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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亲这事儿上,长辈心仪的与自己心仪的往往都不是一个人,要想娶自己的心上人,受点苦是算什么。他们家的这几个兄弟,没一个孬的。
给春明的背裹好了纱布,止住了血,再将哥几个凑钱买的月白色长衫与那双黑色锻料的长靴给春明换上。
人靠衣装,一穿上人的精神就显露出来了,他们这弟弟不再是灰头土脸的了。
穿鞋的穿鞋,扎腰带的扎腰带,都由哥哥们动手,春明支棱着就行。
脚上有伤,四哥给自己穿鞋的动作依旧快速而蛮横,可这回春明没有叫疼。
他一心想着的,都是一会儿要见的鱼哥儿。
第78章 去山上,见哥儿
约定的地点在村西头的青石山。
从家里出来的春明由几个哥哥轮流背着,绕过村东头的大路,走山路去青石山。
不好叫鱼哥儿久等,哥几个都跑起来了。
没轮到背人的活的,就在前头开路,挡荆棘的挡荆棘,拗树枝的拗树枝,各有分工。
一通好跑,把三个哥哥累够呛,可算是将人在半个时辰内送到了。
“大哥教的暗号没忘吧?”马上就要撤去,春旺替弟弟将衣衫上的褶皱平。
“没忘。”春明说。
“一会儿同鱼哥儿讲好了,嘬声哨,哥哥们再来背你下山。”春旺交代。
“好。”春明应。
春山不知道从哪兜捧水来,弹在弟弟脸上,还给他拍了拍,嘱咐道:“别这么懵,该清醒过来了。哥知道你身上的这些伤不好受,肚子也饿极了,不差这么一会儿了,等你心迹表明了,不管什么结果,哥哥们都带着你好吃好喝去。”
拍完用自己的袖子给春明擦。
春贵倒是知道说话费嗓子,流汗费口水,用响叶杨的叶子兜了点水来,让弟弟喝了。
喝完水的春明这会儿是真清醒了,目光格外地坚定,对哥哥们说:“知道了,你们快下山吧。”
临走前,春旺冲周劲家嘬了声哨,这是打猎常用的交流方法,听着像鸟的声音,其实是打猎暗语中的一种,意思是他们这边到位了,那边的可以过来了。
周劲一听就明白,忙同哥儿讲,春明已经在山上了。
付东缘这才同饮茶等候的李婶与鱼哥儿说。
经由葛大一事,李萍现在淡定多了,意识到婚姻大事上看准人有多重要。
一是要选靠谱,人品上过得去的,二是要选孩子喜欢的,不能凑合。
当初对葛大这人,没觉得多满意,就是觉得他勉勉强强,还凑合。哥儿呢,又没中意的人,对葛大也说不上多讨厌,就将他们凑一起了。
明眼的都知道葛大私欲重,是奔着他们家的钱来的,这一点李萍也知道,他要是能对哥儿好,给他花些钱也无妨,谁知他里头是个烂的。烂透了。
春明这人怎么样,李萍了解不多,哥儿这回吃了亏,也该长记性了。选夫婿,选相守一生,朝夕相对的人,最该睁大眼睛看清楚的是他。
他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回李萍说什么也不插手了,她要哥儿自己看清楚想清楚之后回来告诉她。
鱼哥儿独自前往青石山。
付东缘见他不愿让人陪同,想叫二狗给他领路,他也拒绝了。
他说:“就这么一小段路,很好走。”
是啊,春明从东头来,要走荆棘丛生崎岖陡峭的一圈,他只要走最平坦最宽敞的一段就够了。
很好走,所以不用人领。
听见林子中有脚步声传来,在树下等候的春明忙直了,眼睛不住地往林子出口处瞥。
身子是想动的,他很想迎着那人再走去一些,奈何一条腿使不了力,一迈,他的身子就会歪斜,露出难看的姿态来,所以智将他控制着停在这儿。
鱼哥儿瞧见春明了,一出林子就看见了。
他一条腿微曲着,尽力地挺直腰板,可一使力,眉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蹙起,然后额上冒出汗来。
明显是身上有伤,还要尽力掩藏。
走到近处,鱼哥儿再打量春明,寡淡的脸上竟漫出了一丝笑意,他笑着问春明,眼睛清亮:“不是被关了两个月,断水断粮么,怎么还长个儿了?”
从前看春明,只觉得是弟弟一个。两个多月不见,他竟比记忆中的模样要高大许多。
他站着他身前,要仰着头才能看清他面上的表情。
春明刚被父母关进柴房的那几天,确实断过粮,但后来哥哥们总是在夜里偷摸地来,给他送烤得外焦里嫩的野鸡,给他送铺子里买的烧饼与糕点,连最小的弟弟春田,也拿偷偷藏起来的鸡腿,隔着道窗户缝来喂他。
春明被哥哥弟弟们好吃好喝喂了这么久,能不长么?
