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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随死魂灵游荡在秽海,江宜再次感到那股熟悉的乱流。他紧紧揪着狄飞白领口,随波逐流中,海底神枪所在的金光倏尔闪现,他于是回头对狄飞白一指,见狄飞白正在翻白眼:“?”
“尔……”
“尔……”
锚点的召唤再次响起,同时带来人间投影。无数的片段在秽气之海中漂浮,锚点呼唤道:“尔……尔……”
江宜挑挑拣拣,伸手一抓,正中一幅画面。顿时眼前光芒大放,由虚转实,五颜六色重新进入眼中——二人脚踏实地,回到了人间。
而人间此地,亦正发生杀生事件——荒郊野岭一伙强盗截了送亲的队伍,正欲行那等先奸后杀、再奸再杀的惨事,忽然满地倒仆的轿夫里,站起来两个活人。此情此景,与碛西战场上,江宜与狄飞白忽从死人堆里冒出来,一模一样。
双方面面相觑:
“……”
“快!徒弟,该你动手了!”江宜回头,狄飞白却是满面青紫,还被自己死死攥在手里,此时已经成了一根软面条,再不松手人就没了。
于是刀光剑影,惨叫呻吟。
片刻之后,强盗尽数伏诛,狄飞白收剑归鞘,长身玉立,若无颈间一圈紫红索沟,当真是大侠风范。
“抱歉抱歉,”江宜诚心道,“我只想着可不能把你弄丢了,却没控制好力度。”
狄飞白摸着脖子,咳嗽两声。
获救的数人连连倒拜,感激不尽。江宜一一扶起,道:“敢问,此地可是在沙州城池附近?”
新娘道:“正是,这里原是沙州互贸集市,一打起仗来,地儿就荒废了,平日连个鬼影都没有,是那伙匪徒将我们劫掠至此……”
一年多前,此地绿洲集市尚是繁荣景象,一年一度的鱼龙曼衍更是吸引无数游人,热闹非凡。与眼前这片荒芜之地,仿佛不相干了。
江宜与狄飞白护送这一行人返城。方入城,江宜掏出一物,在狭巷阴影里招呼狄飞白过来。
“干什么?偷偷摸摸的,做贼么?”狄飞白莫名其妙,被江宜抓住,一物在他脸上胡涂乱抹——正是那支画去了“江博士”五官的御赐神笔。
“哈哈,你说对了,”江宜说,“放了火,这便要去做贼。看看,这张脸如何?”
狄飞白将就巷里隔的雨水缸一照,但见自己脖子上长着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浓眉大目,脸蛋上还点着团团雀斑。
“……”
“你那把剑也收好,不要随便露出来叫人看见。”
这是一个从没听过的声音,狄飞白冷不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站在他身后的哪里还是江宜,却是一个蓄着山羊胡子、戴着水晶镜片的中年书生。
“你你……”狄飞白一出声,发现自己声音也变了。
皇帝的千面神笔,居然如此神奇。
中年书生与随行书童走在沙州城的街道上。书童长相虽憨,一开口却暴露了本性:“我却不知道你画画还有些本事,画的这两张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
中年书生被奚落一番,笑道:“不可胡说。这是小时为我启智开蒙的先生的脸。”
“这么大费周章,却有什么用?沙州城里有谁认识咱们?”
中年书生道:“城里没有,却有故人从城外来。”
书童不屑:“谁来?我倒要看谁会千里迢迢……”
他一句话没说完,迎面一来人拦路问道:“劳驾,请问白河驿怎么走?”
书童:“……”
中年书生道:“白河驿?这里哪来的什么白河驿?”
来人道:“没有么?我很久没来了……”
看他模样有些困惑,中年书生道:“没有白河驿,却有个边城驿,在城西五里地外。”
“是么,多谢。”
那人告辞走远,书童仍呆立原地,中年书生拍拍他后脑勺:“走啦。”
书童:“商商商商……”
商恪似有感应,蓦然回首,身后长街人来人往,也不知在找什么。
他胸中窒闷,眉头紧蹙,赶去边城驿。越是离城远,越是不见人烟,驿站外,更是无有驿丞马夫,已然成了一座空院。
然而,空空院落外,还是有一人正负手等待。
听见身后足音,那人笑着叹气道:“我本以为,圆光池找不着他,到他总会前来的地方守株待兔,总能抓到人。没想到,没等来江宜,倒把你等来了,商恪。”
此人回头,赫然是白玉京紫极金阙下一别的碧落侍郎。
商恪脸上并无意外神色。
“你来这里做什么呢?”碧落侍郎好奇问,“你是来找他的?看这表情,唔,不像。那么是来找我的?”
