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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信息素暴涨的冲击潮褪去,傅声并拢的双腿瘫软地放松,绷紧的肩塌下来。他脱力地松开捂住心口的手,垂下时指尖却碰到某个冰凉的金属质感的东西。
他半阖着眼皮,虚弱地看下去。
是顾承影的“礼物”。这条价值连城的腰链还松松垮垮系在傅声腰间,纤细的银丝软软地搭在青年清瘦得微微凹陷的小腹上,琥珀色的猫眼石触手生温。
不知怎的,刚刚裴野被气到浑身直哆嗦,冲上来压着他要把这链子解开的模样再度浮现在青年脑海中。
傅声的手无力地动了动,终究把手探向腰后。过了几秒,随着计程车一阵颠簸,腰链悄然从傅声腰上滑落下来,跌入他手心。
傅声终于闭上眼。
夜色四合,青年换了个姿势,静静靠坐在后排车座。他看起来仿佛睡着了,唯有握着那条腰链的手慢慢收拢五指,指尖微微陷入掌心,细细地颤抖起来。
*
转天上午。
军部大楼办公室内,挥手屏退了今天上午第二十个、也是最后一个进来汇报工作的下属后,裴初拿起电话:
“听说你今天请了假,没去特警局上班?”
电话那头传来两声咳嗽,一阵倒水的声音,没人说话。裴初摘下工作时戴的黑框眼镜:
“真的假的,不会是做戏给我看吧。刚就任没多久就消极怠工,要是主席发现了,我可不替你求情。”
“……卫局长都准假了,要你管啊。”
电话里终于传来裴野的声音。裴初眼睛微微睁大:“嗓子这么哑?看来我还真错怪你了。”
电话那头裴野说话时鼻音格外浓重:“我说我真的病了,你还不信……喂,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病了的?你又派人查岗!”
裴初端起水杯:“小时候在训练营都能生龙活虎的,跟在猫眼身边七年,把自己弄得这么虚?到底怎么搞的,从实招来。”
裴野:“昨天跟着卫局长有个应酬,他那个老油条把我推出来挡酒,喝了整整两斤白的……回家吐得天昏地暗,我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
“真够没用,两斤酒就折腾成这样,”裴初嗤笑,抿了口水,“谁组的场子,卫宏图只带了你一个吗?”
水杯啪的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裴野与电话另一头的亲哥同时咽下一口热水,把身上的厚外套裹了裹,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点了点。电脑屏幕照亮了裴野的脸,将青年本就明显的病容映得更加憔悴。
他眼下乌青,嘴唇干涩,双眼无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一边对桌上打开免提的手机道:“卫局组的场。对面是首都财政司的人,亲军派下台前因为年度预算的事和他们结下过梁子,我们昨天去算是替那些混蛋处理陈年烂事,晦气得很。”
一席话说得足够有模有样,裴初那边也没追问细节,道:
“这个卫宏图,你觉着怎么样?”
“挺好啊,”裴野在键盘上敲了两行字,又开始握着鼠标点来点去,“准时发工资,请假就准,对我也挺给面子。人家这领导比你强太多了,参谋长同志。”
“少扯东扯西的,”裴初冷笑,“我问你正经的呢。”
一阵沉默,裴野叹了口气,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脖颈。
电脑屏幕上赫然是那份他亲自整理的蛛网计划的加密文档。
如果最初的蛛网还只是靠着傅声留下的纸条上的线索拼凑出的残本,而今经过裴野用新党的人脉资源暗中搜集的情报补充,“蛛网”俨然已蜕变成为完全体,这里囊括的联邦高官的信息足以让首都乃至议会上下产生一场摧枯拉朽的大地震。
他拖动这份绝密文档的翻页键,一边语气平平道:
“我也是说正经的啊。现在警备部还不能安插组织的人,卫宏图肯定也懂得这一点,他明白只要自己做个守成之人,不出挑不搞事,组织就可以暂时不动他,甚至未来都能让他做好局长的宝座。”
裴初不再笑了:“这都是表象,你把卫宏图想得太简单了。他是个典型的投机主义者,没有信仰、没有立场,谁坐拥天下他就拥护谁,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自己的判断和倾向。”
裴野的手停下来,望着屏幕的双眼微微眯起。
屏幕中央,卫宏图的资料映入眼帘,青年与那上面印着的卫宏图的照片对视,轻轻咳了两声:
“你是觉得卫宏图这人是个麻烦?”
