重现凌云志。
可他振臂一呼之时,故人却纷纷目露冷光说,你动摇王城制度,是要断了我们的活路。
华雄无话可说。
赢肆早与他分道扬镳,林风吟久居宋王城,与那里的世家斡旋缠身,似乎也被那里的繁文缛礼侵染,不复潇洒。
能和他同行的,竟然只剩下一个蓝兰。
赢肆囚禁他和蓝兰,算是变相保护了他俩。
他知道。
“不好。”纪纶一声轻呼,打破凝滞。
“赢翼!”
他请赢翼回归,原本是怕衡弥生救不出华雄,他自己一人也阻止不了十大王城统一在顾容与手下的趋势。
赢翼在,好歹还能让他和他父亲抗衡一下。
可现在赢肆久久未再通过赵成高发声,肯定不是羞于与华雄再对话。
难道……是赢翼和他斗上了!?
纪纶连忙控制住赵成高,让他在前带路,赶往赢肆所在。
砰!
大门洞开。
眼前一幕,却不是他们担忧的赢翼被赢肆压着打。
少年黑发垂落,背身低头,看不清的晦暗神色。
凌厉的轮廓与剑锋辉映,寒光划过地上赢肆的脖颈。
他说,“父亲,请你……去死吧。”
第115章 逆鳞
老人似乎永远睡着了,顾容与随人进来时,他腿上盖着毛毯,上面的老猫也在慵懒地睡着。
躺椅慢悠悠摇晃,冬日朝阳洒落一片温暖。
顾容与身披的暗金华丽督宪斗篷,无情挡去一角暖阳。
老猫龇牙咧嘴起来。
这是只脾气相当大,也相当尊贵的爱宠。
自十八年前何夕洛风去世,养在何夕之谷膝下,那份亲近程度,甚至比靳恩还要深厚。
“唉,又是一个冬天,年纪越大,精力越是不够用喽。”
顾容与低眸淡扫脚边一眼,老猫受袭似全身炸毛,喉咙发出低吼。
他的声色依旧磁性优雅,“长者日夜操劳,自是精力不足。”
引他进来的新秘书上前抱起老猫,快速而无声地退出房间。
原秘书连理不久前升职赶赴萨洛克,替代纪纶驻外大使一职,后者则将在今日归国述职。
“日月蹉跎,力不从心啦。”顾容与宽解他是事务繁忙,而非年老体衰致于精力消退。
甚至一点不在意自己仪态不整接待他,何夕之谷却不能不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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