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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然轻放下女人的手臂,对老板道,“不用太过担心,人的阳气盛,不会轻易被鬼怪附身,你妻子只是被气流撞晕了而已,没有大碍。不过,那东西是灵非鬼,它还在你们这间房子里。”
“是灵……灵?那,那我该怎么办?”老板从妻子身上收回视线,茫然地抬头问沈寂然。
沈寂然不答反问:“你们这里虽然关门歇业了,但应该还有酒吧?”
“有的。”男子有些不明所以地回答。
沈寂然向前摊开手,“给我盏酒,你们家的灵,我替你捉。”
自古以来,历代归魂人都有阴阳眼,喝醉酒时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所以归魂人捉鬼捉灵时常常饮酒。
鬼怪囿于阴阳,世间春和景明。
墙上支出来的半截窗框摇摇欲坠,房中一片昏暗,看不清那“灵”到底是已经离去,还是如他所言,隐匿于黑暗中。
沈维问道:“您真要捉?”
沈寂然瞥了沈维一眼:“我以为你是刻意带我来的。”
闹鬼的地方哪那么容易碰着?无论看起来多么像巧合,他都不信这其中没有沈维刻意引导。
他不喜被人算计,但也明白自己毕竟此前与他们从未有过交集,他们想要试探他一二也是情理之中。他们的祖上与鬼怪有关,而他既然以“死而复生”的祖宗自居,那么他们用闹鬼的地方来试探他更是顺理成章。
虽然他最初只是觉得这里有古怪,出于职业习惯想查验一番,但是……他若是早一点想起屋里是有怨气的灵,不是在人间毫无杀伤力的鬼,或许就不会有人受伤了。
沈维尴尬地摸了摸头:“也不是很刻意……我只是听说这饭店闹鬼,但我也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些人来……”
坐在地上的男子看了看沈寂然,又看了眼一边模样滑稽的老道,最后他看向已经将这里围起来的黄袍子道人,犹豫着不知道自己该相信谁。
沈维正想试探沈寂然,见状立刻站出来当说客:“老板,你看我们既不收钱,还有真本事,不比他们这种赚黑心钱的可信多了吗?再说,就算我们最后真的没能力把那个灵赶走,您也没什么损失不是吗?”
沈维说完又小声问沈寂然:“不过祖宗您要酒干嘛?”
沈寂然:“拿来喝。”
沈维:“不怕喝酒误事吗?”
“不喝酒才会误事。”沈寂然顺着黑洞洞的窗户望向屋里,面上没什么表情。
归魂人喝醉了酒才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不喝酒很多事情都做不了。
叶松听着两个人已经旁若无人地聊上了,简直一个脑袋两个大。今天怎么都热血上头往上冲呢,沈寂然也就算了,沈维怎么也跟着凑热闹?这是能随便凑的热闹吗?
男人也知道沈维说的在理,他咬咬牙,当下做出了决定,对沈寂然道:“你只要能把这闹鬼的东西彻底解决,我店里的酒都可以给你。”
“不需要,”沈寂然说,“一盏酒,足够换你一家太平。”
“一起吗?”他转头问身后两人。
沈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可以吗?要一起!”
他信不信任沈寂然另当别论,作为一个热衷冒险的轻度中二病少年,捉鬼对他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沈维答应得太过迅速,叶松来不及阻拦,又不太找得到插话的时机,只好硬着头皮闭嘴点头。
旁边的老道本来因为被沈寂然一指就口不能言,正心里犯怵,但眼看这些人就要把自己的生意抢走,到底是站不住了,嘴还没能开口说话就抢上前来,又被沈寂然一袖子甩开。
老板没心思顾及老道,沈寂然让他放心进屋拿酒,自己则靠在门边注视着屋里的那一点烛火——遮挡在烛光前的黑影凝然不动。
老板深吸一口气,壮起胆子,飞快地跑进屋。
屋里太黑,唯一一束能照亮一小片空间的光是从方才炸开的窗户照进来的,窗框上方仍然时不时有碎玻璃片掉下来,有的挂在拉开了一半的深色窗帘上,被阳光照得一闪一闪。
酒架离碎窗子很远,些许微弱的光线照不亮屋子,却能给家具和人投下比环境更深色的影子,桌椅厨具被拉长放大的影交织在一处,如同演绎民间鬼故事的皮影,让人心里发毛。
老板刚从外面跑进来一时不适应,又不敢乱跑开灯,他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走向酒架。
地上不知为何有一个倒下的空瓶子,他没留神,一脚踩着了边缘踉跄着险些摔倒。
空瓶子碾着地面滚开,直到撞在一旁的桌腿上才停下,烛火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沈寂然微微蹙眉,眼神紧紧盯住了那团黑影。
老板紧张地捏了下上衣下摆,尽量平静地按照记忆走到酒架前,他胡乱摸到了一小坛酒,心还没放下就听沈寂然在门外道:“马上出来。”
他立刻抱起酒坛,另一只手抓了个酒盏就仓皇出逃。
门紧贴着他后背关上,他还没转回身,就听见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冲撞上了门板。
