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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维伸手一抹,果然蹭上了一点墨。
他又泄了气,继续向后看。
其实能在书里找到灵姓名的可能性不大,灵不想走,定然会想尽办法不让他们找到名字,这种就算留过名字也很容易抹掉撕掉的地方不太可能有遗漏,不过检查一遍还是更加全面。
沈寂然:“灵正在改变这里,我们最好动作快一点,看到的一切才会更贴近原貌。”
沈寂然能拿的书都拿完了,停在一个书柜前观察。
玉佩忽而闪烁。
沈寂然低头拨弄了一下它:“怎么了——咦?”
之前他没注意,进到记忆中的人都是本相,灵魂体的叶无咎也不例外,此刻玉佩里影影绰绰,坐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娃娃。
定睛一看,正是幼年缩小版的叶无咎。
想来他看起来年纪变小该是灵魂尚未恢复的缘故。
沈寂然把他托在手心,举到面前。
玉佩里的小娃娃和他对视片刻,移开视线,伸手向沈寂然面前斜下方的位置一指。
沈寂然的视线还停留在他婴儿肥的脸蛋上,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十分怜爱地摸了摸玉佩顶端,就像在摸里面娃娃的头顶一般。
叶无咎放下手,笑意一闪而过,竟是开了口:“别看我,书柜下面有东西。”
他的声音相比于在上一个记忆中更加清脆,一听就是个孩子的嗓音。
沈维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书,忽然听见另一个人说话,一个哆嗦猛地抬起头:“谁在说话?”
沈寂然被沈维打颤跑掉的声音叫得回了魂,略显尴尬地从玉佩上收回手,心不在焉地回答沈维:“某位老祖。”
这玉佩里的小娃娃看起来着实可爱,一不小心就摸上去了,真是太失礼了。
沈寂然轻轻搓捻手指。
他对叶无咎的态度很奇怪,他和旁人谈论起叶无咎时,从来百无禁忌,任谁都能听出他们此前关系很好,但真对上叶无咎,他又总是时不时地收敛克制一二,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记忆全失,顾虑颇多,加上自己在人家躯壳内,遇着正主,多少有些心虚。
又或许只是因为……他们太久没有说话了。
玉佩里,叶无咎听见沈寂然对自己的称呼,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沈寂然摸摸鼻子,“你能出来吗?在灵的记忆里你也是魂魄状态,应该是可以出来的吧?”
叶无咎:“可以。”
沈寂然:“那你想出来吗?”
叶无咎:“依你。”
沈寂然没听明白这“依你”是怎么个依法,但觉得叶无咎要是不想出来应该会直说,便道:“那你出来吧。”
话音落下,一个看起来七八岁大的孩子就站到了他身边,他生着一张雪白的小脸,仰起脸时一双乌黑深邃的眼睛望向沈寂然,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成年后的俊美模样,虽稚气未脱,但表情如沈寂然方才见过一般淡然。
沈寂然盯着他看了一会,又默默移开视线,晶莹剔透的玉佩被沈寂然重新挂回腰间:“你,唔,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
叶无咎指向前面的书柜:“我说那个柜子下面有东西,我看到了。”
沈维捧着书,竭力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刚刚忽然看到一个小孩冒出来,他差点叫出声。
出来的不该是叶无咎吗?怎么成小孩了?还有沈寂然不是刚说完要加快速度吗?怎么和玉佩聊完又和小孩聊?
沈维又偷偷瞄了对面一眼,听这孩子和沈寂然的对话,他应该就是叶无咎?可是怎么变成了一个小孩?是只有身体变成小孩了还是连心智也变了?
叶无咎的视线转到沈维身上,沈维连忙点头道:“您好,我是沈维。”
叶无咎向旁边伸出手,似乎是想拉沈寂然的手,但沈寂然刚好俯下身去看叶无咎说的有问题的书柜,于是他只好抓住了沈寂然的衣袖。
“我知道你,”叶无咎对沈维道,“幸会。”
沈维看了看叶无咎抓着沈寂然衣袖的手,心想,这位老祖记忆什么的有没有缺失暂且不知,但心智应该是幼龄化了,不然怎么还会抓人袖子?
