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债,当然要从北真头上讨回来。
“若是可以,自然是要地。”木良江道,“但是北真那头,恐怕不会轻易答应。”
“娘娘是什么意思?”
“娘娘说,让我们不必急,慢慢跟北真磨。”木良江道,“可以试着先开出他们不可能同意的条件,然后让他们自己主动在我们给出的条件之上讨价还价,尽量要地。若是他们态度坚决,实在没有可能,再退而求其次,改成钱。”
虽然他们战胜了,但目前北真的实力强于大周,他们只能捏着人质讨价还价,却不能真正激怒对方。
“涵江北岸的地他们一定不会还,但其他地方或许可以商量。”萧燚道,“秦虎虽然是北真摄政王秦邕的第三子,但他前头两个哥哥一个已经战死沙场,另一个天生不足,是个跛子。秦邕是将秦虎当作继承人培养的,有他在我们手里,秦邕就不敢轻举妄动。”
“大帅指出了重点。”手上的功夫并不耽误齐辙发表意见,他一边碾着茶,一边说道,“北真朝中分两派,以摄政王秦邕为首的一派一直对大周剩下的这半边江山虎视眈眈,贼心从未消退。而太后刘氏所带领的主和派则反对征伐,认为应该先将从大周手上抢过去的土地治理好,让生活在上面的子民真正认同他们,拥护他们。”
“此战大帅活捉了秦虎,便是给秦邕上了锁链。拴住了他,本真狗急跳墙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所以,我们在谈判中,大可以‘放肆’一些,探探他们的底线到底在哪里。”
木良江点头,表示认同。
过了会儿,又听萧燚道:“那我们的底线呢?”
齐辙闻言抬头与木良江对视,二人相视一笑,继而后者对着萧燚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两?”
木良江点头。
萧燚却道了句:“太少了。”
从嘉宁九年到现在,不算被抢走的半壁江山,大周送给北真的银两何止千万?
“确实不算多。”木良江道,“但是足以弥补此战造成的损失。”
“但咱们要的是现成的银子,他们要拿,就要从国库里出。这个数目是娘娘叫了户部的人,我们一同核算商讨过之后决定的。再多的话,他们一下子挪出来就要伤筋动骨。这样的事,以他们那位刘太后执政的方式来看,答应的可能性很小。”
“不过这只是咱们的底线,能往上抬多少,具体谈了才知道。”
“其实……”
“大帅想说什么?”
萧燚看了看木良江,又看了看齐辙,后者正在碾磨好的茶粉从碾子里往外倒。
这二人显然已经成为小九的左膀右臂,倒不必过于谨慎。
“我想说,其实我们目前最缺的,是钱。”
而不是地。
虽说最终的目的是要收复河山,但若是几年之内要动兵,他们最需要的是现成的大量的银钱。土地跟活人的产出是细水长流的事,就算是一下子要过来十个州,也不能在短时间内生出几百万两白银。
而若是有足够的银钱,这十个州,她可以很快打下来。
缺陷是,其上的人民要不可避免地受到战火的波及。
但是战争,是免不了流血的。
这一代人把该打的仗打完,子孙后代便可安享太平。若他们为了短暂的安稳一味避战,总有一天他们的后代要为此付出代价。
萧燚说完,见对面二人一齐看过来,然后同时笑了。
她不解。
“你们笑什么?”
