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扬气喘深深,想着今日只怕是要折戟在此,定了片刻,转过头对苏远之半哭半笑地道:“小兔崽子,你长高了,比你师姐还高。”
苏远之拄着华歌,面具下的眼眸遽然睁大,未及说话先滚落下泪来。
“师姐……师姐!”他哭起来嘴巴还是瘪瘪的,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周清扬最看不得他这种表情,端起剑喝道:“哭什么哭,再战三百回合,不怕拿不下这怪物。”
两人一前一后,正欲搏命一击,面前的巨怪却突然停了动作,头颅上昂,似是有些疑惑和畏惧。
端午的月亮并不完满,却十分明亮,橙黄皎洁的光下,戏台上方的空中,全身裹在黑色袍子里的人抬起了手,手腕上一丝红痕极为醒目。
“啻辕,叫它回去。”那人的手轻轻一招,身边牛尾熊身的巨兽仰颈长嚎。
夜风中,这声音极其低重。
戏台下的百姓不由得捂住耳朵,伸着脖子敬畏地看着空中那人。
来的竟不是沈宗师……
众人头脑里不约而同地浮现出这念头。
沈昔全嗜杀,可并不动平民百姓,相反,只要遇到危险,首当其冲就是她要露面。
周清扬屏住了呼吸,看着月下那人,一缕银白的头发交缠在他的手指上,虽无半寸肌肤露出,却莫名给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感觉。
她热汗涔涔,忽听得身边苏远之低声:“啻辕…还有重黎,莫非这东西归他座下?”
周清扬问:“幽冥领主?”
苏远之点头:“绝对领主,他的地方,谁都不敢靠近。”
两句话间,巨怪已退回了地下,谁也不知它那样庞大的身躯,究竟是如何穿行于泥土之间。
啻辕与重黎也只现身了短短片刻,一时间,湘和大街只留下一片破坏之后的狼藉。
沈容匆匆奔出来,一把捞住周清扬的胳膊,上看下看,总算没缺胳膊断腿。
身后伯达拍了拍满身土灰,凑到离几人丈许的地方见了个礼就要走,被沈容一把抓了回来。
他手里还握着剔透的玉壶,怯怯地问:“容姑娘还有什么事吗?”
沈容一手扯着一个,眼睛还望向苏远之,又露出那种狡黠地神情:“大家同生共死一场,怎能不吃一壶酒。”
**
文灵院的修士放了个马后炮,吴黔令着一众人马奔到城中时又哭又叫,表现了半天,发现传说中的无运峰弟子确实不在了,才着人打扫后事。
周清扬四人围着一方小桌子,要了两壶冷酒。
伯达吸溜着一碗汤面,敏锐地感到了对面三人的打量。
他放了碗,那袖子擦了擦嘴,道:“各位仙尊…可是有事?”
沈容眯了眯眼,亲自拿起酒壶给他斟酒道:“伯达临危不惧,跟我们在一起也不要拘束,以后总是要一同办事的。”
伯达受宠若惊,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小声道谢。
酒过三巡,四人皆有了醉意。
沈容的脚在桌下蹭了蹭,挨着了周清扬的靴子,轻轻一踩。
“嗯……?”她捂着半边脸,疲累而微醺,只拿那双湛蓝的眸子瞧她。
沈容眨了眨眼。
周清扬便端起酒杯,向那已然不胜酒力的年轻人道:“伯达兄是少年英才,不如让我和沈宗师说一声,直接进山可好。”
伯达尚不曾全醉,面带犹豫:“可今日许…”
沈容又端了一杯酒:“此话有理,伯达再吃一杯。”
苏远之安静地看着两人心怀鬼胎,又喝过了一会,对面的人趴了桌子,神志不清地笑起来,别人说什么都是一味应承。
“哎——”沈容拍了拍滚烫的脸,嘟囔道:“总算把人拐来了。”
她也醉得不清,周清扬向苏远之递了个眼色,上前去扶:“容容,我们回去睡觉。”
沈容一小只趴在她的肩头,柔软的唇挨蹭在周清扬的脖颈上,声音软的像刚出生的小猫:“我轻不轻?”