只是近来,爹娘见他态度强硬,死不悔改,开始用鞭子抽他,还说替他相了个好人家的姑娘,礼金都谈好了,要他们俩成亲。春明死也不从,这才又开始绝食,准备拿命去抗争。
鱼哥儿说他长了,春明更在意的是他怎么知道自己被关起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被家里关了两个月?”春明问。
“我自己探听来的。”鱼哥儿说。
别人告诉的与自己探听来的不一样。
春明清楚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不由自主地笑了,然后,缓慢又认真地说:“我在村里人面前,在我娘面前说的要娶你,是真的,我从前就心悦于你。”
鱼哥儿目光柔静得像水,轻声问他:“那你从前怎么不说?“
春明说:“我还以为我年纪尚小,还要在等等,可是后来……”他听到鱼哥儿和葛家结亲了,今年冬闲便要办婚事,只能将这些无处述说的藏起来。
鱼哥儿问春明他的情从何而起。
春明说,从前家里常叫他去买豆腐,他不爱去村里那个老赖家买,总要跑很远的山路,去他们村找他们家的人买豆腐。
每次去,都是鱼哥儿给他拿的,每次走,鱼哥儿都叮嘱他走路别用跑的,慢慢来。
别人总说鱼哥儿性子寡淡,对什么都不温不火的,娶进家里也不见得他会对你多爱护。可春明却觉得,自己喜欢的,就是他这样的性子,淡淡的,柔柔的,在他眼里就是会使他心潮澎湃。
“你就不怕我是个捂不热的?”鱼哥儿看着春明的眼睛道。
“不怕。”春明说。
在山下等了大半个时辰,也不知山上是什么个情况,蹲在地上等的三个堂兄弟,快要把他们蹲的地方的草薅秃了。
拿着草在那甩呢,耳朵尖的春旺突然听到了山上的一道嘬哨,忙起立,招呼边上的两个兄弟说:“阿明叫我们了。”
三个跑上山,到了位置,发现鱼哥儿早已回了周劲家,他们那傻弟弟春明蜷在地上,似是在哭。
哭也不是这个哭法,这长衫白的!花二两银子买的!一针一线可值钱了,别将它磨坏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被拒绝了也不能抱头痛哭啊。”
将人掰起来一看,眼睛在流泪,嘴在笑。
这又哭又笑道:“鱼哥儿说,若我能说动爹娘叫人去提亲,他就嫁我。”
听见这话,三个哥哥都松了一口气。见他这样,还以为真的被拒绝了呢。
“走走,带你下山吃顿好的去。”
春明是叫三个兄弟抬下去的,一个抬脚,两个搬身子。
过一个岔路,还特意拐了一个弯,差点撞上大牛和春明他娘了!
昨个儿张菊听说大牛摘了两串枇杷回来,也好奇是哪摘的,就过来找大牛问。大牛知道明天几个兄弟要把春明弄出去,三婶在家不好行事,就借摘枇杷的由头,一大早将三婶带出去,在山里打转。
要不是大哥给他使个了眼色,两拨人差点就撞上了,也是这个眼色,大牛知道春明的事儿成了,就不带着三婶往更远的地方绕了,编个瞎话,说自己压根不记得在哪了,就这么糊弄过去。
到家里,在柴房里摆上桌,将吃的喝的一道道放上去,春明一边吃着鸡腿一边看着柴房的门,不安心地问:“我爹不会突然回来吧?”
春山连忙摆头,示意弟弟别担心,说:“昨夜我在我们家稻田里弄了好几个洞,把那稻田里的水都放光了,他现在肯定在找洞,没空管你。”
这要让他爹知道这事儿是自家人弄的,他哥也逃不过一顿打。
春山不以为意,说要打就打咯。
春明听着又想抹眼泪了,说几个哥哥待他真好。
春明在几个哥哥眼中一直是小孩,也是这回,瞧见了这个弟弟身上有这般的血性,是个真男人,才晓得他们一直护在身后的弟弟,悄悄长大咯。
“现在还可以哭一哭,成亲之后就别哭了,叫鱼哥儿看了笑话。”
“还有,你得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一身伤,怎么娶人家哥儿?”说着,春山又往春明碗中嘶了半边的鸡翅膀。
大哥春旺与二哥春贵,看着那鸡翅膀,互相对视了一眼,心说:这翅膀不是说好要给留给大牛的么?怎么被春山做了人情?
这鸡他们没吃啊,还有个鸡腿呢?
探头一看,另一只要给春明的鸡腿只剩个鸡骨头了,正地卧在春山碗边。
这才对,兄弟情要处处都这么浓,都要让人怀疑这兄弟是不是叫人换了芯了,哪有这么好的人呐!