然而叶无咎和他打过招呼,便不再看他,视线牢牢地粘在沈寂然身上,沈维天马行空的想法转瞬即逝,注意力又重新投入到了书本中。
叶无咎说有问题的那个书柜下半部分有一个抽屉,沈寂然打开翻看过,里面放着的都是些杂书古籍,但那时他没有往抽屉底下看。
现在他重新把抽屉拉出来,蹲下身,就看到它底面还连带着一个很薄且靠后的小型抽屉——或者叫能拉动的木板更为合适。
只有将整个抽屉拉出来,木板才能从侧面拉出。
沈寂然把木板抽出来,里面放着的依旧是一本日记本。
沈寂然:“这灵有没有点新意啊?怎么来来回回都是日记。”
沈寂然拿着日记本弯下腰,余光看见自己被叶无咎捏着的衣袖下摆,便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他的手,向前牵了一下:“来看这本日记。”
叶无咎脸上总是没有多少表情,即便变回小孩子模样也是如此,他借着低头看日记本的动作,瞥了一眼被沈寂然握着的手,又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这个灵即便是写自己的人生也是一如既往地无聊,他写自己是子承父业学做机关,先是做些小巧的机关拿出去卖,没多久就在各地有了名声,又被请去各处给各个名门望族的府邸做机关。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在家做机关,去别人家做机关,再回到家里做机关,又被人接走做机关,毫无波澜,一成不变。
沈寂然吐槽道:“他这记叙手法,怎么不干脆把人这一辈子就缩略成出生死亡这四个字呢?”
叶无咎没有说话。
沈维把沈寂然找出来的书潦草地翻过一遍了,没找着什么有用的东西,便也凑过来。
沈寂然已经看完了,见他过来索性就把日记塞给他,转头问叶无咎道:“下一个房间你知道该怎么过去吗?还是要回到刚刚传送用的屋子里吗?”
叶无咎:“这里应该还连通其他房间,先不用回去,那些连着书的丝线里有连着房门的。”
沈寂然点头。
他在方寸里靠的是肌肉记忆和留在脑海里不知道来源的知识,叶无咎却是真正有经验的,在这种地方,他信叶无咎比信自己多。
但是一根线一根线、一本书一本书地找过去,确实有些麻烦,沈寂然心中暗暗叹口气,向后拽了下袖子,打算开始检查。
叶无咎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了句“你坐着吧”,就钻到了一众书柜间。
沈寂然见有人主动干活,立即摆烂,依言拖了个椅子过来坐下,心想,他占了叶无咎躯壳的事,叶无咎生前大概就是知道的,说不定还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默许了,不然现在也不会这么云淡风轻地同他和平相处。
沈寂然拄在桌上,手心托着下巴,看着那个小糯米团子似的孩子垫个脚在书柜之间穿行,一张精雕细琢的小脸毫无表情,却显得尤为可爱。
沈寂然问道:“我们从小就认识吗?”
叶无咎手上的动作略顿了顿:“嗯。”
沈寂然:“之前在棺材里的那些年,你一直都在玉佩里吗?”
叶无咎轻轻拨线:“嗯。”
沈寂然:“等出去之后,你把灵魂养好,我就去找我原先的躯壳,换你回来。”
叶无咎:“……”
他踮起脚,抽出一本书:“找到了。”
书架发出一声轻响,整体向后退出了一个书柜的宽度,然后向右侧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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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观看~
第24章 定局
通道开了, 这一次没人冒冒失失地往里冲,叶无咎从沈维手里拿过一本书,贴着地面滑进去——投书问路。
沈寂然起身跟在叶无咎身后走进了屋, 这间房里, 灵存在的痕迹就明显多了。
翻倒的茶杯, 遗落在地上的纸张,铺得到处都是的半成品机关……一看就是有人仓皇来过,拿走了什么东西或是对什么做了手脚。
“有意思。”沈寂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沈维没看出这乱得跟猪圈似的窝哪里有意思,问道:“您看见什么了?”
沈寂然轻微地摇了摇头,牵起叶无咎的手把他拉过来, 俯身耳语问:“刚才你在前面……看见在哪了吗?”
叶无咎没想到他会附在自己耳边说话,更没想到他会拉自己的手, 微热的吐息落在他耳后, 登时耳朵尖就红了。
他嘴唇抿得更紧了,抬眸向远处的矮柜扫了一眼。
沈寂然面对着这么小一只的叶无咎, 潜意识里根本没把他当做成年人,更没有注意到叶无咎的异样,他得到了答案立即松开手直起身,朝叶无咎看的位置走过去。
进入房子大门的第一间用作传送的屋子,连通三个不同方向, 而他们选择的这个方向不出意外应该是串联在一起的两个房间, 不会再有第三个了,毕竟从外面看这个房子的大小也不是特别大。
而那个灵跑进屋, 赶在他们前面进屋应该是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躲他们,一个是藏起来或者毁掉这里能够给他们提供线索的东西。
这个灵最开始应该是任意进到了一个屋子里,想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把有用的东西清理干净, 只要沈寂然他们从传送房间离开,他就可以再回到传送的房间,进而来到外面,逃之夭夭。
但这个灵运气不好,最开始选择的方向和他们一样,他们在这堵着,他想原路返回必然要和他们碰面,他逃不出去了。
沈寂然彬彬有礼地叩响柜门。
“咚——咚——咚——”
他慢悠悠地敲了三下,才不急不慢地开口:“来都来了,不打个招呼吗?”
