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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士颖的后背一阵恶寒，赶紧去洗手间。
在洗手台前，蒋士颖突然涌起一股浓烈的睡意，他打开水龙头，不断地把冰凉的水往脸上拍，祈求专注。
脑子里总是他对褚之劲那些蒙了尘的感情。
他早已经过挣扎，终于接受了和这种异于常人的特质共存。但任由这种感情自由蔓延，事态将会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蒋士颖再一次拧开水龙头，把水往脸上拍，还用力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颊。
是时候梦醒了，不要饮鸠止渴，耽于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突然想起叶九思——之前和叶她短暂的接触，他感觉到，叶九思的内心深处，有着和他同频率的呐喊，他们在深层次上，是一样的人。但叶九思身上，更多一种漠视流言蜚语的勇气——只有接近她，他才能感觉自己能受到那勇气的笼罩。
何况，在这学校里，他一个文质彬彬的男生，跟一个同样文质彬彬的女孩子呆在一起，怎么都比被人因为和另一个男生关系太亲密而被戳脊梁要好很多。
至少在考上人民大学之前，要保护好自己。
不然连一点挺直腰背的勇气都没有。蒋士颖深呼吸，决心用全新的面目，去迎接新生活。但很快打回原形——他经过自己班外的走廊时，褚之劲可能是走神了，一张带着大大的微笑的脸对着自己，眯着眼笑。
蒋士颖也跟着笑了，心里流淌过一股暖流。一切都功亏一篑。蒋士颖回到座位后开始写英语作业，刚好可以抽出一部分脑子思考别的问题——或许刚才的决定太过仓促，也太过偏激。何况这种做法，真的能达到自己预期的效果吗？
虽然他不觉得褚之劲有多么敏感的神经，但是如果贸然跟他疏远，他保不齐会乱想。
维持现状就好。
十一月月考结束。
满分六十分的作文，叶九思拿到了五十六分，是全年级最高分的作文。她的作文，和其它几篇高分作文印成了一份作文集锦，在全年级传阅。
语文课到了作文讲评环节，老师把卷子对折，说：“同学们，我们首先来看看叶九思同学的作文，她的作文结构非常规整，逻辑极其缜密，语言也很漂亮，连卷面都非常整洁。同学们来，我们来具体地分析一下叶九思同学的作文，深挖一下她作文里可以学习的点……”
叶九思在语文课时，终于“清醒”过来，拿着红笔本来想好好做点笔记，结果老师却开始讲评自己的作文，夸得天花乱坠的，让叶九思紧紧地抓住红笔，整个手心布满汗水，却一个字也写不出。
坐在身后的陈七月把叶九思作文的复印件夹在平时常用的语文笔记本封底。其他人的范文被陈七月榨干了能用的语料之后，就被她扔掉了。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叶九思是例外。她不断地给自己心理暗示——因为她的作文特别高分，全篇都是精华。
但之前她也看过拿到比叶九思更高分的作文，也没有叶九思这一篇的待遇。她不敢去触碰最真实的原因，担心“节外生枝”，担心影响自己的学习。殊不知，陈七月早就沉溺于自己的头脑风暴里，没有发现羞愧得不行的叶九思。
所以下课之后，叶九思撅着嘴转头，看了一眼陈七月的眼睛，旋即低下头，说：“好羞耻啊！”
“羞耻什么呀？！”陈七月伸出双手，捧着叶九思的脸颊，用力地揉搓了一下，捏着嗓子复述着语文老师对叶九思的褒奖之词，“语言很漂亮……”
“好啦！你不要说啦！”叶九思伸出手，手臂在胡乱地挥，指尖却完全够不着陈七月。陈七月突然定住，紧紧地捏着叶九思的脸颊，说，“人也漂亮。我发现你最近头发长长了，要是你留长发，肯定更好看。”
“啊？”叶九思红着脸，低下头在捋自己的头发。
陈七月的手抓起叶九思脸颊两边的头发，特别柔顺丝滑，让陈七月也忍不住感叹。一旁路过的秦晚芝也凑过来，抓着叶九思的头发说：“哇！叶九思，你的头发是真的好！”
叶九思把头缩回去，不断地甩头以让头发重新整齐，说：“你们别再抓了好不好！再抓我的假发就要掉啦！”
陈七月又伸出手，拉了一把叶九思的头发，发现很结实，就说：“思乐冰同学，你这假发质量真好，不仅拽不下来，还会自己变长……”
“谁说的！”这次叶九思倒是没有避开陈七月，歪了歪嘴角，说，“你不知道么？我家有六十四顶长度不一样的假发，我每天都戴不一样的。”