“可以这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不是可不可无的问题,”裴野说,“防他,就代表不能拉拢他。过去亲军派就和警系不对付,你准备重蹈覆辙?”
裴初却不以为然:“你没看出来这几次接触时他的态度吗?按你所说卫宏图这人该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家伙,可这几次他对于组织、对于我都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这说明现在他很不看好我们,不愿意在咱们身上浪费精力。”
裴野一边迅速浏览着卫宏图的那两页文档,一边懒洋洋道:
“我的好哥哥,说一千道一万,原来你就是对他看轻你这件事耿耿于怀啊?”
裴初那边顿了顿,笑了:
“对我不买账,就是对新党不买账。有什么问题?”
裴野心说有你这种锱铢必较的统治者还真是组织和联邦的不幸,兀自撇了撇嘴,没吱声。裴初那边又说道:
“总之,往后你留意他的动向,卫宏图如果有发表过什么不得当的言论,或者私下偷偷摸摸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都要及时向我汇报。”
“你也太路径依赖了,凡是这种监督偷窥的活全都交给我做。”裴野啧道。
裴初那边拖着长腔啊了一声:“这应该叫物尽其用才对吧,血鸽。毕竟你不就是干这个起家的吗?”
裴野眉心猝然一跳。
“裴初,你——”
“心慈手软优柔寡断的人最适合这种工作了,”他能想象到裴初说这番话时脸上嘲讽的神态,“更何况政.治本来就是利用人性的弱点生杀予夺,你代表组织盯着别人,别人也会盯着我们,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裴野浓黑的眉眼一沉:“欺骗自己人也是你的政治观的一部分吗?”
他们都知道裴野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裴初那头略一沉吟:“为了大局总是要牺牲一些……再者说损失的又不是你。那些什么七组的警察,对你就这么重要?猫眼都已经投诚了,只剩你还过不去,也不知道这七年你跟在他身边怎么变得这么小心眼,分不清轻重缓急……”
裴野舌头顶了顶腮,点点头笑了。
“任务我清楚了,”他把手机拿起来,“至于你赶紧滚吧,裴初,我不想再听你说话。”
不等那边反应,裴野说完便挂断电话。
叮咚一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弹窗。
裴野撇了一眼,发现是稽查会那位老会长给自己发来的语音消息。他随手点开,听见老会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小裴,你猜怎么着,上次你要的君庭豪苑的施工信息我还真搞来了!你别说,我让人给施工单位施压,他们什么都招了,在这里头还真有些猫腻!东西我这就发给你,你再好好看看啊。”
说话间,裴野把文档从电脑上打开,看了一会儿,青年唇角慢慢扬起,漆黑的瞳孔深处却渗出凶狠的光。
“顾承影,”他嘶哑地呢喃道,“咱们走着瞧……我不会让你伤害他的,绝对不会。”
*
被亲弟弟下了面子,裴初撂下电话,面上却没有一丝愠色。他很快拨通另一串号码,待对方接起来:
“怎么样,猫眼,考虑得如何了?”
电话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傅声平稳而轻微的呼吸声。
须臾的静默。
“告诉顾总,我答应他的条件。”
傅声在电话中道。
裴初满意地颔首,另一只手在桌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很好。我会让人把一份协议送到别院,去见面的时候记得把它带上,白纸黑字签下来,顾承影才没有反悔的余地。”
傅声那边没有回音。裴初正要挂电话,突然听见听筒里青年问道:
“信鸽,有件事我想向你确认一下。”
裴初停下动作:“说。”
傅声说道:“首都支持新党的大型企业很多,实力雄厚的更是不在少数。你是怎么认准了顾氏医疗的?”
“这是主席的意见,我只负责执行。”
“那我换个问法,”傅声淡淡道,“你们党主席应该很重视你的意见吧?当初在竞选资金这个问题上,你给出的参考意见是谁?”
裴初不说话了。
傅声语气毫无波动:“别试图和我玩文字游戏,我没那么好骗。”
“……顾氏医疗是我们想要争取的对象,政治献金只是第一步,只要他同意了,未来我们可以和顾承影有更多合作。组织需要在各行各业拓宽渠道。”
裴初终于回答。电话里的人声音沉静,却愈发步步紧逼:
“是想扩展新的渠道,还是早就有所联系了?”