“我们笑,是感叹娘娘居然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木良江解释道,“娘娘提前预知到大帅有可能提出这样的看法,所以叫我们告诉大帅,一旦全面开战,她自有办法筹集银两,定然不会叫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萧燚端起茶盏,掩在嘴边,勾唇道:“是我多虑了,小看了咱们太后娘娘。”
第145章 好梦
和谈的地点定在黄石城,次日一早,萧燚便带了一队骑兵,亲自送木良江等人跨江北去。
春寒料峭的时节,涵江仍处于枯水期。木良江坐在马背上,马儿走在石桥上,他向下俯瞰,见流水潺潺,大约只能没过成年人的小腿。
再抬头前望,旷野之上春草发新芽,深绿浅绿一片盎然。然而他面对这勃勃生机,却难以生出轻松惬意之感,只觉心口发闷,微窒,一股不知如何命名的情绪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泰和的年号用了十一年,又过正熙一年,如今已经是第十三个年头了。十三年,他第一次踏上回头路。
仅仅是回头已经这么难,他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重返故土。
不过他不怕,不怕等,不怕失败,不怕流血牺牲,因为他知道,不论早或迟,那一天总会到来。
所以,他满怀希望。
……
这场谈判不会很快结束,萧燚将人送进城,便调头离开了。除了和谈队伍里原本配备的护卫,她未留一兵一卒。
秦虎跟一万多名俘虏还在南岸,她相信若真是出现意外,城中的北真兵马会主动替她保护好使团里的每一个人。
谈判结束后要交接俘虏,接着就要着手征兵了。这一战中损失的人马,要尽快补充回来。
除了人之外,他们还抓获了三千多匹战马。谈好之后人可以放回去,但是马,就不还了吧。
三千匹战马,又能省下一笔不小的开支。
粮、马、兵器甲胄,养兵是真费钱。
小九说她有旁的法子筹钱,什么法子呢?
中越大郡和沿海三州吗?那两处初具规模,还没到开花结果的时候吧。
萧燚人生首次为钱发愁,不过也没有很愁,木良漪说她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
一行人连夜赶路,回到襄城已经过了午夜。
萧燚刚踏进镇南王府的大门,就见金甲提灯迎了上来。
“怎么还没睡?”
金甲为人谨慎,且通内务,从前跟着萧燚在辎重营的时候就是她的得力帮手。萧燚接手萧家军之后有意将整个后方的银钱调动都交给他总管,所以这段时日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待在府里跟各种各样的账本打交道。
但就算用功,也不必到如此废寝忘食的地步。
所以他定是有旁的事。
萧燚驻足,等着他说。
果然,只听金甲道:“大帅,二公子回来了。”
“二哥回来了?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这么巧。
“二公子先回了自己的院子,然后……去了地牢。”
原来如此——地牢里关着萧炎。
萧燚默了默,调转方向往地牢走去:“我去看看。”
……
萧燚来到却没进去,在地牢口站了约一刻钟的模样,就见萧焱从里头出来了。
“阿燚,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萧焱惊讶之色明显。
夜色虽暗,但借着灯笼散出的光晕,萧燚眼尖地留意到他的衣裳刚经历过一番撕扯,衣襟不齐,肩膀发皱,大约是动手了。
萧焱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将右手往背后藏。脑子反应不如手,背过去之后才意识到这么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低头,将放到背后的手拿出来,掩到嘴边,不自在地咳嗽了两声。
“动手了?”萧燚问得直白。
“嗯……”
不发泄这一顿,他难消心头之怒。
若非萧燚出奇制胜,他的妻子、女儿、同袍,很可能都会葬身北真骑兵刀下。还有襄、繁二城的数十万百姓,全都要卷入烽火狼烟,再次流离失所。
萧炎他真该死啊!
“两日后,就是他的死期。”
“……”萧焱微微愣神。他不是不能接受,也并不惊讶,就是……没想到萧燚就这么直接而平静地说出来了。
“两天后吗?”他问,“父亲知道了吗?”
萧燚微微点头。
“怎么行刑?”
“南城门,城墙之上,斩首示众。”
“将士们会去观刑?”
萧燚再次点头,道:“想去的百姓也能去。”
听她说完,萧焱点了点头。想说一句“这样安排挺好的”,又觉得不那么合适,嘴唇微启又关合,最终什么也没说。
“听说你去送使团了。”
“嗯。”
“刚回来?”
