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鹤年摇头。
永建师父哎呀一声,想和他套近乎:“你放心,我又不做对你们有害的事,就是再见见他而已,你就告诉我吧。”
陈鹤年依然摇头。
永建师父不信邪,就一直盯着他,想从他那双染了点火红颜色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
这时,左贺却开口了:“师父,你就别问了,他就算知道,不想说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想,他们师徒两个一定在路上吃过很多苦,自然不会轻信别人,师父,你不要强人所难,师叔要想见你,早就敲响山门了。”
“我是别人么?”永建师父重重拍了下桌子,胡子气愤地撑了起来:“我还不懂这个道理,用得着你把话这么讲出来?两个月了,口才一点也没有长进!”
“算了。”他叹了口气,“是我话多了。”
“不过呢,我可了解你师父,他自然是看重你的。”永建师父告诉陈鹤年,这座墓就是他师父最先发现的,道上的规矩,先到先得。
而周羡之又将这个消息卖给了胡不孙,让胡不孙做中间人,联系了南派的人来处理这件事,这个铁扒皮三阴手当时就提了一个要求,不允许旁门参与,只能由正统和天阴派参与此事。
永建起初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看见陈鹤年时他才明白。
周羡之是在给自己的徒弟铺路,胡不孙欠了他人情他信得过,正统道门谁也不会在表面打太阴之体的主意,而南派又有自己在,这样才能保证陈鹤年不遭道门毒手。
但是周羡之做完这些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永建师父讲着讲着又笑了:“你那师父啊,就知道我不会阻扰你,还得帮衬你。”
陈鹤年脸上淡淡的,永建师父也意识到他们并不熟笼,便自个起身走到了门口,用手指点了他们三下,“不说了,你们好好睡吧,不过我话说在前头,下去之后事事要听我的,不准离开我的视线,知道么?”
陈鹤年答应了,他们三个凑了南派的人头数,作为第一批下去的人,在中午十二点的时候跟着永建师父往深山里去了。
帝王墓,四扇门,三生一死。
他们已经排除了一扇死门,用土炮儿将三处生门炸开,永建师父的南派会从东面的入口下去,陈鹤年走到的时候看见满地的碎石头,那是在昆南山半身腰的位置,周边的杂草已经割干净,站在门口就能闻见一股泥土味儿。
“下墓最危险的就是启动机关,导致失散单打独斗。”左贺说,“我征求过师父的意见,他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所以,你就打算让我们这样下去?”陈鹤年拽了拽腰上的绳子,没拽动,他的腰上正绑上了一根粗绳,他是绳子的中间段,另外两头分别绑在左贺和姜皖的身上,系了死结,这绳子质量不错,就是粗糙勒得慌,跟系在一起的蚂蚱一样,好别扭,还好他们慢一步下去,不然还要被别人看笑话。
“就这样,咱们走吧。”左贺大步从洞穴里钻进去,绳子猛地拽了陈鹤年一把,差点让他先给里头的人拜一个早年。
陈鹤年埋怨地盯着他,可惜左贺看不见,三个人外加一条绳,挨个走进去,追上队伍的屁股。
左贺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拿着一支蜡烛,远远的能看见前面的火光影子打在墙壁上。
永建师父要顾前路,保护他门下的弟子,不可能把心思都放在他们身上,索性就让他们跟在后面走,正所谓前人摘树后人乘凉,陈鹤年还没有挖过谁的坟,等他们从洞口里走进去,过了五十米的距离,脚踩着的泥沙就变成了石板,这石板很厚实,没有空洞的声音。
很快他们就处于墓道里,还算是宽阔的空间,顶上是个弓形,石头砌成的,宽度大概可以容下五个人并肩通行,那石壁上长了青苔,它深藏于大山之中,千年来,已经融为一体。
他们这样子有点像下斗的盗墓贼,但没有他们这样狂妄的盗墓贼,那些南派的弟子跟闭着眼扫雷一样,把地上的砖头的都挨个踩了一遍。
没一会儿,陈鹤年就听见了石头沉下去的声音,有人幸运地踩到了机关,然后是箭射出来的声音,他没看太清,南派弟子肩并肩,靠木剑将两侧射来的飞剑挡开,时间太久,这些箭已经腐朽,就算有毒估计也被溶解了,起不到什么威胁,尤其他们还个个是练家子。
