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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君道:“太史,你的眼界可要放宽一点。人谓站得高看得远,你都站到天上了,怎么还讲汉人北人?天下人不都是凡人?”
太史官道:“笑话,如今这国土,可是当年在座诸位共同打下的基业。即便几百年过去,又岂能忘怀,眼睁睁看着落入蛮人之手?!”
“这就不得不说到那个凡人了,”司文郎道,“若无他到处煽风点火……我听说,风伯在金山草原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正是那一日北蛮子举兵来犯。恐怕与那凡人脱不了干系。侍郎官,你知道的也不少,说来与大家听听?”
碧落侍郎皮笑肉不笑,看眼商恪,但见他在右位下首,神情沉闷,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
“那个凡人?那还算个人么?世外天送来黄金书、白玉简与他,这等造化,我只怕列席诸位也没几个能比他得上。再给他修行数年,就能飞升了也说不定。”
他讲话惹得众仙心中不快,纷纷侧目。
碧落侍郎道:“我早说了,他就是世外天用来搅乱世道的一步棋。要知道还在前朝秦王的天下时,秦王为二皇血脉,在人间为王,天上天下都掌握在那些神明手中。若无我等同心协力,追随陛下举事,建立新朝,凡人如何能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怕如今仍为神人之刍狗。有人翻身了,自然有人不痛快。秦王一脉业已绝矣,世外天想重新掌握人间,必得选一个新的代言人。江宜就是他们的选择。此人不除,李氏的天下难安。”
第160章 碧落侍郎
“危言耸听。”
一语未毕,就听得反驳,碧落侍郎毫无意外,看向出声那人,自然是商恪。
“说话要有依据,”商恪道,“没有依据,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岂不是一派胡言。”
场间俱是惊奇,不知商恪何故要呛声。这凡人同他又没有干系,再者此刻正是站定立场的时候,他本来与世外天就不清不楚的,竟然还敢出言回护。
碧落侍郎欲计较他剑伤自己官印一事,忽然壁画中一道声音:“魏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
众仙连忙整肃。
碧落侍郎也收敛神情,答道:“陛下,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当务之急,是找到江宜,不能放任他行事。必要时候,也可以使用非常手段。”
司文郎思虑道:“他毕竟只是个凡人。若要我等出手对付,却不公道了。不如交给人间朝廷。”
“此言有理。”
一时讨论起来。
商恪一言不发,神色晦暗不明。群仙请陛下拿个主意,壁画中道:“诸位既已身在红尘之外,便不可插手凡间事务。天上也有天上的规矩。”
碧落侍郎道:“虽是个凡人,也敢与天斗。不动他,却得盯住他。”
壁画中道:“二十年前江宜乃是因天雷与世外天结缘,我已让灵晔调查此事,待清楚来龙去脉,再作定夺。”
灵晔形容冷漠,被诸君目光盯着,不为所动,并不开口透露些结果。
事已至此,今日便暂且退了。帝君不愿动那凡人,众仙心中揣测,临了又听壁画中道:“商恪,你留一下。”
玄天大殿之内,只剩下商恪。
他的地位其实十分尴尬。照理说,白玉京的众位仙班,无不是在人间已有官阶品级,登了天后,也以其论资排辈。商恪却是神曜飞升之后,才点化的。他没有官职,却是天子的佩剑,虽是人的造物,根脚却更与世外天是一路。因此有时他是自己人,有时众仙官也以异类的目光看待他。无奈帝君对他用而不疑,十分亲信。
壁画中道:“方才你没有说话,我却知道,你心中有所不满。”
商恪蹙眉:“魏侍郎讲话不留余地。陛下有所不知,他此前已经对江宜下过杀手,身为仙官,却出手追杀凡间之人,是否做得太过?”
壁画似乎盈盈一笑。那画上的神人貌态端庄,衣带当风,光蕴流转间,简直活灵活现。若非一墙之隔,当真似神曜陛下款款降临眼前。
早在商恪点化灵智以前,陛下的肉身就已湮灭。可是,在他混沌时期的记忆里,亦有陛下或临阵执剑,或当朝祭天的场景,那翩然若游龙的惊绝身姿,常常出现在他梦中。
“商恪,实在抱歉,”壁画却说,“自我受困于画中,仙官们便不大听话了。”
商恪:“……”
“你受托保护江宜,”壁画中说,“我知你心中对他颇有情谊。”
“我……”商恪下意识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什么情谊?”
壁画声音里带笑:“是爱吗?”
“爱?”