他登时出了一身的冷汗,险些腿软坐在地上。
门是沈寂然关的,沈寂然面不改色地叩了叩门,于是门内的碰撞声骤然停住。
他向老板伸出手,老板连忙拔开酒坛塞子,给他倒了一杯酒。
沈寂然接过酒盏,仰头将酒饮过半盏,有风吹过,玉佩在腰间轻碰出响。
酒杯落地而碎,沈寂然指尖粘上了泼在风里的酒,他双手轻轻在旁边的两个少年肩上拍了拍,然后率先走进屋中:“走了。”
屋内的光很暗,只有蜡烛在烧着,拢着一圈模糊的影,沈寂然走到放蜡烛的桌前,似有所感地低下头——
他腰间的玉佩正发着微弱的光。
或许方才它就在亮了,只是外面的阳光更加耀眼,它只有那么一点光,无法令人察觉,如今身处黑暗的房间,沈寂然才终于注意到它。
他拽动玉佩上的细绳,试图将玉佩解下,却是无论如何都解不下来,只好收回手仔细打量着它。
细碎的光晕在玉佩的纹理间流动,如同天边流霞,他眨了下眼,脑海间忽而冒出了一段模糊的记忆。
那应当是千年前的某天,他将这枚玉佩佩戴在了某个人的腰间。
白色的衣褶擦过他的指节,他笑着与对方道:“翩翩玉树映风前,美玉配佳人,小公子可欢喜?”
他记不起那人的模样,只记得那人的声音很温和:“你送的,自然欢喜。”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他觉得有些想念,不知是因为故人难觅,还是那人的话语太过亲昵。
沈寂然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屋里的烛火,屋中无风,那烛火却是东倒西歪,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他定了定心神,余光瞥见那两个孩子都进了屋,便拿起烛剪,“咔哒”一声剪短了烛芯。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惊呼,沈寂然转头,只见叶松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只胳膊被那老道抓在手里。
糟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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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玉树映风前。——张洵佳《赠同门何秋辇员外三首·其三》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向子諲《更漏子·雪中韩叔夏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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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方寸
灵是人死后魂魄因意外没能离开人间轮回往生而积怨形成的,过于漫长的年岁会腐蚀已逝之人的记忆,灵的记忆慢慢变得残缺模糊,它依据那些不完整的记忆与现在的时代,造出一个位于阴阳界间的虚构之地,谓之‘方寸’。
而归魂人剪断方寸范围内的蜡烛,身处其间的人会进入其中。
这方寸地处阴阳之间,原是个非生非死的所在,生人死人贸然进入,身体都会有所不适,叶松这倒霉孩子半个身子探进屋中时,沈寂然又已经剪断了烛芯,他属于一步跨阴阳,原也不至于有什么大问题,也就是头晕几秒钟,但偏生被那老道拉了一把。
这一脚没迈进来,一个瞬息间魂魄在阴阳往返多次,他能没事才怪。
然而沈寂然已经来不及管他了,破窗处的漏风声忽止,周身的场景飞速淡去,屋外外面天光大亮,沈寂然被晃得眯了下眼,忽而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檀香味,他隔空打出一道白刃似的光,门窗猛然闭合,绑窗帘的绳子也同时断开,窗帘抖落下来,遮住了关不上的碎窗子。
屋子才刚与外界分隔开,场景已经变了——
放蜡烛的原本是吃饭用的小铁桌子,此刻却变作了精致的红木桌,滚落了许多空易拉罐的地板上现在铺满了华贵的地毯。
沈维环顾四周,方才窗子上的破洞不见了,贴过墙纸的墙壁变作了纯白色的墙面,雕梁画栋,屋中间搁着的香炉点着檀香,这俨然是哪朝哪代的书生家里。
沈维呆呆地看了会完好如初的窗户,窗外雾蒙蒙一片,似是一片虚无,呢喃似的问道:“这不是刚才那间屋子吧?”
他问完又回过神,焦急道:“刚刚那老道不知道干了什么,叶松——”
“我知道,先解决这里再说。”沈寂然眼皮突突直跳,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凌空画了一张符。
必须马上解决这个方寸,叶松那孩子撑不了多久。
他的视线落到沈维身上,不知想起什么,又分出心力道:“解决灵并不困难,只要找到一件真正属于他的东西放到他身上就算了结。”
沈维的思维很快,立即接道:“您的意思是这里有些东西是真实存在的,只要把这个东西放到灵的身上,这里的事就解决了,对吗?”