正事儿上帮得紧些,吃喝之事上还是打打闹闹的好。
*
鱼哥儿从青石山上下来后,什么都没有说,李萍也没有多问,他若想好了,自己会跟她说的,她只是招呼他来灶房帮忙。
缘哥儿做的这些奇香无比的,看了直叫人觉得肚子饿得荒的菜,出锅啦!
灶屋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周劲把桌子搬了出来,打在了院子里,还把小楼写字的那张桌子也抱出来,跟平常吃饭的八仙桌拼上。
再与金贵一起,往泥地里打两个柱子,架几根横梁,将茅草屋的屋檐扩大了,再盖些干枯的棕树叶,一个简易的凉棚就搭好了。
中午,他们就在这凉棚底下吃。
“苦瓜蚬子汤——”
“红烧杂菌——”
“五花肉炒笋干——”
“虎皮猪肘子!”
“清蒸鳜鱼——”
“肉沫烧茄子——”
“辣炒长豆角——”
一道道菜被端出来时,总要被报一次菜名。猪肘子那道是小楼端的,他叫得格外响亮。
两个搭完凉棚,怕灶屋太挤,不好进去帮忙的男人就站在凉棚边上,看这一道道香气逼人勾人味蕾的菜被端出来。
长工金贵是开了眼了,悄悄同周劲说:“我老金今日有口福了,你家夫郎做的,比我们村的酒席还丰盛,这一道道的,看得老金我都要流口水了。”
他就是赶个牛车过来,没想到能蹭上这么丰盛的一顿饭,有口福,真是有口福。
周劲笑着同他说:“金叔,落座吧,可以开饭了。”
都坐下了,李婶看着这一桌子色香味都极具吸引人的菜说:“从前都说,这河源村里,没一个做菜好吃的。我来吃过几次席,确是如此,可今儿缘哥儿的厨艺真叫我大开眼界,下回得将吉婶拉过来,偷摸着学两道。”
李家的菜都是金贵的老婆吉婶烧的。
连金贵也说,这菜好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下筷了。
“吃,大家都吃。”
李婶是最不爱同人客气的,说:“这苦瓜蚬子汤我惦记好久了,得先来一碗。”
她是这里的长辈,她一动筷,其他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最先打的,居然都是这道苦瓜蚬子汤。
周劲的目光倒是往五花肉炒笋干上瞥了一眼,不过那碗李婶还未动,他不敢先去夹。
只好拿了几个碗过来,替哥儿,替弟弟,替自己,将汤打上。
喝上一口,太鲜了!
苦瓜他们这儿是常吃的,汤里的苦味能接受,但这一点点的苦味架不住河蚬的清甜啊。
这一口喝下去,仿若回甘般叫口舌、肠腹熨帖。
桌上的六个人一人先喝了一碗汤,然后才下筷子夹菜。
付东缘知道周劲馋那笋干好久了,在他忙活的时候悄悄地给他夹了一大筷子的笋,放他碗里。
周劲正给哥儿打茄子呢,打完茄子发现自己的碗,多了一筷子鲜红下饭的笋,盖在他的饭上。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打的。
周劲弯着唇,无声地笑了笑。
第79章 鸡鸭鹅,做谢礼
春明在几个哥哥的照拂之下,饱餐了一顿,饭刚吃完,衣服又被扒了,哥哥们给他的伤口上了药,然后把从前穿的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套回到他身上去,说:“这可是二两银子呢,在柴房里穿糟蹋了。”
那双黑色缎料的长靴也没给春明留,这靴子也贵,哪能经得起他这样的盘坐和不修边幅。
“先替你保存着,等你出来了,哥哥们再把衣服鞋子送到你房里去。”
春明想和几个哥哥商量一下,究竟怎样才能征得父母同意。哥哥们却叫他不用担心,趴着养伤就是,说服三叔三婶的事,哥几个早有安排。
“现在就看春田的了。”
春田?
春明还纳闷这干春田什么事儿。
大哥春旺却说:“等着看吧,这个家没春田不行。”
吃过午饭的春田,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不用人领,自己一个人乖乖地走去后院正房里头找阿爷。
只是不免有些紧张,小手攥着,嘴唇抿着,脑袋里在想大哥教自己的那些话。
春田一到屋外,弯腰收拾饭桌的吴婶就看见了,冲着春田笑了一笑,然后朝里头唤道:“老爷子,春田来了。”
接着就响起陈家老爷子那苍老而嘶哑的声音:“春田来了,快进来,快进到里屋来。”
今天天热,老爷子不想出去,吴婶就把老爷子的饭端到正房里吃了。
春田进来后,跑到阿爷面前,让他瞧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声音脆脆嫩嫩的:“阿爷,我的衣服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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