“你爱苍生众黎,陪伴他们生老病死,这与你对江宜,是同一种爱么?”
商恪一愣,似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日江宜郁郁离开白玉京,站在云头上往下一跳时,李桓岭也说过同样的话。商恪却费解,他本来是个无心之物,修行百年也只为修出一颗心。
壁画中道:“我亦心爱我的子民。爱就是责任,商恪,听取凡人的愿望,守护天下太平、百姓安宁,就是我们的责任。这种心情,我何尝不与你一样?其时江宜登上白玉京,你还记得,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么?”
‘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听得此问,商恪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答他道,”壁画中的神人眉目温和,微启的唇齿间吐出两个字,“宿敌。”
轻飘飘的字眼好似画里送出的风,落在大殿辉煌的金砖上,连丝尘埃也不曾惊动,却让商恪蓦地一痛,像十六年前水心伤他的那一剑又重现了。
“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的当然不是字面意思,而是陛下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壁画中道:“很奇怪么?江宜却毫不意外呀。我倒觉得,这个问题虽是他提出,他自己却似早已有答案了。魏卿做事虽绝,所说的话却未必没有真相在其中。当年世外天为什么会选择江宜?”
这个商恪是知道的,他从未怀疑过:“天书台被毁,人间秽气太重,将有灾难。世外天认为人间需要陛下您这样的人物,解民于倒悬。祂们用圆光池窥视人间,正好江宜在观庙里许愿。”
壁画中道:“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还是需要一个人来取代我?”
商恪闭口不语,模样似乎不太认同。
“世外天将不堪的命运强加于江宜,而并未在意过他本人的意见,”壁画中神人轻轻叹息,“江宜不愿做天意要他做的事,但命运岂是能轻易改变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更何况,江宜并不甘心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他不会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同陛下作对的。”商恪分辩道。
壁画中道:“我当然知道。他生于偏僻小县,长于孤寂海岛,这样的人养不出坐拥天下的野心。可是,一个人行为引起的后果,有时候并不与他的初衷相符。你一路陪伴他走来,应当最了解他,在东郡发生过什么,都忘了么?”
商恪哑然。
李桓岭说的对,在与世隔绝的海岛长大的青年,初出茅庐时稚嫩得像个憨儿,被人偷了路费,又误入黑店,跟一伙人贩子同行,若无残剑仗义出手,说不得江宜在沙州就被人卖了。可他又那么聪明,学什么都快,一开始被人坑,后来就能坑别人,在东郡,坑得王慎背上人命债,卖了老爹还以为与江宜是好朋友。
只有那么一次,商恪觉得自己看不明白江宜心里想的什么。
“聪明人算得快,变得也快。你以前懂他,现在还能懂他么?”
那壁画的语气里带着点儿怜惜似的:“这世上多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的人,江宜一心反抗天意,却注定越陷越深,不得解脱,所作所为,最终都印证了他的命运啊。”
商恪猝然抬头,神圣壁画映入他眼中,他的眼神却看向更远的地方:“我去找他!……我会找到他的!”
玄天大殿大门被一股罡风吹动微启,当中一缕明亮如电的剑光游出,倏尔没入云层之中。圆光池中依旧不见江宜身影,商恪找来找去,那池水中出现丛丛密林。
剑光坠往下界去,掠过名都的繁华灯火,略停在沙州浓烟四起的战场上空,回到南方中原大地,似乎踌躇不决,须臾之后,一头又扎进天南群山峻岭之中。
万山圈子里,丛林冠天,剑光破开林荫,落在山道上,显现出商恪的身形。
他虽一心要找到江宜,却不知何所往,只沿着山路走下去,茫然得像八百年前初次化形的稚子。其实他根本还没想到,找到江宜后应该拿他怎么办。把他带在身边?只怕江宜不愿意。将他藏起来?又担心白玉京的同僚不肯放过,会对他不利。
阙剑善断,世间却还有一种是非难断。
沿着道路走下去,渐渐听闻水声潺潺。眼前出现一条清溪,绕过那弯,一樵户坐于溪边垂钓,商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复行数十步,水声又萦绕于耳,转过拐角,又见那垂钓樵户。
商恪:“……”
他第二次从那樵户身后走过,沿着溪流,也不见如何拐弯,竟然又回到了原点。
那樵户头也不回:“年轻人,迷路了?”
商恪低头,看眼脚下,连踩着的落叶都还是原来那片。当真奇怪,此山间又不见有施法的痕迹,何以他总是绕回原路?