商恪不答反问“你又来这里做什么?”
碧落侍郎奇道:“我说的还不清楚么?来等江宜。”
“等到又做什么?”
“等到了,”碧落侍郎笑道,“就杀了他。”
商恪似在思索,好一会儿,一手覆在腰间挂剑处:“不错,那么我就是来找你的。”
碧落侍郎见他架势,惊讶道:“你要同我动手?你别忘了,你我同僚数百年,都为陛下做事……”
“陛下不曾说过要杀人。”
碧落侍郎好笑:“若是陛下说了这话,你又待怎的?”
商恪只是不答,气势愈来愈凛冽,碧落侍郎见势不妙,一手摸进袖中掏出个官印来——这亦是他的法器,当年尚未发迹时,神曜皇帝封他做明堂讲侍,赐他一枚官印,后来大伙儿一齐飞升,各自修炼法器,只有他仍延用人间做官时的凭印。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连带二人身边的景象,似乎也扭曲了几分,躲在树林里的中年书生与书童,顿时感到无法呼吸。
第159章 碧落侍郎
以他二人躲藏的位置,不易被发现,却也听不见商恪与碧落侍郎究竟说了些什么。
只见气氛不对,书童道:“不好,要干。我们撤?”
中年书生半晌不答,盯着驿馆前那个人。书童状似无语:“你……别用这张脸摆出这种表情,我算是发现了,就算是断袖,最好也断得俊秀一点。”
中年书生只不作声。
驿馆前两人果然动起手来,却似不愿破坏边城驿,交手之间往别处去了。中年书生伏在树丛中,静待多时,但见无人再返回,蓦地跳起来道:“好了,快趁此时动手!”
原来他迟迟不肯走,不是为了多看一眼那人,只是在等待时机?书童大大翻了个白眼。
二人摸进边城驿,院中果然一个人也没有。
一年前狄飞白掉下去的水井房仍在,古井用一方压井石镇着,搬开石头,井中阴风阵阵,腐臭难当。书童掩鼻满脸嫌弃。中年书生彬彬有礼道:“少侠,你请。”
“不不,你请。”
“不不不,你请你请。”
“……”
车轱辘话滚一番,那中年书生乃是个洁癖,抱着井房木柱不肯撒手,书童不得已只好自己跳下去。“找到了么?”中年书生俯身朝井中问。
一阵寂静。
井底亮起一星白光,中年书生便自问自答道:“找到了。”
白光离井口越来越近,几乎能听见水流的涨伏,接着,一股滂渤的水柱自井口冲天而起,但见书童与那匹素白裹尸布,俱被裹挟在水柱之中。瞬间水柱向四周散开,化作漫天洪流,转眼将中年书生淹了个猝不及防。
书童一手紧抓着裹尸布,一手向中年书生伸来。
洪水中,另一个声音道:“找到了。”
却是碧落侍郎去而复返,只见一枚官印迅速逼近,到得二人面前,遮天蔽日犹如泰山压顶。不好!然而那洪流却是碧落侍郎召唤来的九天悬泉,卷着中年书生与书童越分越远。那官印只管往中年书生头顶盖来。
书童急中张口,吐出一串空泡,肺里憋得快炸了,一手向怀中藏剑摸去,拔出剑锋削向那官印。剑光在水中闪过,犹如一尾细细的银鱼,尚未能触及官印。忽然书童表情惊讶,看向中年书生身后——
一只手从后伸来,搭在书生肩上。
书生无声地瞪大双眼。
那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带入怀中,另一手执剑于水中轻轻一划。剑芒掀起惊涛骇浪,直往那官印上凿出一道深刻入骨的伤痕。
“商恪!!!”
碧落侍郎震声怒喝,洪流狂卷,书生却犹如靠住了一方磐岩,不为所动,只是落在他肩上的一手似乎微微发抖。
官印为剑气所伤,骤然收去,水中转而出现无数朱砂钤字,涌向二人。那只手将他往旁边一送:“去。”
书生不受控制地远离那股通红的水流,与奋力划水而来的书童相会。
书童憋得脸都紫了,好容易抓住了书生。
‘快走!’书童做出口型。
书生脸上爬满黑色秽字,随波散入水中,霎时间二人身周水流变得漆黑不可见。书童将他往黑水中一推,二人跌入黑暗深渊,书生最后一眼,只看见铺天盖地的钤字将商恪淹没。朱砂字映得他瞳孔赤红,看不分明,也许有一个间隙商恪曾向他之所在看投来一眼,但那里已只剩下一团黑水。
再出妖川,又是满地血腥,尸体横七竖八地倒着,幸而已是事后,不必狄飞白再补刀。
狄飞白自尸堆下爬出来,手中仍攥着裹尸布,他将裹尸布团巴团巴塞怀里,四下翻找,总算在一具残尸下找到了不成人形的江宜。
在九天悬泉中浸泡半天,江宜变成了一滩纸浆,狄飞白只得又掏出裹尸布,将他装起来,扛到大路上——
于妖川之中,只有江宜能通过锚点找到出口,狄飞白并不知道身在何处。
他扛着江宜一上路,便发现此地为崇山峻岭,树木参天,遮荫蔽日。山林间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溪边有阳光漏下来,晒在山石上。他便将挪到石上晒着,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眼熟。
“这里是,”狄飞白环顾,恍然道,“清溪关?”