裴初皱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不方便说的话就算了。”
“不是不方便,而是你现在没资格让我对你有问必答。”裴初冷声道。
傅声嗯了一声:“也对。”
裴初的表情古怪地僵住了。他们双方都没挂电话,过了约莫十几秒,他才听见傅声重新开口道:
“顾承影点名要我陪他一夜的时候,就没有向你打听过我的身份?”
裴初定了定神:“当然,我自然也如实奉告了。”
“怎么个如实奉告法?”
“当然是说你现在是特警局的三级警员,裴野的警情助理,”裴初若无其事地哼笑,“不然还有什么?”
电话里傅声停顿片刻:“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裴初意味深长道:“希望我能尽快听到你成功把协议带回来的好消息,猫眼。别让我和主席失望。”
电话再次挂断了。
傅声放下听筒。别院外,正午的艳阳高照,空气里逐渐浮出久违的燥热潮湿的气息。
忽然,没有敲门声,门突兀地被打开。胡杨拿着一个玻璃杯走进来,看见站在餐厅的傅声,皱眉:
“傻站在那干嘛?”
傅声没开口,淡淡指了指角落架子上那部军部专线的固定电话。
胡杨嘁了一声,暂时放过他,没好气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动作快着点,敢不喝药的话卫兵随时会向我汇报,到时候可没你好果子吃。”
傅声瞥了玻璃杯里面那杯水一样透明的液体一眼,依旧没有吭声。
胡杨不理睬,骂骂咧咧地叨咕了句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他就要返回到门口,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青年磁性而轻柔的声线:
“胡杨同志,请留步。”
第60章
胡杨的脚踩在玄关地垫上, 他背对傅声停步,面露惊诧。
“你说什么?”
他回过身。傅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把煮好的一壶红枣茶放在茶几上。
“日头这么毒,你大老远跑来给我送药一趟不容易, 喝杯茶歇一歇再走吧。”傅声拿起茶杯, 道。
胡杨简直以为自己出幻觉了。他将信将疑地走过来, 狐疑地盯着傅声的脸, 后者没看他, 抬手比了比:
“坐吧。我不方便给别人倒茶,请自便。”
胡杨哼道:“哟, 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趾高气昂的新党‘手术刀’今天被谁夺舍了?你这么客气,我可不大习惯。”
傅声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一般,靠在沙发上, 两腿自然交叠。
“对你客气是应该的。”傅声说道,“上次在车里我是不巧抑郁症发作,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不过现在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我想了想,咱们之间何必闹得那么僵呢?于你不方便交差, 于我的处境也更不好。你说对吧, 胡杨同志?”
对方语气理性得像在分析利弊,听不出道歉的意味,却还是不妨碍胡杨轻微愣神。
他端详了傅声一番,后者今天穿了米色的条纹衬衫,卡其色休闲裤, 头发一如既往扎起高马尾,傅声端起杯子喝茶时微微侧过头,面部线条立体分明的侧脸便面向他,脸上唯一有点血色的薄唇轻抿住杯口。
胡杨忽然想起在医院时护士曾告诉过他,猫眼是个少见的不留疤痕的体质,术后的几个大伤口很快都消得快看不见。
他下意识往傅声颈侧看去,果然只看到一片雪白光滑的肌肤,淡青色的血管因为喉结的滚动若隐若现。
男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呃……”
傅声放下茶杯冲他扬了扬下巴:“喝茶啊。”
胡杨愣愣地哦了一声,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也把杯子端起来。有那么一时片刻,胡杨迷迷糊糊间感觉他好像有点被傅声牵着鼻子走,顺从得简直不像平时的自己。
可傅声并没给他留出太多思考的余地。他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捧着茶杯的手搁在并拢的大腿上。
“我自己调配的红枣茶,尝尝味道如何。”傅声说。
胡杨这次真的开始考虑“猫眼被人下了降头”这种灵异事件的概率了。但他还是乖乖喝了一口,咂咂嘴:
“也就你们omega爱喝这种有点甜的,不过,唔……还算可以吧。”
傅声哂笑。
“你觉得还行就好,胡扬同志。”
茶里好像有什么能让人五迷三道的药,胡杨身体明显放松下来,却又不自然地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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