“骗鬼去吧！”陈七月捂着肚子笑，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有些虚弱地站起来，说，“哎呀！哎呀！不行，你这骗人技术也太菜了，哈哈哈……我受不了了，得出去缓缓……”
不远处的韦钰安，放下写作业的笔，注意力再一次被陈七月那边的哄闹给吸引过去。这一次，她内心的波澜平稳了不少，然后又忍不住转头看褚之劲和蒋士颖。蒋士颖有些惴惴不安地看向窗外。褚之劲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在转笔，低着头在学习。
以陈七月这种明艳的人，要是真的和褚之劲有什么情况，绝对不会不利用下课时间粘过去。后来想想，陈七月从来没骗她。但此时，韦钰安却没有庆幸的感觉——只是觉得很虚无，自己之前那么真实又强烈的情绪波动，原来只是为了一种虚无。
突然间，韦钰安只觉得自己的胸口，从未有过的轻松。
这次月考，蒋士颖语文成绩不是很好，让他一头雾水——有些知识点，听了老师讲还是觉得怪怪的，下课后，他决心去问叶九思要笔记。
叶九思回过头，还沉浸在刚才在语文课上被公开处刑的尴尬当中，在蒋士颖问她借笔记时，她迷迷糊糊地把整个活页本都给了蒋士颖，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存底的《厮磨春光十八潮》手稿也夹在里面。
蒋士颖恰巧翻到这一份底稿，几乎要透不过气了。
第36章 【36】2001·破局之局
蒋士颖对着叶九思的手稿，发呆了很久。褚之劲写了几分钟作业，注意力移开了，发现同桌的手上的纸，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叶九思的字迹。
褚之劲有些失落，用手肘推了推蒋士颖：“这是什么？”
蒋士颖吓得连忙把叶九思的手稿夹起来，慌慌张张地说：“没什么。”
褚之劲愣了一下，才拿出原本那调皮地起哄的语气，叫道：“喔唷！这不是叶九思的字迹吗？怎么了？人家女孩子给你写了情书，也不给我这个好兄弟看看的吗？”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褚之劲这张扬又带有十足中气的声音吸引，加上八卦的劲爆内容，在疲倦的深秋，结实地提起了大家的精神。叶九思吓得连忙转头，看向那边。
虽然叶九思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褚之劲能遥遥地看出她眼睛里的惶恐，竟然扬起嘴角得意地笑起来。叶九思受不住了，屁股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了蒋士颖的座位前，想看看蒋士颖看到的到底是什么。发现竟然是自己小说的底稿，她顾不得平日的收敛，用力地一把夺过蒋士颖手上的那一叠稿纸。
虽然叶九思给自己取得笔名也挺暴露身份的，但始终也是个化名，是想隐瞒真实身份来发表内容。现在被蒋士颖看穿了，她内心如热锅的蚂蚁。
“怎么了吗？”蒋士颖没反应过来，有些迟钝地问。
“小颖，今天中午我跟你聊聊。”叶九思很快恢复了表面平静，拿走那一叠稿纸回到自己座位。下一节课已经开始了十分钟，叶九思却开始隐隐地喘粗气，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在她的胸膛上。
陈七月手里拿着笔，戳了戳叶九思的后背，问：“今天中午，我能跟你们聊聊吗？”
叶九思抿着嘴点头。
这节是“政治小甜甜”的课，她讲了十分钟的课，冷不丁地把褚之劲叫到讲台上，让他在黑板上默写辩证法的知识框架。褚之劲握着粉笔，手举了起来，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像是突然失忆了一样，他不仅想不起刚刚才背过的知识点，还觉得这教室里的人，太过陌生。
他总以为，蒋士颖和陈七月，是他在这个班级里最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结果他们似乎都各怀鬼胎，刻意瞒着自己。“政治小甜甜”卷起手臂，看着褚之劲，尖声说道：“褚之劲同学，怎么了？下个月就要期末市统考了，辩证法结构框架这么基础的知识点，一点都写不出来？”
在班主任的刺激之下，褚之劲只好硬着头皮写了个单薄的框架。
幸而褚之劲是个脸皮比较厚的人，在几十双眼睛下的那场难堪，很快就消散了。这种平静得甚至有些百无聊赖的感觉，在中午放学之后就打破了——蒋士颖匆匆地把叶九思的笔记本放进包里，跟两个女生汇合之后，并肩走出教室。