陈鹤年经过的时候,只能看见地上的碎箭头,这条墓道上的机关不多,但是他觉得他们运气并不好,机关少,不太像主墓室该有的待遇。
前面的队伍已经停下了,他们到了墓穴的门口,如果这不是主墓室,被北派和天阴派的人抢了先,那陈鹤年可就不高兴了,不知怎的,他就想做第一个扒棺的人,不想被别人先看见。
“别走神,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注意周围。”左贺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这墓穴的时候很难靠蛮力砸开,他们只能尝试解机关,左贺想走快点,但是腰上一紧,回头一看,原来是陈鹤年没动。
陈鹤年不承认:“是你走得快。”
他这么说,左贺索性就停在和他两块儿方正石板的位置,像是在等他。
那绳子的长度就那么大,“能快点不?”姜皖催促一声,“说实话这里头还挺瘆人的。”
“确实。”陈鹤年说道:“阴气太重,没准,真有一只僵尸。”
刚说完,他手上的红绳动了,变得很红,陈鹤年第一时间是捂住了自己的手指免得被别人发现,接着,他背上一凉。
他猜是鬼要说话,所以将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插,让触手顺利绕着他的手臂,悄悄圈住了他的一根指头。
鬼沉闷的声音在陈鹤年的脑海中响起,它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陈鹤年觉得有点古怪,不是为别的,是因为鬼的语气,它似乎有点生气,语气里让他闻到了火药味儿。
鬼让他小心,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陈鹤年自然会警惕些,我会小心,他在心里回,可刚一说完,往前走一步,意外就来了。
他的脚底空了,一只脚还没迈出去,支撑力就消失了,他像踩在空气上,猛地开始坠落。
他闻到了一股特殊的气味儿,像尸体又不尽然,是悄然地出现在墓道中的。
姜皖没反应过来,就被绳子拽着,头朝下跟陈鹤年一起栽了下去,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叫喊出来,两个人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左贺一个人身上,一股巨大的力气拉扯他的后背。
左贺本来是朝前看的,他走过一遍,没有担心身后,状况来得突然,没有一点机关提示,他舍弃了蜡烛想要用手抓住石板,但是没抓住,太滑,指甲缝只沾了点泥。
三人一齐掉了下去,只听见一声激烈的喘气,那块石板又飞快地合上了。
远处的墓门机关已经破解,缓缓打开时,里面却是空的,前面的人回头一看,早已不见他们的人影,只有一根滚落在地上的蜡烛。
陈鹤年差点以为自己是跳了山崖,那高度至少有五十米,高空坠落的恐慌会让人的脚抽搐,在落地刹那鬼做了他的肉垫,才没让他摔成肉泥,他像砸在巨形果冻做的床上,弹起来再滚在地上,鬼伸出另外两根触手圈住了姜皖和左贺,在合适的高度将他们丢下去,顺势就将他们身上的绳子给劈断了。
三人一落地就咳嗽起来,这里的空气比上面还要差劲,是腐朽的木头和烂苹果的味道,外加一股潮湿的霉味儿,他们像是踩在一具腐烂的身体上,陈鹤年都怀疑他们要在这里窒息而死。
陈鹤年倒在地上,他先起来拍了拍灰,才去观察周围的环境。
“靠。”姜皖揉了揉她火辣辣烧疼的肚皮:“我腰都差点勒断了,一千年前的机关这么灵活的么?不给人一点反应的机会。”
左贺喘了口气,放缓了呼吸:“至少我们没有分散,这是好事,原来这下面还有一个空间,而且,很大。”
他们抬头去看,像是在山谷下抬头看没有一点光亮的黑夜,他们仿佛掉在了金字塔上,一层层是石头铺得整齐的阶梯,这里有个开阔的空间,像个大墓室。
三人肩并肩一起检查了最边缘的墙壁,上手摸一把,像是青铜做的,墙壁上有明显的凹痕,刻着很多字看不清也看不明白,地上摆着铜人娃娃,他们没有找到棺材。
视线很暗,在这么大范围里,他们不太好找藏在墙壁里的门,也没有摸索到能点燃的东西。
“你熟悉这里么?或者这里的东西,你有认识的么?”陈鹤年悄然去问身上的鬼。
鬼没回答,只是沉默。
姜皖和左贺正搬弄了边缘的物件,这挖坟他们确实不太擅长,姜皖甚至不能将她阿姐叫出来,阴气重得能让鬼发狂。
“别动了。”陈鹤年忽然开口,嘘了一声,问道,“你们听见了么?”
姜皖和左贺停下,同时问道:“听见什么?”
