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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轻飘的声音更加飘渺虚无,将真实的情感藏在迷雾中,以此来削弱晦涩记忆的负面干扰:
“虫母没有名字……”
他能给后代留下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后来他又偷偷潜入过王庭翻找,但是没有一份卷轴记录过虫母的名字,有的只是地点、编号,还有冷冰冰的生育数据。
他那一刻突然开始怀疑,法则真的偏爱虫母吗?如果虫母真是世界的宠儿,又怎么会连一个基本的名字都没有?
所有虫,包括他,都没有意识到虫母应该是一个独立有自尊的个体,而不仅仅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符号。
无法压制的晦涩情绪通过相连的精神域传递到另一侧,丝丝缕缕的白雾萦绕在玫瑰烙印上空,久久不散。
心口再次被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压得沉闷难忍,在呼吸变得困难之前,卡洛莓斯一把掀了披着的云被,冲进浴室打开花洒,任由冰冷的水花扑在脸上。
寒冷带来清醒,尖锐的凉意驱散脑海的迷蒙,重归清明。
卡洛莓斯抹过面颊的水珠,将额发往后梳,层层水帘后的茶棕眼瞳温润又淡漠。
他感恩克里希将时间回溯,给他重生的机会,但也没有忘记最初的起因是雄父得到了预言,才会认为来不及等他研究出结果。
崩毁后又重塑的精神世界,比之先前更为坚实稳固,死亡带来的伤痛与成长为正比,卡洛莓斯已经不会再天真到认为这一切是神明降下的无私恩泽,而去感恩戴德。
“克里希先生,你寄宿在我的精神域,吞食了我那么多的精神力,是需要我做什么吗?”
最重要又最脆弱的地方被打下烙印,并不是什么好事。即使他们多年来也算相安无事,卡洛莓斯还是不愿意永远被捏住把柄,终身受制。
“情还没抒完呢,就开始谈正事……跟哪个学的工作狂属性……”
克里希嘟嘟囔囔地抱怨两句,把感性冲动都压下去,拾起公事公办的合作态度,开始正经谈事:
“你不会以为,我费那么大劲回溯时间就只是让你结束一段不良婚姻吧?这么亏的事我才不干。”
“你想解决家族血脉的问题,想修复自己缺陷的基因,想挽救森维尔残疾的命运,对吧?”
厚重的水珠压着眼睫,半遮住的眼眸隐约可见收缩的竖瞳,被戳中了最在意的点,卡洛莓斯没办法保持心如止水。
“对。而这一切的问题,您都有办法,是吗?”
雌父永久性损伤的翅翼,只要可以避免,无论要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答应的。
卡洛莓斯做好了接受苛刻条件的准备,但克里希的答复却远超预料:
“不是,我没办法。”
“……”
水珠渗入眼眶,眼周都泛起酸麻的痛,卡洛莓斯呆呆僵在水花下,一时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我是个远古时代的老古董诶,你怎么能指望我有能力解决这些东西?”
“虽然我可以预知到你什么时间会基因崩断死亡,预知到森维尔哪场战役会受重伤,但是我只是一个精神体诶,你指望我影响现实,你是不是想太多?”
凉飕飕的话语和冷冰冰的水流一起,戳了卡洛莓斯一个透心凉。他默默关了花洒,顶着一头湿淋淋的粉发蹲着,勉强稳住快崩的心态。
“那……您回溯时间是要干嘛啊?”
什么都不能解决,那不是白回溯了嘛!
克里希翻着预知书,看着错综复杂的命运线中被特意标注出的几根,指尖落在几个相交的节点上,理直气壮道:
“当然是敲醒你的脑袋,让你回去继续搞研究啊。”
卡洛莓斯呆了呆:“啊?”
