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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着艾特努斯原地坐下,一条一条问了起来。
艾特努斯确实是在这监牢待了不少时间,但他所知道的并不比克莱德多。
这里就像是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地方,除了每天会有食物被定时投放进来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也听不到任何一点动静。
克莱德看向栏杆之外。
监牢四周有昏暗的冷色光线包裹,但从被囚.禁者的角度看不见这光是什么发出来的。
而在距离栏杆一米的地方,光源就像是被切断了一样、连接着一片突兀的黑暗。
当艾特努斯的诉说声停下时,除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声之外,这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只余让人心慌的死寂。
在这种绝对的静谧的环境下待久了,足以把任何一个心智坚韧的虫族逼疯。
在他们沉默的这段间隙,监牢的上方忽然掉了两包东西下来。
艾特努斯熟练地走过去捡起,顺手递了一份给克莱德。
他一边嘟囔着“让我看看今天的是什么”,一边利落地把外层的牛皮纸撕开。
牛皮纸里是两块粗糙的糖块,半根干面包,两个圆滚滚的红果子。
“还不错,”艾特努斯拿起糖往嘴里一扔:“至少今天有糖了。”
克莱德看了看牛皮纸里的糖块。
这糖是不规则的形状,一看就是结晶后直接捞出来的,里面甚至还夹杂着一些植物的碎茎,粗糙得就连最黑心的商人也不会拿出来卖。
克莱德看着艾特努斯一脸满足的样子,不禁沉默了下来。
在这片大陆上,雄虫自出生起会受到追捧。
毕竟数量稀少,而雌虫又天生对雄虫存在渴求,等到成年后,雌虫和亚雌就会对雄虫展开追求、不断示好。
虽然,米勒克学院一直在努力改变性别带来的地位和特权。
但实际上,也只是能保证寻求帮助的每一个学生都能得到公平的对待而已。
虫族的本能依旧如此。
除非传说中、当年那位带来了群星异象的神明再次出现,否则雄虫的地位依然难以彻底撼动。
因此,学院里的雄虫们依然备受尊崇。
艾特努斯是贵族,又还是高阶的觉醒者。
家室、容貌、势力,他什么都不缺。
相比起大部分雄虫来说,他已经非常平易近人了,偶尔使小性子也被认为是雄虫的娇贵使然,并不会让追求者们心烦。
当年为他倾心的虫族不少,甘愿成为他追随者的雌虫更是比比皆是。
金钱已经不足以让艾特努斯在意,于是那些追求者们就想尽了办法以求青睐。
而美食,就是其中一样。
克莱德还记得当年和对方偶然在学院餐厅相遇,艾特努斯对着一份价格高昂、喷香扑鼻的珍馐百般挑剔的样子。
可现在,那位曾经如众星捧月般的雄虫,竟然会为一颗粗制滥造的糖块而心生喜悦。
克莱德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也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感受到那粗糙的口感和腻人的甜味时,不禁条件发射地皱了下眉。
不过下一秒他就在心里苦笑起来。
自己还真是被惯坏了。
他叹了口气,拿起一枚红果子咬了一口,就着这点水分啃了口干面包。
这红色的果子有些虫族是当做蔬菜,有些虫族又认为是水果,因为它味道很淡,烹饪生吃都可以。
但这果子显然是放得时间有点久了。
它并不脆甜,而是有种即将腐败的奇怪味道,只能说差那么一两天就要变质了,现在尚且能吃。
糖的甜腻、水果的汁液、干巴巴的白面包。
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倒也说不上多难吃,但肯定和美味搭不上边就是了。
在他们解决完食物后没多久,远处竟然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声音杂乱,克莱德根本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传过来的。
一个几乎没有波动的声音响起:“大人要一只雄虫。”
话音刚落,一只直径足足有五六米的巨大眼瞳出现在了黑暗中。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诡异之物
这巨大的眼珠是银蓝色, 乍然出现时像一轮寒冬里蒙上了霜雾的月亮。
连克莱德都被这东西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更何况是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的艾特努斯。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天都和一个庞然大物身处同一个空间,艾特努斯的脸色难看得不行。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
在克莱德和艾特努斯的注视下, 那只巨眼的中央蓦地出现了一个黑点,克莱德猜那大约是它的瞳孔。
这和整只眼睛相比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瞳孔快速地转了起来。
在朝四周扫视了一圈后, 它那粒瞳孔对准了克莱德他们的方向。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形状怪异的触.手,它的末端像一个三角的钳子,直直就朝他们的这处监牢伸了过来。
这钳子扣住监牢的一侧, 也不管里面的两只雄虫被掀得直接撞到了另一侧的栏杆上, 就这么横着把监牢抓了过去。
被甩得七荤八素的克莱德忽然觉得这玩意儿就像个前世的抓娃娃机, 而他们就是那倒霉的商品。
在一阵剧烈颤动后,克莱德他们的监牢就被放到了地上。
克莱德也顾不上被晃出来的眩晕恶心了,他立刻朝周围看过去,结果就看到了一个身穿银白服饰的亚雌。
亚雌是非常普通的长相, 但又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他看向监牢里的克莱德和艾特努斯,用没有任何语调波动的声音道:“只要一只雄虫。”
那只钳子似的的触.手垂在半空, 似乎是在等待克莱德他们自己做出选择。
克莱德不知道再拖下去会遭遇什么, 就直接道:“我去。”
艾特努斯捂着被扭伤了的脚踝,半天都没站起来。
听到克莱德这么说, 他脱口而出:“不行!”
