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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然贫够了嘴,手一翻,琴又消失在了袖中。
他下床洗完漱,回到客厅问沈维道:“你今天有事吗?没事的话和我出去走走。”
沈维正斜倚着沙发靠背玩手机,闻言立刻弹射起来,他兴致勃勃道:“我没事,我们去哪?”
“我也不知道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叫什么,”沈寂然说,“有地图吗?我找找看”
“有。”沈维火速掏出手机分屏查找,不出两分钟就把手机递到沈寂然手里时,屏幕上一半是现在的地图,一半是千年前的地图。
沈寂然拿着手机毫不吝啬地夸赞道:“真厉害。”
沈维得了老祖宗的夸奖,立刻喜上眉梢,身后看不见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沈寂然将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指给他:“这里,南鸣江,是打车过去吗?”
“在隔壁城市,高铁更快,但是高铁需要身份证,我们还是打车去吧,就是贵点。”沈维在手机上打好车说,“等回来我给您买个手机,这年头没有手机做什么都不方便。”
“算了吧,”沈寂然说,“我用不明白那东西,太麻烦。”
他都已经白吃白住在这了,总不好再收沈维的东西,等他自己找到营生再买也不迟。
沈寂然伸手去开门,手臂却被人碰了下,他转回头,见沈维正好奇地扒拉着他的袖子:“所以琴是真变没了吗?还是说您把琴藏哪了?”
沈寂然扯回袖子道:“多大人了,稳重点。”
沈维:“老祖宗,我才十八。”
沈寂然“哦”了一声,不知搭错了哪根弦,胡言乱语道:“我也才十四。”
沈维撇着嘴刚要反驳,忽然又想,这人死之前不会真的才十四岁吧?他仔细打量了沈寂然一番,又觉得可能性不大,十四岁就过了一米八,除非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
沈维:“话说我们去南鸣江是要做什么?”
沈寂然:“送人往生。”
沈维:“是贺云吗?”
“是很多人,”沈寂然说,“之前我们在那里留下了一些漏洞,原想着交给后人去补,但现在的后人已经做不到了,所以只好我去。”
沈维:“很危险吗?”
沈寂然:“不危险,这个漏洞本就该千年后补的,我们那时候时机不对。”
归魂人常聚的地方会导致元气聚集,每一代归魂人送人往生时都习惯去丹枫山,千百年来,丹枫山聚集了许多逝者的元气,无处可去,不能往生,而真正要解决这些因他们而来的元气,应当是在归魂人即将消失或是再也不会去丹枫山的时候,也就是现在。
他们到楼下时沈维叫的车已经到了,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他们刚上车时她同他们搭了几句话,然后就安静下来。
车程两个多钟头,沈寂然一直闭眼睡着,一千多年实在太久,即便醒来,他一时也难以脱离之前的状态。
南鸣江畔细雨绵绵,却在车停稳后渐渐止息,零星几滴水珠落在车窗上,沈寂然睁开眼。
下了车,两人沿着江畔慢慢朝前走,雨后地面潮湿,一江秋水清朗洁净,沧波万顷。
“一千多年前,这里是一座山,名为丹枫,人迹罕至却并不荒芜,”沈寂然说,“那时候我和几个朋友常来这里,我弹琴,他们一个画画,一个写诗,一个焚香,转眼间,一天就过去了。”
沈维问:“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偶尔能想起一点模糊的影子,但拼不起来,”沈寂然化出琴,抱在怀里,“他们长什么样子,说过什么话,我都记不清。”
只记得当年红枫满山,有少年人的欢笑声。
而今,浩瀚的江面上,依稀仍有旧时山林的倒影。
“你找个地方休息吧,”沈寂然说,“我要弹几首曲,时间要久一些。”
“没事没事,我不用休息,刚在车上坐了两个多小时,屁股都坐麻了。”沈维满脸期待地看着沈寂然,也不知道在兴奋什么。
日头斜照,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
眨眼间,沈寂然已飞身至南鸣江上空,他闭上眼,白衣翩飞,立于空中,金色的华光自他周身向四方绵延数千里看不到尽头,将整个南鸣江与周遭的建筑都包裹其中。
沈寂然面前悬着那把古琴,江上风大,吹着他鬓边的长发拂过脸颊,他双手放于琴弦上,一声弦响,江水翻涌,无数水滴失去了固有的形态,汇聚成千万条水流,向他脚下盘踞。
沈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这人一会怕是要被抓去做研究了。
沈寂然衣袖一动,原先藏于他袖中的贺云的元气也汇聚到了水流中,很快找寻不见。沈寂然双目紧闭,修长的手指拨动琴弦,流水中漫出雾气,在琴弦间流淌,袅袅琴音倾泻而出,时而如松涛万顷,远山千重,时而如泣如诉,万古同悲。
人世间的爱恨情仇、纷扰杂念都在这一曲琴音中弹尽了,最后天地间只剩下梵音似的弦响。
“既知身是梦,”沈寂然轻声唱着,“一任事如尘。”
小时候,他喜欢弹琴,所以经他之手的元气,最后都会化作一首琴音,琴音终了,元气随风而逝。
沈维呆站在江畔,琴音融在风里,传入他的耳中,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千年前许许多多人的匆忙一生,不知不觉便已是泪流满面。
琴弦拨动的最后一声,仿若水面上最后一朵溅起的浪花,又好像是谁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声嗟叹。
一个中年男子路过,见他站在护栏边,对着江水流泪,以为他要想不开,连忙走过来:“孩子,发生什么事了?”
