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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知道?……在这之后呢?他还问了什么问题?”
“在这之后,”江宜说,“他们有过无数次交谈,但最重要的一次,已经在你手中了。”
狄飞白低头,看着手中札记。那是关于庄公羽的死亡。
八百年前冯仲曾经“死”过一次,并且,根据笔记的内容来看,冯仲的“死因”康夫与李初各说对了一半。他受李桓岭猜忌,被密令阵前处决,此人心知肚明,于天刀陉一战中趁乱脱身,从此消失于世间。
而后数百年,他以不同的身份与名字,存活于不同的时代,为了躲避白玉京的眼睛,大部分时候都隐姓埋名。直到化名为庄公羽的教书先生,遇上了天边来的青年。
商恪与庄公羽同行数十年,师从其人学字、念书,学到最多的却是怎么做一个人。那数十年里,对商恪而言恐怕没有什么比这个老师更重要,他一直陪伴着这个“凡人”直到生命尽头,在那条清溪之畔,李桓岭终于找到了当年逃跑的谋士。
“如果不是商恪,冯仲恐怕没那么容易死。”江宜说。
“哦?怎么说?我也想问,他躲了几百年,最后是怎么被找到的?”
“你不是也已经看到了?李桓岭与冯仲最后的对话。”
三百年前,鸣泉山茅庵。
李桓岭叩开了门扉,与阔别已久的故人重逢。
“听说你是一晓生,上天入地没有不知道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庄公羽认出了来人:“君为旧主。”
李桓岭道:“商恪本是一把剑,你何必让他变成人。”
“剑的命运在持剑人手里,人的命运在自己手里。”
李氏不屑一顾:“命运是什么?”
庄公羽答道:“命运即为选择。”
“谬也。”
李桓岭否认了庄公羽的回答,继而夺走了他余下的寿命。待到商恪回来,庄公羽已经奄奄一息,命不久长矣。
他只当是凡人终有一死,不曾起过疑心,庄公羽亦不曾对他提起过李桓岭的造访。在生命的尽头,庄公羽已没有多余的力气留下笔记,但江宜仍知道他对商恪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天地有终乎?必终者也。”
“这笔记当真吓死我了,”狄飞白说,“圣祖神曜陛下还会有这么记恨的人,甚至追到天涯海角,亲自动手。这两人有什么仇什么怨?”
江宜神秘一笑。
狄飞白道:“照你说的,冯仲可是帮过圣祖的大忙,死而复生的办法,不就是他告诉圣祖的?况且,他究竟是怎么找到庄公羽的,我还是没明白。”
江宜道:“答案就在那话里了。李桓岭是来见商恪的老师的,只是那位老师,刚好就是当年的冯仲。也许李桓岭也是在见到本尊之后,才确认的。”
“圣祖特意去找商恪的老师?”
“应当说,”江宜说,“李桓岭特意去杀商恪的老师,不管那人是谁。”
狄飞白骇然:“为什么?”
江宜道:“李桓岭三百年前的心思,我怎么知道?不过姑且一猜,也许他认为商恪只配做一把剑,且只能做他一个人的剑。庄公羽教导商恪的话,被他当做剑铭刻在剑上。剑铭就是一把剑的心,水心即是因其铭被天雷湮灭,而落败身亡。李桓岭是锻剑之人,可他却没能赋予阙剑一颗真正的心。当他看见那四句剑诀时,恐怕心中很难没有想法。他不会允许阙剑耳边出现别人的声音。”
“占有欲。”狄飞白低低答道。
“是的,”江宜颔首,脸上露出自嘲似的微笑,叫狄飞白吃了一惊,“阙剑是天下珍宝,即使想将他据为己有,又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呢……”
檐下,风铎缓缓转动,峰顶只有云海翻涌的浪声。
在片刻的安静里,狄飞白思绪万千,他隐约感到自己窥见了历史的真相,然而又无从捉摸。
“倘若事实正如你所说,那你现在的处境岂非很危险?凭你与商恪的情谊,圣祖连一个老师都容不下,又岂能容下你?”
他偷觑江宜的脸色,天光里,江宜那张不见温度的面孔上神情平淡:“我同他有什么情谊?”
“……”
狄飞白心道:这是又闹什么别扭?
李桓岭杀冯仲,乃因他忌惮能够代替他执剑的人。冯仲可以在阙剑上刻下剑诀,可江宜连一把剑鞘都得不到,在神曜皇帝眼中哪里算得上威胁?