矮柜毫无反应。
沈寂然:“这样,你说句话,告诉我你叫什么,我就不逼你出来了。”
矮柜静悄悄的,仿佛只有沈寂然一个人在那里自说自话。
大概是因为找到了人,剩下的事就不着急了,沈寂然象征性地问了两次没得到回答后就不再问了。
他拖了个凳子过来坐下,打算和叶无咎聊聊天,毕竟出去以后说话就没那么方便了。
叶无咎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因为沈寂然一看过去,就发现他在看自己。
沈寂然眨了下眼睛。
这人从玉佩里出来并没有多一会,但除了翻找书柜看日记的时候,好像一直在看自己。
沈寂然本来有许多话想问,他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忆,当年发生过什么,他又为什么在叶无咎的躯壳里。
但他还没开口,又忽然在叶无咎沉默的目光里哑然失声。
叶无咎的眼神太安静,也太繁杂了。
就好像曾有过浓烈的悲哀,但在漫长的别离后那些情感渐渐变得内敛沉静,在岁月的流逝中,裹上了一层不易触动的坚硬外壳。只有在重逢的那一瞬间,才不动声色地流露出一点几不可查的心事来。
人间别久不成悲。
沈寂然没有记忆,对叶无咎的了解仅限于他们曾经认识,可能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他面对叶无咎时虽然有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但除此之外,那些久别重逢之类的情感在他心里体现得并不真切。
可叶无咎不是这样,他什么都记得。
沈寂然不想问了。
他觉得这时候自己作为一个故人,如果像陌生人一般去询问叶无咎陈年旧事,那就太过不近人情了。
沈寂然眼睫一抖,想好的问话便都咽回了肚子里,心中各异的感情和思绪拧成了一团,好半天他才从其中扒拉出一句话来:“等出去了,你就得回到玉佩里了吧,到时候我该怎么和你交流?”
“出去之后我就不能说话了,但你说话我能听见,外面发生什么我也都能感知到,”叶无咎轻声说,“你遇到事情不知道怎么做可以问我,我会想办法回应你。”
这孩子看起来小小一只,煞有介事地说着遇到事情自己会想办法帮他,稚嫩却又显得那样郑重其事。
沈寂然抿了抿唇,想道谢,又觉得谢字出口就显得生疏了,百八十句话在嘴里转了几圈,最后只好草草转换了话题:“……你能把柜里那位撵出来吗?”
叶无咎点头:“你袖子里的盒子给我。”
沈寂然依言递给他。
叶无咎拿着小盒子走到矮柜前,对里面的灵道:“你如果实在不愿出来,那这盒子想来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矮柜里发出一声轻响,片刻后传出一句闷闷的人声:“……我的盒子百毒不侵,坚不可摧,你们毁不掉的。”
“你这盒子的确精巧,但里面的东西恐怕就没那么结实了,”沈寂然悠然自得地接过话茬,而后一字一字道,“无穷尘土无聊事,我说的对吗?”
矮柜又不做声了,叶无咎也不着急,按着沈寂然说的密码一个轮轴一个轮轴地转着锁,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锁头的“咔哒”声。
“……你们若是把盒子里的东西毁了,就送不走我了,这不是你们的职责吗?”矮柜里的人到底忍不住,又出了声。
“职责啊……”沈寂然说,“你这灵知道的倒是不少,死挺久了吧?不过所谓职责什么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现在么,我不过是靠这传承挣点钱养家糊口。”
沈寂然本是在胡诌,说了两句却忽然觉得无趣了,便把玉佩解下来拿在手里把玩,长长的睫毛遮在眼上,把他的视线隐在后面,看不清其中神情。
叶无咎转锁的动作停下来了,他沉默地看向沈寂然,话却是对矮柜里的人说的:“你出来吗?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没有蜡烛,你们出不去的!”
“那就不劳费心了。”叶无咎说着继续开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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