沈维还没有从琴音中走出,他收回目光懵懂地看了男人一会,忽然打了个寒颤回过神。
沈寂然还在南鸣江上空抚琴,江岸上依旧是散步的游人,人们看不到沈寂然,沈寂然也不曾惊扰他们,只有沈维一人,横亘在两者之间,他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时间的缝隙里,千载岁月在这一瞬间缩地成寸,他站在一条再寻常不过的石板路上,一面看着人群熙攘,一面听过千年前的古琴声。
“我没事,多谢您,”沈维抹了下眼泪道,“刚高考完,一想到再也不用做理综了,情绪有点激动。”
男人半信半疑,沈维拼尽全力才把人劝得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沈寂然仍在弹琴,沈维觉得自己不能继续在这里傻站着,否则保不齐又要被人误会,他走到附近的一个亭子里等沈寂然。
流水涡旋,半空烟雨。
琴声奏响整整三天三夜,沈维数不清沈寂然到底弹了多少首曲子,反正每一首听起来都不一样,时起时落,直到第四日天蒙蒙亮时,方才止息。
在这期间,沈维动过好几次先离开找个地方睡一觉的念头,但他到底没有走,连宾馆也没有去,他到超市买了一堆面包和玉米肠,这三天他就在这枕着琴声在亭子里入睡。
沈寂然没有手机,现在看起来好像也不能被打扰,沈维怕自己若是离开,沈寂然就找不到他了。
也幸好现在是夏天,在亭子里睡几晚不至于感冒。
第四天,琴音一停沈维就惊醒了,他睡意朦胧地坐起身,看见沈寂然将琴收回袖中,漫天水流重新落入江面,金色华光慢慢淡去,消失不见。
沈寂然落到亭子里时,身上拢着的寒气未散,他瞳孔的颜色很深,装着沈维辨别不出的情绪,沈维站在原地,一时没敢上前说话。
天际渐明,红日尚未浮出云海,暖黄色的光却已然落进江畔的亭子中,在沈寂然身上渡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垂着的眼睫遮住了一点微光,投在眼底的阴影中。
沈维呆呆地盯了他半天,这才在他身上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于是缓了口气问道:“您弹的这些都是什么曲子?”
“曲终人散。”沈寂然回答,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温和。
那年枫叶满山,他和朋友们在这里听过一场《桃花扇》。
“曲终人散日西斜,殿角凄凉自一家,纵有春风无路入,长门关住碧桃花——”
戏曲终了,友人不见。
琴音终了,逝者长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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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范成大《十月二十六日三偈》
霁天空阔,云淡楚江清。——秦观《满庭芳》
葡萄涨绿,半空烟雨。——叶梦得《贺新郎》
曲终人散日西斜,殿角凄凉自一家,纵有春风无路入,长门关住碧桃花——《桃花扇》,是清朝孔尚任写的,作者知道,但作者想用,看文而已,不要太深究年代之类的啦
感谢观看~
第10章 第一单
沈维喃喃道:“好悲伤的名字……”
“对了,您弹琴的时候别人是不是看不见,那为什么我能看见?”沈维问,“您在我身上施什么法术了吗?”