“虫母的基因迭代没有完成,雄虫的基因链相比之下是有着极大缺陷的,一旦这个缺口被打开,雄虫的大量死亡就基本宣告了种族的灭绝。”
“卡洛莓斯,你要在那之前,完成基因的修正,这是我带你回溯的条件。”
“而如果在节点到来之时,你还没有完成,我会开启第二次回溯,届时,你所有挽回遗憾、扭转悲剧的行为都将化为泡影。”
“能不能再次拯救,我不保证,毕竟时间线的扰动会干扰预知的准确性,请你务必把握好第一次机会。”
浑身湿淋淋的雄子环抱住自己,在刺骨的寒意里回望过去。
雪白的病房盛满了泪与伤,昏暗的主卧见证过爱与恨,信息素的纠缠里他听到了命运的判词——笼中鸟,自折翼……
所有的思维收归到独属于他的研究室,器械与数据永远不会背叛他,荧蓝的光辉参与他这一生绝大多数的欢喜,生命的密钥热情邀请他来挖掘,期待着正式于天光下亮相。
只有在那里,他绝对自由,他绝对主宰,是属于自己的瑰宝。
“好的,先生。我会努力的。”
相比于未知代价的恩赐,这种需要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的幸福,更让卡洛莓斯感到踏实。
已经抛下许久的研究数据再次被翻出,在脑海中一一陈列,即使未被解密的基因数据仍旧非常之多,但庞大的工作量并没有让卡洛莓斯感到艰难、畏惧。
那是他最喜欢、最擅长的领域,无论是为自己、为家族,还是为了种族的延续,他都乐在其中。
克里希感知到精神域中活跃起来的精神丝线,再一看卡洛莓斯跃跃欲试的模样,不得不先稳住他。
“呐,小不点,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把这婚给离了,珍惜你最后的旅行假期,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其实这也不算假话,但事实真相是:克里希还没能正确推演出当下的世界命运线。
将之前探查到的结果跟命运线的变动一比较,克里希有些绝望地发现,之前偷懒没抹消的记忆导致命运线巨变,到现在也没完全稳定下来。
……但是现在再去消除记忆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寄希望于这些变化是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的,不然他只能再用一次储存的精神力来开启回溯了。
将今天发生的事跟“离婚”这个词结合在一起,卡洛莓斯顿时感到无比的讽刺、烦闷。
十指插进湿透的发丝间,深吐一口气,卡洛莓斯做好了决定:
“我马上就写离婚协议书,速战速决。”
克里希:“……”
【那倒是也不必这么着急……至少等我算完了再说。】
“没事,先好好度个假吧,这点时间没什么影响。你需要调整好精神状态,也学学怎么谈判,这么大的工程不能你一只虫单干的。”
“而且……你突然给那小王八蛋甩离婚协议书,他万一一个发疯把你撕了呢?节外生枝不太好。”
一字一句的劝导下,焦急的心逐渐静下来,卡洛莓斯闷闷应了一声,没再冲动。
克里希伸出玫瑰花枝戳戳小孩儿,知道他身上担子重,有些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焦虑,安慰他:
“别害怕,需要干活儿的时候我会提醒你的。现在你该干嘛干嘛,就当我不存在。”
话音落下,玫瑰烙印的闪烁频率更加缓慢,仿佛熟睡时微弱细浅的呼吸。
独自在浴室蹲了良久,浑身都泛起凉意,卡洛莓斯打了个喷嚏站起身,终于没等到克里希的只言片语。
又打了个喷嚏,以防自己真的着凉,卡洛莓斯赶紧打开热水淋身,放了一池后把自己浸泡在温热的水中,紧绷的神经渐渐舒缓下来。
氤氲的水雾弥漫在整片空间,视野中朦胧一片。
跟之前虫母进行预知时的场景很像,但他并没有这项能力,水雾就只是简单的水雾。
卡洛莓斯闭上眼,埋在水中,身体沉下去,纷乱的思绪也沉下去。
克里希并没有对他全盘托出,雄父的预言也没有解释,明明从小他就被寄宿,那么多年间却没有一句提醒与指引,这也不对劲。
胸腔中保留的氧气并不算多,很快,卡洛莓斯就在窒息感下破水而出。
水珠顺着面颊汇聚到下巴尖,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倒影的天使面容上晕开一圈圈涟漪,神色模糊不清。
清洁完毕,身体回暖,卡洛莓斯起身裹上浴袍,随手捞了一条毛巾擦着湿重的头发。
【没关系,我总能得到答案的。】
整理好了待办,步伐也不再急躁,缓步踏出浴室,卡洛莓斯第一眼就看到还没有关闭的光屏上,英格瓦尔还跪在原地。
看姿势,是真的一动没动。
卡洛莓斯:“……”
有的时候,他真的不能理解英格瓦尔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道歉又能怎样呢?迟来的道歉不能抹消任何已经发生的伤害。
如果他没有任何回应,难道英格瓦尔就打算这么一直跪到明天吗?
想想这种可能性奇高无比的猜测,卡洛莓斯刚平定的心绪又开始烦躁起来。湿淋淋滴水的长发更是压得脑子发晕,重得难以忍受。
英格瓦尔独自在舱室内忏悔,从最初焦心等待回应,到漫长时间后的了无音讯,他已经不再抱有期待。
本就是他做错了事。
这么久以来,他甚至没能给出过一句道歉,有恃无恐地放肆行事。
想想他凭什么呢?