他慌张地看向克莱德,额上是因为疼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
“你会死的!”艾特努斯焦急地说:“那个老东西就是带着这种打扮的亚雌差点把我肢.解了, 你要是去了他们同样不会放过你!”
克莱德无奈地摊开手:“那怎么办?他们就盯上我们俩了, 不去不行。”
他朝艾特努斯安抚地笑了笑:“放心吧, 我有办法。”
站在牢笼外的亚雌像是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一样, 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
当那只三角形的钳子撑开栏杆、把挡在艾特努斯前方的克莱德抓出来时,他才移动了下视线。
这会儿离得近了,克莱德终于知道了刚刚那股从亚雌身上感受到的违和感是从何而来。
亚雌的眼睛毫无神采, 就像是两颗嵌在廉价玩偶上的石珠子,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
此刻克莱德被那钳子状的东西控制着离地半米,亚雌从腰间抽出一个尖锐的东西,利落地往克莱德的小腿上扎了进去。
“你在做什么!该死的,你们这群怪物!孬种!”牢笼里的艾特努斯大声怒喊。
他拖着脚腕红肿的腿凑到栏杆边瞪着亚雌,那双曾经纯澈清透的绿色眼眸里满是怨恨和怒火,像是两汪被搅浑了的冰冷潭水。
克莱德看着显露了阴暗一面的艾特努斯,忽然在心底叹了口气。
那只触.手松开了钳制,克莱德微微屈膝落到地上,可怪异的酸软还是让他踉跄了一下。
亚雌也不看克莱德,转身就往那似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处走。
克莱德感受着从左腿处蔓延的灼烧刺痛感,推测自己要是不跟过去,多半就会死无全尸。
他转过头,朝艾特努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他没事,你知道埃德加尔的。”
说完后,克莱德就也走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艾特努斯愣怔地抓着栏杆,等重新被那只触.手把牢笼悬挂起来时,他看着栏杆一米外那片寂静的黑暗,忽然苦笑出声。
他一直有意地不想提及自己的雌君,就是怕克莱德察觉到他的阴暗心思。
当初在黑街赌场时,他没有认出擂台上打败了冰剑士的那只雌虫是谁。
可后面看到埃德加尔的举动、以及没有再回来找他们的克莱德后,艾特努斯就渐渐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尼威尔斯的公爵,罗奈尔德布雷斯特。
之后他们遭遇接连不断的追杀,艾特努斯被迫抛下自己的雌虫引开敌人、自己遭受了那番折磨后,他的心底忽然萌生出了仇恨。
他恨那只老亚雌、恨无序的黑街、恨没有及时发现他处境的埃德加尔,也恨抛下他们的克莱德和公爵罗奈尔德。
艾特努斯也不知道自己会为什么会这样,但在意识到这些怨怼后,他只觉得自己是如此恶心。
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毫无人烟的监牢里再次见到克莱德。
让他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么无药可救的是,在意识到克莱德安然无恙的那一瞬间,还好,他的第一个念头是对方没事就好。
然而当另一个想法悄然蔓延出来时,艾特努斯的自我厌弃在一刹那达到了顶端。
他自.虐般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那个令人作呕的自己给彻底杀死。
他扭曲着表情看向克莱德,却控制不住地在心里嘲笑愉悦起来。
——看啊,那个公爵再厉害又怎么样,你不是也和我落入同样的境地了么?