沈寂然揉了一把他的头,道:“你天赋异禀。”
沈维抚平自己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您别敷衍我,不然我……”
沈寂然:“你什么?”
沈维:“不然以后我就不给您点麻辣烫了。”
沈寂然被他逗笑了,伸手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沈维将一塑料袋的面包背到身后,一副他不解释就不给他的架势。
沈寂然:“怎么还虐待老人呢?”
“你不是说你才十四吗?我这是在教训熊孩子。”沈维站在他对面,半点不怕他。
“没大没小的说谁呢?”沈寂然敲了下他的额头,害得他又捂住了脑袋,“你是我的后人,血脉相承,自然能看到一些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好了,快给我口吃的,我三天没吃东西了。”
沈维揉着脑袋,将一袋子面包递过去。
沈寂然坐下来,撕开一个包装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面包,他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的,仿佛身处什么顶级宴会,而不是落魄得“快要饿死了”在啃面包。
“祖宗,您……成过亲吗?”沈维坐在沈寂然对面,忍不住八卦地向前探头。
应该是成过亲吧,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代后人?可是沈寂然看起来又实在年轻。
沈寂然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的面包上:“可能成亲了吧,谁知道,不过你也有可能是我某个兄弟姐妹的后人。”
“您连这都不记得啦?”沈维问,“那您还记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过什么相好啊?”
“不记得,”沈寂然说,“就算有,一千多年过去也早成一把黄土了,轮回都不知道走了多少轮。”
沈维住了嘴,他觉得自己问错了话,但看沈寂然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他侧过头看了半晌归于平静的江面,忽而又问:“人死之后都会是这样的结局吗?”
蹉跎一生,最后化作一支独属于自己的琴曲,弹完了,便消散于世。
“千年前是如此,现在已经不是了,”沈寂然回答,“我送这里的人往生时借机看过了轮回路,现在的人死亡后,元气在世上留存七日便会自行散去。”
他不知后世发生了什么,让一切都变了,但这些都是后世的规则,在千年前死去的人是无法自行散去、亦无法往生的,那是他们归魂人的责任,他得处理好。
沈寂然问沈维:“是不是觉得还是千年前的方式更风雅?”
沈维没有答话。
风雅吗?
用这样的方式结束一生,曲终人散,随风而逝,的确风雅。
可他听着到底还是有所不甘。
这最后一支曲子,除了他们,还有谁能听到呢?
人的一生渺小若尘埃,直到死也惊不起太多波澜,真正离开的那一刻,除了廖廖三两个不相识的人,无人知晓。
“风雅就够了,又何必想太多旁的事。“沈寂然将空包装揉在手心。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生死一轮回,本就什么都带不走,活着的最后一刻还能风雅一场,”他浅笑着,眉眼明亮,依稀有少年人模样,“何处江山不自由?”
“那之后呢?”沈维追问道,“消散之后。”
“元气消散于阳间,是入了轮回,自是要去下一世。”沈寂然回答。
“可是,”沈维不甘心道,“可是入了轮回,那就是下辈子的事了,再睁开眼,不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了吗?曾经的那个人就当真彻彻底底消失无踪了吗?”
太阳升起来了,晨光落入人世间,流淌进大街小巷。
沈寂然道:“莫愁千里路,自有到来风。你才十几岁,想那么远做什么?有闲心思不如想想哪家的酒好喝,哪家的糕点——这叫什么来着,哪家的面包好吃。”
沈维瞪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他是潇洒还是心大。
沈寂然:“回你家吧,休息一天,明天我去外面找找有没有我能做的营生。”
“说到挣钱,其实这三天我有一个想法,”沈维斟酌着开口,“但我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沈寂然:“说来听听。”
沈维:“现在大多数工作都是需要身份证的,您可能不太方便,而且也不好融入,我想着您既然善于捉灵捉鬼,不如先试试这个为业?”
沈寂然认真听着,没有说话。
沈维见他没有反应,逐渐没了底气:“我知道这些是我们一脉的传承,拿传承来挣钱确实不太合适,我就是提一个想法……”
“我觉得这想法不错。”沈寂然说。
沈维讶然:“您同意尝试一下了?”
沈寂然:“当然。”
沈维小心翼翼地问:“您不会觉得传承、信仰之类的不应该同金钱扯上关系,或者说死生大事不该用金钱来衡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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