江宜仰面朝天,脸上身上不断渗出黑水红水,黑的是他体内的秽字,红的乃是碧落侍郎官印盖下的钤字。商恪虽将他推开,仍有一部分沾到了江宜身体。
狄飞白看他那样子,几乎以为他快死了。
“还真有人等着杀你。”狄飞白道。
江宜含混的声音道:“当然,你以为我们偷的是什么?”
“若不是商恪,方才我们就死那儿了。”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江宜,忙道:“脸……”
狄飞白道:“脸,早没了!”
他两人的易容,甫一进入水中,便被洗去,恢复了本来面目。难怪那时商恪认出了江宜。
“我不懂,你躲着那些仙官也就罢了,做什么躲着商恪?”狄飞白费解。
碧落侍郎要杀他,商恪则要救他。依照狄飞白的逻辑,杀人的是敌,救人的当然是友。江宜却不说话,闭上眼睛,黑水不断从他睫毛下渗出,好像哭泣一般。狄飞白看得瘆人,索性起身一径到溪水边,洗了把脸。
此间山清水秀,鸟鸣林幽,似乎一方净土。然而,狄飞白看着手心掬起的一抔水,水中一丝鲜血,乃是溪流从上游的数具尸身上带下来的。走到哪里,哪里都有死人,世道如此,哪里还来的净土?
边城驿前,洪水滔天。不过那水既是天水,又与凡水不同,并不破坏屋舍树林,只是将人卷在其中,困成水牢。
碧落侍郎心爱的官印为商恪所破,再也笑不出来,一怒之下祭出印章上的钤字法言。这些朱砂红字乃有言灵的效果,落在人身上,说“死”就“死”。正是所谓君言既出,驷马难追。
红字密密麻麻将商恪包裹在一个水球中。
一人天边而来,见此情形,忙道:“侍郎官,你捉住那凡人了?”
碧落侍郎冷哼:“我捉住商恪了!”
来者正是司文郎:“哎呀!你们二位怎么打起来了?这都什么时候了……”
说话间,剑光破开水牢。商恪有剑气罡风傍身,钤字近不了他三寸之内,反被削得水花乱飞。司文郎生怕沾上那红水,连忙道:“侍郎官哎,快收了你的神通吧!陛下有请,您二位赶紧上金阙面圣!”
水牢既破,碧落侍郎奈何商恪不得,当下索性将九天悬泉一收,拂袖愤愤道:“我自去找陛下分判!”语罢乘官印飞天而去。
司文郎正要跟上,却见商恪脚下不动:“你还在等什么呢?这次当真是陛下有请,我还会骗你不成?”
他话未说完,商恪又走了,当真奇怪的很。司文郎不懂商恪究竟在想些什么,一面掐了个法诀跟上去,追至紫极金阙外,果然见一众仙官齐聚浮桥前,等待入玄天大殿面圣。
见碧落侍郎与商恪回来,众仙取笑道:“侍郎官,怎么气鼓鼓的?”
碧落侍郎换上一脸假笑,若有若无地觑看商恪。众仙入殿,玄天大殿中数百年如一日的空寂,只有一面绘着端庄神像的壁画。仙官列坐于壁画之前,文左武右,右位首席赫然是那位灵晔将军。
“参见陛下。”
仙官叩首。
壁画中的神像眼中光华流转,仿佛活了过来。
自八百年前神曜的神魂寄居于此壁画之中,就再也没有离开过。没有离开,也没法离开。麾下仙官若有事禀,便如今日这般,齐聚于壁画之前。
太史官道:“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诸君可知,不久前突 厥十部倾巢而出,南下大破石城,可汗阿史那舍亲率狼骑突袭,轻取甘凉道。如今剩孔芳珅孤军困守沙州城,一旦失城,国门大开,北蛮子可就破关而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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