樵户道:“外地人进山里,总是会迷路。这片林子有自己的意识,有时它们会不知不觉挪动数寸方位,困住无意中闯进来的人。”
“困住人做什么?”商恪道。
“当然是吃了,”樵户道,“你当树就不会饿肚子么?”
商恪不言,琢磨着是不是削了这片林子省事。樵户回头看他一眼:“你要是不着急,等会儿我可以带你出去。”
商恪不假思索:“我着急。”
樵户哼笑一声,那张叫人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平淡面孔上流露出一丝笑容:“着急也没用,我得钓着晚饭才走。”
他又不看商恪,却猜到他的动作,又说:“要敬畏天地生灵,即使是一株树。”
商恪收回出剑的手,心想这人说话间有点江宜的口吻。
于是他踱步到溪边坐下,在那樵户身旁。溪水清而缓,偶尔有不够塞牙的小鱼苗一晃而过,不知那樵户在钓个什么。
“你是垫江遗民?”商恪问。
此处便是且兰府清溪关。在山中生活的樵民,熟悉山林的脾气,又傍山吃山,除了那个被赶进群山里的古族,也不作他想了。
樵户笑笑不说话。
商恪垂眸,见他脚边还有一根钓竿。
“试试么?”樵户问。
第161章 灵晔
商恪寿数漫长,雅的时候在太湖钓过雪、云海泛过舟,俗的时候也在道途醉过酒、市井混世流,什么没做过,钓鱼更不在话下。
若是平常,接受一个陌生樵户的邀请,于深山小溪垂钓,他也当趣事一桩。只是眼下实在没有心情。
樵户很懂地道:“家里有急事?”
商恪沉默。他哪里来的家?八百年里没有一天不在流浪。仙人独行,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不讲究凡人那一套,可他心里却有些向往。
“那就是家人有事?”
商恪漠然道:“家都没有,哪有家人?”
樵户笑道:“先有家人,才有家嘛。心里有牵挂的就是家人。”
商恪无心回答,只想他快点钓着晚饭,遂将地上钓竿捡起,鱼钩抛进水里。樵户又搭话道:“那是朋友?”
商恪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鱼钩在水中沉浮。
“是兄弟?”
“不知道。”商恪说。
樵户看了他一眼,觉得很有趣似的:“那就是什么都不是。”
商恪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他像我的一只手。”
“兄弟如手足?”樵户面带了然,“手足也会折断,天底下缺手缺脚的人可不少。”
“断了是会钻心的。”商恪语气很轻。
二人不再说话,不约而同注视着水面,圈圈涟漪,漏过树梢的波光潋滟。樵户安静了好一会儿,方收竿道:“罢了,今晚且饿着肚子吧。”
他总算要走了。商恪起身跟着,不声不响,那樵户也是沿着溪流下山,不知为何他却能走出密林,当真是山里子民自有山神庇佑。
“你叫什么名字?”临别前商恪问。
“小人叫作石好。”
樵户扛着两支钓竿,拎着个空篓子,摇摇晃晃地走上另一条道,往林深处去了,半山腰上袅袅一缕炊烟,也许是他的家。
商恪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有些费解。他看得出来樵户撒了谎,可那也许是面对陌生人有所保留罢了,为何要去深究世上所有的谎话呢?他还有更要紧的事。
一时风起,山林间再看不见一个人。
过清溪关后,入一盆地,淫雨霏霏,难有晴日。每隔二百七十里设一军所,驻一军镇,分别为俭浪、保塞、白崖。愈往南走,愈见得军所建立在群峰之间,那些巍峨高昂的望楼。仿佛天空中路过一只飞鸟,都在闪着寒芒的箭矢监督之下。
这样压抑的气氛,好似暂别一个春秋,此间又改天换地了。
江宜与狄飞白混进入城的队伍中,接受驻军盘查,他两人用千面神笔巧作装扮,看上去就是一对普通的农户兄弟,顺当地进入了白崖镇。
西北战乱未平,时节不明,连带着且兰府里的空气也变得紧张。
狄飞白只知道江宜要找个东西,是什么不知道,不过应当与沙州城里那张裹尸布一样。藏在且兰府的某个地方,江宜还得找人问问。
城中人人缄默,路过一里坊,只见坊门紧闭,门前有卫兵看守。
上次来此,还没有这样的地方。江宜抬头,见牌额上写着——“垫江坊”。
他只是站在街上,朝垫江坊多看了两眼,就引起了卫兵的注意,似乎要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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