于是他刻意装成他们初见时的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像是什么也不在乎。
他想问克莱德:埃德加尔那天找到我的雌君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恢复意识了吗?
可一对上克莱德的眼睛,这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会回想起在学院里时他和克莱德相处的情景。
一边感谢对方曾经对他的照顾,感谢着克莱德在黑街时对他伸出援助之手。
可一边,又忍不住埋怨起克莱德来。
他以为自己伪装的很好,可克莱德却早就发现了。
甚至......在自己说不定都自身难保的时候,还反过来安慰他。
“你知道埃德加尔的。”
艾特努斯的耳边不断地回荡着这句话。
是啊,谁会不知道埃德加尔呢?
那个直白的、固执的,却又善良得像个傻瓜的雌虫。
埃德加尔是那么可信,就好像只要是他答应过的事,就算是拼上了命也会做到。
艾特努斯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他真正仇恨的并不是那些,而是他自己。
——那个无能、愚蠢、卑劣,却一直自欺欺人的自己。
艾特努斯坐在地上、一点一点蜷缩起身体,他把脸埋进手臂,许久都没有再动一下。
克莱德不知道在他离开后,艾特努斯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挣扎。
他跟着那只怪异的亚雌走了一段路,期间一直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行进。
克莱德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亚雌却像是能在黑暗中视物一样,速度并没有减慢一点。
在又一次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后,克莱德终于忍不住了:“能弄点照亮的东西吗?”
那亚雌的脚步声停下,随着一阵窸窣声后,一点昏暗的亮光出现在了这片黑暗中。
那是一盏煤油灯,是种非常古老的款式,防风性和亮度都一般,现在就算是在大陆上最偏僻的小村子也不会用了。
亚雌提着煤油灯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显然没有和克莱德交谈的打算。
克莱德也没打算自讨没趣,只跟在对方身后一步左右的位置,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他仔细看了一会儿他们脚下的路,越看就越感到疑惑。
这地面非常光滑,在油灯的照射下甚至能投映出光亮的倒影,根本没有什么能绊到人的东西。
克莱德皱起了眉。
那刚刚在黑暗中差点让他摔了好几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的亚雌。
他一直紧跟着这只亚雌,要是地上有凸起的话,就算这亚雌有意识地避开,但那些凸起总不可能是规律排布的、还间距恰好和对方的步幅一致吧?
不然的话,脚步声在间隔和轻重上多少会有所差异,不可能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变化。
难不成,那东西是故意绊他的?
这个念头让克莱德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竖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忽然回想起每一次被绊到时,好像都有一股凉意从他的裤腿往上窜。
前世看过的恐怖片镜头在克莱德的脑海里快速闪过,让他神经彻底绷了起来。
当克莱德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时,走在前面的亚雌忽然停了下来。
克莱德也跟着停下脚步,可亚雌却毫无征兆地灭掉了手里的煤油灯。
下一秒,一种巨大的压迫感猛然出现。
克莱德被这突然降临的超重感压得直接半跪下来,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骨头被压迫时发出的咔咔声。
这力量越来越大,克莱德只能死死用手撑着地面,避免自己的身体被压得塌下去。
就在克莱德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这股力量又像出现时那样忽然消失了。
四周变得异常明亮,和之前的黑暗完全是两个极端,克莱德被这亮度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
嗒、嗒、嗒。
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等克莱德抬头一看,就对上了一双美丽至极的翠色眼眸。
第一百九十五章 白鹰
克莱德很确定,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只雄虫。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对方的眼睛竟然觉得异常熟悉。
这时,站在他面前的雄虫开口了:“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我现在应该叫你......克莱德?”
克莱德不想就这么半跪在地上和对方说话,他忍着关节的疼痛感, 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向这只容貌艳丽如花的雄虫。
长银发,绿眸。
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嘉维恩安德烈斯,传说中的“白鹰”。
克莱德没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身份”这种蠢问题, 而是直截了当道:“你找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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