江宜笑道:“你不是向来推崇神曜皇帝,骤然得知这些隐秘事,内心又作何感想呀?”
狄飞白白眼道:“这只是你的猜测。说到底,只是一种可能。也许圣祖杀冯仲,确因他罪孽深重,不容于天地。”
他只是唱个反调,江宜却点头:“你说的也不无道理。”
狄飞白等了半天,不见下文,江宜竟然不与他争论,就这样结束话题了。
“就完了?”
江宜好笑道:“三百年前的事了,谁知道真相?就凭这些自传的一面之辞?当年庄公羽写下传记,特意用书蠹遮盖住字迹,活着时不敢公之于众,数百年后书虫都死去,方才能令这些文字现世。你刚刚打开笔记,纸页里飞出的灰尘,就是那些书蠹的尸体。”
狄飞白脸色大变,回忆起呛的那几口灰尘,面露菜色强忍干呕。
江宜却不以为意,将被狄飞白丢开的笔记捡回来,逐页翻开。这些文字虽只是记录日常,并无半句暗示,其中却隐藏着无数违和的细节。譬如,商恪分明说过,李桓岭自飞升之后就被困在玄天大殿寸步不能离开,又是怎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鸣泉山庄公羽的面前?
他想起白玉京那场匆忙的拜见,的确有一瞬间,壁画里的神曜皇帝给他一种十分熟悉的错觉。江宜默默想道:李桓岭身上究竟还有多少秘密?他一言就将自己指为宿敌,可什么人配做他的敌人?
江宜道:“徒弟,如果……”
狄飞白:“???”
江宜却不说话了。
“逗呢?”狄飞白莫名其妙,“有话就说。”
那厢差吏将先前从大殿拆的抱柱联搬了回来,站在斜廊外等候吩咐。狄飞白拍拍屁股起身,过去指挥安装。江宜在身后看着他活跃的背影,那股蓬勃的生气,仿佛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将他摧折。
“如果李桓岭真要杀我呢?”江宜低声问,“你会怎么做?”
第155章 庄公羽
后殿传来一声巨响,狄飞白大骂:“当心点!”
“坏了坏了…”几人战战兢兢。
江宜到得后殿广场,但见抱柱联摔裂在地,几名失手的差吏鹌鹑似的站着。
“这下好了,”狄飞白道,“坏了老物件——咦,这里面有东西?”
摔裂的桐木是空心的,当中露出一物。数人将外面的木皮扒开,里面竟然是另一对字联。
“你们观里做假的东西可真不少。”狄飞白打趣,查看木漆的斑驳程度,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江宜道:“这是我师父的字。”
狄飞白:“你师父写的东西也见不得人?”
“还、还挂起来么?”差吏问。
“挂起来吧。”江宜说。
桐木联摔坏了,里面的旧字却完好无损,凿进后殿的立柱里,新风吹过雷公祠三百年的历史,洗净那字里的尘埃——大道得从心死后,此生误我在身前。
风起云涌,一如往昔光景。
岳州,霖宫,雨师殿。
大殿冰雕玉砌的穹顶之下,一团净水悠然飘浮。东方破晓,日出之光漫然来袭,将雨师殿照耀犹如一处无垢的净土。
“成了。”漭滉盘膝坐于净水之下,一手持玉瓶,向那水团一招,水流便汩汩收入瓶中。
漭滉以环塞堵上瓶口,雨师殿中光芒都似淡去几分。他将玉瓶交给一旁等候的商恪:“算你运气好,若是错过了春分日,你就是说破嘴皮我也拿不出无根水。这一瓶炼制了七日七夜,可叫他好生珍惜着用。再多也没有了。”
雨师炼了七日七夜,商恪就站了七日七夜,总算得到了无根水。“多谢。”他正要走,漭滉叫住:“且慢,我说,你这会儿又急了?人家领你的情么?”