“不错。”沈寂然说,“不过你只记着这些就可以,这次是用不到了。”
沈维:“什么?”
沈寂然:“到我身后来。”
话音刚落,符纸边缘泛出金色的光芒,周身场景极速变化,夹杂了细小硬物的疾风从他们身上吹过,风里裹着哀嚎,一只湿漉漉的手从风里探出,猛地抓住了沈寂然的胳膊,潮湿的气息缓缓凑近他的脸,一个类人形的没有五官的生物从疾风中探出身子,抓着沈寂然贴近查看。
沈寂然的长发被吹至身后,他凝然不动,自顾自掐着诀。
沈维惊呼一声,又伸手捂住嘴,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这就是那个灵吗?”
“不是,在方寸中只有知道灵名字的人,才能看见他,这就是个吓人用的鬼。”沈寂然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不要害怕,灵如果感觉到方寸中有不属于自己的事物,会用恐吓的方法尝试吓走对方,但这些鬼怪只是灵根据自己的记忆和多年见闻拼凑而成,不会构成实际伤害。但如果你害怕了,精神不稳定,反而会招来更多不干净的东西。”
沈维吞了口口水:“好……好吧。”
沈寂然对这只鬼没有反应,他腰间的玉佩却躁动起来,沈寂然只觉腰部被向前扯了一下,而后那鬼就消失无踪了。
沈寂然皱了下眉,觉得这玉佩有些奇怪,就好像是……不愿意让其他东西靠近他似的。
然而那鬼才刚消失不见,风里又出现一个破破烂烂生了锈的铁箱,一个披头散发却同样没有脸的女鬼在张牙舞爪地从铁箱里向外爬。她打结的头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身上的血液不断向外涌出,仿若枯朽一般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覆盖住嶙峋骨头,手腕关节以极不自然的扭曲姿态向外翻着,十指指甲极长。
沈寂然:“……”还没完了。
方寸中的鬼没有意外都不会是真正的鬼,只是灵想象出的鬼的类似物而已,沈寂然失去了耐心,一巴掌把这碍眼的鬼拍回箱子里。
这样下去太慢了,没有时间慢慢找灵的东西和名字,外面那孩子等不了。
……只能这样了。
沈寂然收回一只手咬破手指,向前一指,血珠流淌到符纸上。
正常情况进入方寸后得一步一步来,归魂人需要找到灵的名字,找到灵的物品,但遇到非正常情况也有应对手段可以快速解决,只是极耗心神。
灌着沈寂然衣袖的风忽然加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大量带字的宣纸喷涌而出,纷纷扬扬,几乎要将他们两人埋在其中,沈寂然瞥了几眼,觉得纸上写的语句像是诗稿,但又零散不成话,不知所云。
这些白花花的纸贴了满屋,看不出意义何在,若不细瞧,倒是有几分像铺天盖地的纸钱。
接着,纸张飞速翻动起来,叠成形状各异的折纸,随后如同鬼画符长了蜈蚣腿一般,贴在房顶的蹬腿跳下,挂在墙壁上的沿着墙体爬下,所有折纸都自四周飞快地向沈寂然围拢,又被风吹散。
一只长舌鬼不知从何处来,尖叫着一闪而过,碰掉了不知搁置在哪里的竹简。
竹简落地散开,桃花瓣从竹简中流出,又凝结成了一张女子画像,未及人看清,那画像又重新化作万千花瓣,在风里流逝而去。
沈维被这些东西晃的眼花缭乱,不知道该看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正无措间,听得一声清晰的脆响,从很远的地方直接传到他耳朵里。
沈维一抖,沈寂然两指捏住符纸,向内一收,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落到了沈寂然手中。
风止了。
照进屋内的光线方向变了几变,像是从下午忽而回溯到了上午,沈寂然手里的东西在阳光下闪着淡粉色的色泽,那是一把雕着桃花的簪子,下面挂着的两个白玉小坠在光下轻轻摇晃。
屋外隐约有流水声,像是假山中流过的涔涔清泉。
这间屋子外面不再是一片虚无了,墙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打开的窗子,一朵浅粉色的桃花瓣顺着窗子飘入屋中,弯曲的位置呈着一枚小小的光斑。
门打开了。
屋外的场景定格在一个诗会上,执笔写诗的人、作画的人凝然不动。仔细瞧去,这些人皆是纸糊的脸,画上的五官,衣服灰蒙蒙一片,看不出颜色,只有一个青衣纸面人仍然握着笔站在其中,尤为突出。
沈寂然站在门口对着他道:“贺云。”
他的声音很缓,带着点凉意,就像一滴水落入水潭里,不刺骨,但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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