褚之劲看着他们三个并肩出去，两眼放空——所以没有感受到，蒋士颖走出教室后，做贼心虚却又包含期待地瞥了自己一眼。
小洋楼里。
蒋士颖见叶九思和陈七月都没有开口说话，被过度安静的空气给扎得受不住，忍不住开口：“所以……你是《厮磨春光十八潮》的作者？”
陈七月听见这个标题，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对着叶九思挤眼睛。
叶九思看在她和蒋士颖有不少的心灵想通，互相也基本透过底，是信得过的人，才开口说：“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我们也算是好朋友了，我不想欺骗你。这篇小说，是我写的，写的就是你们。”
整句话都是代词，但所有人都理解到位。
蒋士颖脸红了，低下头抠手指，说：“所以你们都知道我跟他的事？”
陈七月从垂挂在后脑勺的马尾辫里，抓了一缕头发，在食指上慢慢地卷动，歪着头笑着问：“你跟他的事？你喜欢褚之劲的事情吗？”
蒋士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那绯红甚至爬到了耳朵上，旋即却出现了一点惶恐的眼神，张望四周。叶九思微笑着，把手掌搭在蒋士颖的手背上，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会站在你这边的，不要害怕。”
蒋士颖这才欣慰地松了一口气。小爱上了几道菜，蒋士颖一边把排骨夹进碗里，说：“我跟阿劲那点破事都被你们挖了个底朝天了。那么叶九思同学，你要不要也跟我们说说，你跟陈七月同学之间的事情？”
“什么事？”陈七月心跳狂乱，难道也是关于恋爱的事情？但陈七月觉得在这关键时期，还不是戳破这层窗户纸的好时机——何况她也不确定，叶九思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自己对叶九思的那种种悸动，又真的是爱吗？还只是一时意乱情迷？学习已经占据了她太多的脑容量，所以在这点事上，她只好跟着感觉走。
目前，陈七月的感觉就是，装傻是上上策。
叶九思脸上的笑容僵住——她和陈七月的姐妹情谊自然是板上钉钉，不需要蒋士颖小心翼翼地试探、戳破；那超越友情的那无比贪婪的部分呢？是不是陈七月从未想过，一切都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我们能有什么事情？”叶九思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嘴里，耸肩，故作轻松地说。叶九思隐约地留意到陈七月的眼角下垂了。
蒋士颖这才意识到，叶九思根本没向她心中那位女主角透露哪怕一点半点的心事。这时候说出来，属实不合适。趁着饭局变得更加僵硬前，他对陈七月说：“陈七月，你这次月考考得还不错哦！”
“别阴阳怪气，”陈七月一边摇头一边说，“这话从年级第一的嘴里说出来，老尴尬了……”
不过陈七月也没有生气，她也意识到蒋士颖在转移注意力——只是有点太生硬了。
“阿颖！”叶九思兴奋又有些羞涩地叫道，“你喜欢我写的那几篇小说么？”
还没等蒋士颖说话，陈七月先用筷子顶部敲了敲叶九思的头：“你这个坏女人，刚刚还跟我说自己的作文被语文老师点评很尴尬，现在怎么还跟哈巴狗一样缠着人家蒋士颖，问什么‘你喜欢我写的那几篇小说么’？”
陈七月在模仿叶九思说话的时候，快速地扭腰，快速地抖动屁股，语气也古灵精怪的。
“那不一样！”叶九思说，“我跟他们又不熟。”
蒋士颖笑着说：“文笔很细腻哎，而且你的情感抓得好准……我发现你们两个是不是有火眼金睛？怎么把我的小心思看得那么透彻？当时我看完，都吓了一跳。话说你这小说打算写续集吗？”
叶九思看着蒋士颖那张白皙的脸上，挂着温润的笑，他眼里的光芒着实打动了叶九思。他的眼神他的笑，化作一股温暖又细腻柔软的温泉，从她的脚底慢慢渗出来，紧紧地拥抱着她的身体——高山流水遇知音，流的还是地热资源。
虽然陈七月也会看叶九思写的小说，但她始终觉得，陈七月的现实世界太丰富，也没有太多地在她这苦心孤诣打造却又缺点色彩的虚拟世界里停留。而她和蒋士颖脑电波完全同频的强烈共鸣，让她连身体上都震撼得酥麻发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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