商恪沉默。漭滉与他也算是酒友,看出他神色里的落寞,嘲弄道:“你是仙人来哉,凡人之聚不过百年,何苦为之伤神?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商恪又要走,漭滉道:“你倒是喜欢那些凡人,迟早一天会吃苦头……”
一句话没听完,商恪已经离开。漭滉无趣,以手撑地,箕坐地上,百无聊赖道:“凡人有什么好的?……”
这厢商恪拿到无根水,却不急着回清河县,使了个缩地决,先行出现在了沧洲海滨。其时方日出,海面金光粼粼,踏波而行掐指之间便到得太和岛上。雷音阁屹立不倒,然而一眼看过去,却有什么不一样。
商恪没琢磨出来,入得楼中,忽然察觉不到有人存在。
“……”
楼上楼下,果然没留下丝毫痕迹——法言道人已经不在雷音阁中。她时常修行的阁楼中,只剩下一块破烂的蒲团,仿佛从过去到现在,根本没有人在此地生活过。
法言道人就这样消失了。带着当年清河县灭门惨案的秘密。
自己与江宜都在某种程度上都被法言道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商恪隐隐感到一股怒火。正这时一个声音道:“商恪,真叫我好找。白玉京有事,速回。”
这与十六年前疏勒山草原上招呼他的声音如出一辙,便是神曜皇帝座下司文郎。帝君如有吩咐,一向由司文郎传达各方。
“我也有事。”商恪漠然道。他下楼离开雷音阁。
那声音好一会儿没动静,大概没料到会被商恪拒绝。此人态度一向很好,尤其对帝君忠心不二,从未有过抗命不从。便是那时带着小孩儿在草原上看马,也是说回就回。
“万事以王命为先!”
商恪道:“是陛下召我?”
司文郎沉默:“不是。”
一翅帽文士于半空中现身,跟在商恪身后:“但诸位仙官有事相商,正预备回报陛下。大家都在等你。”
雷音阁外,太和岛上稀薄的土壤呈现出黯淡的石灰色,那是一种没有生灵诞生于此的死气。商恪终于意识到,那朵花开五瓣的小花不见了,或许是被法言道人一道带走了。这座偏僻的小岛如今真正没有活物存在了,既没有人也没有花,犹如遭到人世的遗弃。
“快回……”司文郎话音未落,商恪已经踏波瞬息远去,身影出现在百里外的沧州海滨。
竟是连话都等不及听完。“商恪!”司文郎大惑不解,忙自袖中掏出一笔,凌空画出一道门,追着商恪而去。
二人一前一后,身形几个闪现,一炷香的功夫已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清河县客店。
那房里正有两个人在办事,商恪落地脚还没站稳,就听见里间传来喘息呻吟之声。他一愣,竟然推开屏风上前,床上两个人形交叠在一起,商恪一把将那人拉起,却是没见过的:“……”
那两人吓得尖叫,被随后赶到的司文郎伸笔在额间一点,两道金光闪没,二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罪过罪过,你这是做什么?”
司文郎此人前尘乃是个斯文学士,性格多有古板之处,见不得这种腌臜场面,忍不住埋怨商恪。商恪却置若罔闻,摸着下颌思索:“他已经走了,嗯,也许是去了那里。”
语罢人又不见了。司文郎气急:“商恪!不可胡来!”
他画出一道门,出口正在一户人家的偏巷里,商恪方从巷里出去,左顾右盼,又自言自语:“也不在这里,那是去了哪儿?……对了,是那里。”
“等等!”司文郎追出去,人又消失了,他忙再画出门来——这一次走出去,外面是翠屏叠嶂,云海霞岚,已在山峰之巅。
山颠一座古观,观里人烟全无。
商恪脚下不停,身形倏忽间出现在前后大殿、各处房间,然而都不见江宜的影子。
“这里也不在……”
“商恪!你等等!”司文郎终于追上来,欲言又止,竟从商恪脸上看出一丝不安。
“你到底在找什么?!”
商恪在雨廊前坐下——江宜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和他的师父一样,现在看来,他那些话,竟然像是告别。他或许回到过雷公祠么?然而此地的余温早已散尽。
司文郎不明所以,催促道:“不管你在找什么,还是以后再说吧。现在正事要紧,就等你了。”
“什么事?”
原来他之前根本没在听,司文郎大跌一跤:“当然是商议如何陛下排忧解难……”
商恪盯着他。
“……那个为世外天办事的凡人。”
那个为世外天办事的凡人,当年是为天雷所选中,生来背负着颠覆这天地的使命。然而这天地却是李家的,神曜座下的文武仙官,说不得也有坐不住的时候。
“区区一介凡夫俗子,有什么本事掀起风浪?”
“这却是你没见识了。据我所知,当初世外天在他身上留下的,除了天雷,可还有别的东西,这商恪是知道的。商恪呢?”
“来了来了。”司文郎笔画的墨门于虚空中显现,二人一前一后步出。白玉京,紫极金阙下,诸位仙君列坐其次。
青天之上无遮无拦,唯有莲灯的光晕如游鱼般无所依凭,照见仙众的面庞,似团团迷雾朦胧不清。
“我却听说,那时候你也在世外天,是也不是,商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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