“是。”
“那,早些回去休息吧。你如今,更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二哥也是,早些回吧。”
“好。”
……
这一夜,萧焱做了很多梦,梦到的都是幼年时三兄妹在一起老家淮县生活时的场景。
那时候萧重信还没有成为镇南王,在军中只是一名中层将领。他们一家住在一座不算宽敞的小院里,有两名老仆负责照顾他们的起居。
因为母亲去的早,所以萧炎十来岁时长兄就已经做的十分像样,很会照顾弟弟妹妹。也因为懂事,最得萧重信的喜欢。
萧燚呢,虽然是个女儿家,但天生反骨,惹萧重信生气最多的就是她。她挨的打,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要多。
但她偏偏天赋奇高,学功夫时不论多么复杂的招式一教就会,初读兵书就知道举一反三。她不止聪明,还比一般人更加勤奋,更加能吃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需任何人的监督,三兄妹中也只有她完全做到了。
随着她慢慢长大,很快,萧炎和萧焱两人就在她的衬托下显得逊色起来。
至于萧焱自己,他自知是三兄妹当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既没有大哥懂事,又没有妹妹聪明,他小时候时常觉得就算自己哪天忽然走丢了,可能父亲都不会很快发现。
不过萧焱并没因为萧重信的忽视而觉得多么委屈,一来萧重信后来越来越忙,时常一连几日不着家,大多时候都是他们三兄妹相互陪伴;二来,大哥很疼他,妹妹也很维护他,他很喜欢自己的兄长和妹妹。
那个时候,他们三兄妹虽然性格各异,但大哥不会因为妹妹的出色而生出嫉妒之心,父亲也不必为了减轻官家的猜忌将妹妹送去永安,不会在妹妹回来之后开始对她生出忌惮,至亲之间更加不会兵戎相向。
最后一个梦,萧焱看到的是自己十三岁那年过年时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他因为一件已经记不清的小事跟邻居家的孩子动了手,那人跟他年纪一般大,却长得又高又胖,而且同为武将的孩子,他身上也有功夫。
萧焱手脑并用,勉力跟他打了个平手。
但对方眼看不敌,就耍赖喊来了帮手——他的哥哥,一个更高更胖的人。
一个他都扛不住,更何况一下子来了俩。萧焱眼看要吃亏,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哥,阿燚!”
两家的房子挨着,从对方大门口跑到他们家大门口时,听到动静的萧炎跟萧燚已经冲了出来。
“大哥,阿燚,他们俩打我!”萧焱指着对方两兄弟跟哥哥妹妹告状。
萧炎立刻询问怎么回事。
一旁的萧燚则二话不说就一马当先冲锋陷阵了。
“阿燚,阿燚!”萧炎连忙跑过去拦。
然而人没到,萧燚已经飞起一脚把踹哭了弟弟。
一旦开战,不想打也要打了。
三对二,他们大获全胜。
萧燚骑在人家身上逼着对方发誓既不会跟爹娘告状也不会来他们家告状,听两兄弟都说了一遍,才肯放人家回家。
“他们真的不会告状吗?”萧焱心有戚戚,“爹这几天都在家。”
“别怕,这几天基本上都有客人上门,就算让爹知道了,当着客人的面他不会发脾气的。”萧炎安慰道,“等客人走完了,爹早就把事情忘了。”
萧焱的担心卸去了一大半。
扭头又见萧燚拍着胸脯道:“爹要是发脾气,就说两个人都是我打哭的。”
萧炎闻言无奈扶额:“阿燚,你一个女孩子,要有女儿家的样子,打架传出去像什么话。”
“怕个屁。”萧燚不屑道,“谁敢说我,站出来,我打死他。”
萧焱被她的霸道震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一笑,三人才渐渐被得胜的喜悦包围,一边往家走,一边兴高采烈地回忆刚才那一战表现的如何优秀。同时反思不足,争取下次不犯同样的错误。
“哈哈哈哈……”
院子里充斥着他们的笑声。
……
“阿焱?”
林晴烟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哭。
“你在哭吗?”
萧焱没回话,但翻过身,把头埋在了她怀里。
林晴烟回抱住他,问道:“哭什么?”
“做了……很多梦。”
“噩梦?”
“不,都是好梦。”
第146章 两州
“首级从城墙上掉下来,守在下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去收,就被一哄而上的百姓挤到了外围。等他找到的时候,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了。”
铁衣跟萧燚汇报着萧炎行刑时的场景,他当时就在城墙上站着,亲眼看着萧炎的首级被愤怒的百姓踩得半烂,被人捡起来时血肉模糊,连鼻子眼睛都分不清了。再次回想起来,仍忍不住眼角抽动。
“那个,还有徐家。”他接着说道,“徐老将军三天前回了一趟家,据说把宗族耆老叫到祠堂里,然后亲手打断了徐仁礼的双腿。”
萧重信因为和徐文之间有着深厚情谊,所以放了徐仁礼,只叫人将他送去了徐文身边,又把他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
106/120 首页 上一页 104 105 106 107 108 10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