英格瓦尔目光垂落,虚虚看着地板上的木质纹路,自问自答:
【不过是凭卡洛莓斯的纵容和妥协。】
作为年长者的他,却总是被更为年轻的伴侣包容,几乎有求必应。哪怕那些要求可能会损伤卡洛莓斯自己,他也答应了。
在这段不平等的关系里,他索取了太多,他太过理所当然的态度,逼到卡洛莓斯在生命的尽头也要把婚戒褪下还给他。
以求再无瓜葛。
他们的关系病态、扭曲,他的爱里永远充斥着占有、索要。而进入这座牢笼的卡洛莓斯,只有退让、妥协这一个选择。
不是因为爱,只是他别无选择。
对准监控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或者说,每一种无望的等待都是煎熬。
英格瓦尔品到了一点点,卡洛莓斯在空荡荡的府邸中独自等待的荒芜寂寥。
那实在是,过于痛苦的滋味。
尖刀一片片挑着心尖时,英格瓦尔模糊间听到了舱门打开的声音。
一下,两下,第三次眨眼后,视野终于清晰起来。
裹着纯白浴袍的天使提着湿淋淋的粉发走到他面前,将长发展示给他看,语气是有些气恼的埋怨:
“你说过,要帮我剪头发的。”
“很重。”
英格瓦尔摊手接住那一大束长发,柔软、湿凉,再次眨了下眼,他有些苦涩又释然地笑起来:
“好,马上帮你剪。”
第58章
静音的暖风吹走碎发, 热量传递至水珠,催着它们变成一团团水汽上升、飘离,去往更为广阔的天地。
累赘的长发被割舍后, 卡洛莓斯感到了久违的轻盈松快。镜中的模样陌生又熟悉,记忆中稚嫩的面容一点点蜕变,最终与成熟精致的倒影重合。
看进自己的眼睛,卡洛莓斯终于感到些许恍惚, 对于回溯与重生有了真实的体感。
上一次这个时间的他,绝不会有这样的眼神。
湿软的卷发在暖风下重归蓬松,打着小卷的几缕落在耳下,被英格瓦尔捧着颠了颠。
干燥的风停了, 一直没染上温度的苍白骨节蹭到面颊,有些冰。
卡洛莓斯忍住了没缩肩膀, 借着镜面的反射跟英格瓦尔对视。
“明天有什么行程安排吗?”
身后的雌虫眉眼低顺, 只一瞬对视就避开了他的目光,俯身凑到肩头低语:
“我们去一家生态星球上的福利院。我需要去视察一下福利院的管理是否到位,你可以跟虫崽们一起玩。”
感觉到手中的发丝偏离,英格瓦尔撑住椅背, 身体前倾,抬头对上镜中卡洛莓斯排斥的目光, 劝道:
“还没去学校的都是些没经过二次觉醒的幼虫, 很安全也很可爱。”
镜中精致的倒影, 在颊边腮肉鼓起时, 显出一种毫不矛盾的稚气, 如果放在幼崽堆里,估计也没有丝毫违和感。
英格瓦尔突然笑起来,笃定道:“他们会很喜欢你的。”
卡洛莓斯并不相信。
幼年的记忆已经证明, 他并不是讨幼虫喜欢的类型。连幼虫期都不招同龄虫的喜爱,成年体又怎么可能会奔向另一个极端?
但是他没有拒绝。
一早就答应好要配合,他不是那种半路反悔、食言而肥的虫。
“嗯。”平平淡淡的一个音节,全出于基本的礼貌才回应。
头发剪好也吹干了,卡洛莓斯不再有留下的理由,起身就要离开。
舱门打开,一步即将迈出,卡洛莓斯却被身后响起的声音喊住,急停在门口。
英格瓦尔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雅、柔和,无法抹去的哑涩却为本来悦耳的嗓音平添了一分凄苦:
“我很抱歉,我安了那些监控。”
诚然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保障安全,可英格瓦尔并不想用这仅占极少比例的借口来狡辩、推脱罪责。
在自己的府邸里安装监控,并不足以构成罪名,但限制雄虫的自由、实施监禁就足够把他送进监狱。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安排律师把我告上最高法庭,我保证罪名可以落实。”
卡洛莓斯忍不住回身看去,英格瓦尔仍旧站在高背椅后,手扶着椅背,目光沉静又哀伤地看过来。
并不是试探,也不是糊涂之下吐出的愚言,他真的这么想。
一股无名火腾地从心底冒起,卡洛莓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瞳孔已经收缩成尖利的形状,冷声呛他:
“不是我需要,明明是你自己需要。”
“你想要依靠法律的制裁来抹除一切,损失的名誉和声望成为你绑架我的理由。”
握着门把的手已经绷出经络,一鼓一鼓的青色血管里涌动着深重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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