陈鹤年慢慢地挪动脚后跟,他转了一个方向,朝着那里说:“琴声。”
“有人在弹琴,而且,还是一把古琴。”
那声音离他有点远,传到他的耳朵里时,像微风一样拂过湖面,轻柔又舒缓,声音却清晰,琴弦一直被人拨动,手腕很有力量,陈鹤年能想象出一个正在弹琴的人。
姜皖和左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可我们两个没有听见,你不会中了什么毒吧?好多墓室都爱用这一招,让人精神分裂产生幻想。”
陈鹤年回道:“我是没下过斗,但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真的假的,我自然分得清。”
“你们跟我来。”陈鹤年说,他确信琴声是真实存在的,辨别方向之后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尽头,他上去摸了摸,墙壁上恰好有凹进去的一面,那应该是一扇门。
左贺有些惊讶,他立即说:“我去找找有没有机关把门打开。”
“不用了。”陈鹤年却说,“谁会在这墓底下弹琴呢?看来……这座墓的主人已经醒了,并且知道我们来了,我猜,它会自己把门打开的。”
他说完,墙壁上抖落下厚重的灰尘,嘎吱一声,石门自己在推移,门推开之后,一条深长的墓道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这时,触手又缠住了他的手指,鬼严肃地对他说:“不要去,危险。”
能让鬼说出危险两个字的,那一定是个千年僵尸没错了,陈鹤年问:“现在都有什么办法能通知永建师父他们么?”
左贺有些苦恼地摇头。
陈鹤年说:“那就没办法了,它主动邀请我们,就不会让我们一直在这里站着的,我们只能自己去看看了。”
触手正紧紧缠在他的手臂上,它这一举动反而让陈鹤年更加好奇,那个僵尸一定是和姜王室有关系的人,他第一个走进去,脚哒哒落地,墓道里的机关自己开始响应,一道道门主动打开,琴声也越来越近,直到一个方正的大堆出现在他们的面前,这是八成是正座墓最开阔的地方,两侧边缘是镂空的像竖起的城墙。
最后一扇门在他们眼前打开。
昏暗之中,石壁上的火油被点燃,火把烧了起来,整整齐齐的点燃了这座墓室,那火最先照亮一双眼睛,那是从促狭的黑暗里迸发出的一抹血红色,竖瞳跟野兽一样,像黑青的一把刀,刺过来,叫人浑身冰凉。
左贺已经取下了自己的剑,那是足够大的威胁,陈鹤年能感受到,连他身上的鬼都开始躁动。
琴声终止,于火光中直起一个高耸的黑影,它有一件宽大的袍子,完全融于阴暗中。
“阿兄。”
“你终于来见我了。”
从它齿缝中挤出一句和千斤石一样沉重的声音,这一声,又好像包含了思念和尖锐的愤怒。
第61章 姜王墓(四) 陈鹤年几乎是扑上去的,……
它叫的人是我。
陈鹤年想, 当他直面这个邪物时,它就像匍匐于山野的黑狼,舔舐着它锋利的冷白牙齿, 那不完全是看猎物的眼神,煞气写在它鲜红的眼珠里,并且只是在看着自己,而他不喜欢这种“特殊”待遇。
这里才是真的主墓室,他们看见了一口已经打开的棺材,那是古时候锻造的铁棺材,整个宽大墓室里没有金光灿灿的珠宝古董,那里只摆放着一架古筝,葬的不是姜武文王, 也不是姜太子。
那它会是谁?
它动了,于是,从那一摊浓墨中走出了一个八尺高的男人,它并不能算是人,穿着玄色衣袍是古人的打扮,披头散发,迈出一步,就发出一阵铜器的响声,它的腰间和脚踝绑着一串密集的铜钱, 那是古老的青铜所造,黑色的边缘带有翡翠的绿, 它出现在火光中时,是个有手有脚的人,只是它的指甲是深黑色,很细, 皮肤像是裂开的一片薄纸,苍白却不朽。
它就是一只僵尸,靠近时,还带来死亡的味道,这种压迫感比他们以往遇到的邪祟都要强,它还能操控这里的墓室机关。
陈鹤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僵尸,对付僵尸,那是道士们才喜欢干的活儿,所以他看向左贺,左贺比他还要紧张,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额头的碎发下已经有了汗水,明明这里阴冷森森。
“为什么要看别人!我不许!”那只僵尸却突然愤怒地吼了一声,连嘴唇都在颤抖,“我在这里!阿兄,你只能看我!”
它吼完,眼睛红得滴血,依然声声质问:“阿兄,你为什么不看我?你为什么不看着我?我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么!”
它像个咆哮的疯子,陈鹤年皱起眉头看过去,这一看,僵尸又恢复了些许平静,露出崭新的笑容,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
那铜钱的声音摇得好吵,这只僵尸也好烦,陈鹤年想。
“它的目标是你。”左贺紧绷的手腕握着木剑,扭身,挡在陈鹤年的面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你退后,找机会离开。”
“他说得对。”姜皖说,她猜测出了这只僵尸的身份:“他应该是姜朝王子,姜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姜礼,被姜武文王囚禁之后不知所踪的人。”
姜礼……
陈鹤年翻阅书本的时候也没怎么注意这个名字,他在历史上存在的痕迹更微渺。
左贺的身体将陈鹤年严实地挡住,这一举动,直接激怒了那只僵尸。
“你也配?!”
整个墓穴都回荡起它的吼声,如一道惊雷落下,震得人腿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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