“轻,轻得很。”周清扬应着。
想,实在很轻,像一阵风,悠悠荡荡,叫人抓不住。
苏远之要了两间房,他们一个安置一个,总算把人放好。
两人一道出门,坐回铺边,苏远之的眉皱起来,旁话的一概不提,开口便道:“师姐,伯达这个人,你们要看住。”
第35章
周清扬手里转着筷子,低眉敛目,想了一会:“我记得你小时候佩戴的那枚玉壶,后来给了齐照。”
苏远之“嗯”了一声,说:“不是同一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从何开口,最后仍是问道:“师姐,你是怎么…?”
周清扬摇头:“我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明明已经死了,却又附到了一具新身子上。”她半开玩笑道:“可能死前怨气太大,借尸还魂了吧。”
她说着说着脑子里灵光一现,一下子捏紧了桌沿,倾身问:“三年前你在瘴气谷都看见了?”
苏远之定定地看她,强忍着胸腔里的酸意点了点头。
周清扬一瘫,长叹一声。
满目的星子闪闪烁烁,她说:“沈昔全待你还是很好的,我们的事…你不要管。”
苏远之的拳捏紧:“怎么能不管?我不懂,是不是真的像那些人说,因为师姐护着齐氏,师尊她才恨上了你?”
周清扬懒懒散散地向后靠着,含糊道:“因为什么重要吗?这么多年下来,我从来没明白过她。刚拜入首阳的时候,我觉得她高不可攀,性子却很好,克己复礼,为人公允。后来下山,她一心要开放首阳与人界的结界,我也以为她毫无私心,谁又能想到,齐氏上千人会在她手里灰飞烟灭。”
她动了动脑袋,说:“我自以为与她贴心,却看不透这张皮下藏的是什么,许是她隐忍到了骨子里,偶有那么几分好颜色给我,我便得意忘形了。”
苏远之听得半懂不懂,这样爱恨交加的感情,更像是自我排解。只好呆呆地说:“我见过平京城楼上吊着活人,也见过有人一头撞死在文灵院前,师尊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他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青年人的成熟面孔,却仍带着少时天真的神态在哭泣:“我本不信她能如此狠绝,可她那一剑,我看得真真的。”
周清扬接着喝酒,一杯接一杯,拍着他黑绒绒的头发:“别哭,做了大人是不可以哭,你不总想快点长大么。”
苏远之啜泣:“我不想了,我想回首阳山。”
两人无话,夜渐黑,静谧得只有风在吹。
待到苏远之静下来下来,周清扬才开口:“还是说说那玉壶吧,它有何异样之处?”
他抹了抹脸,捋着思路开口道:“我也不过是一知半解的。师姐,我记得七年前你和师尊刚下山时,人间妖畜虽多,但你们应付的却并不费力,更没有像前段时间那样群妖来袭的场面。可如今,幽冥的裂隙日渐扩大,人间要么风平浪静,要么像今日打得人猝不及防。”
周清扬顺着他的话思索。
“我游历人间,两年前进了幽冥,才发现里面虽然荒芜混乱,却是日渐兴盛。妖与妖之间也有尊卑,再加上不少如我这般的修士要在那里落脚,便带起许多典当交易的铺子,尤其是近一年,重黎一派行事越见张扬,甚至有不少修士走了邪魔外道,听他的命令行事。近几个月,我费了不少功夫,知道他们一直在寻一样东西。”
苏远之吞了口茶。
周清扬捏着桌脚,想起了半月前宫里的事:“他们找的是玉壶。”
“不错。”他沾着酒水在桌上描画:“就是我曾戴过的那一枚。而现在,那位伯达也有这样一个东西,两者的气息不同,却是同生同源。此物会认主,我也是才知道,像我从前带着的那一枚,认得一直是师尊沈家的血脉。”
周清扬头脑里一片乱麻,只好捡了重点的问:“这玉壶有何用处呢?”
苏远之摇头,他想了一会,说:“但重黎此人,行踪诡秘,他一改往日作风,如此兴师动众地找这样东西,一定图谋不小。”
周清扬使劲儿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保持清醒。
这些事本是不和她相关,她也没有苏远之那样的英雄情结,遇见危险非要探个究竟。
可打心底里冒出的一股寒意让她很忐忑,总觉得如果不闻不问,一定会有大事发生。
若天下倾覆,谁人又能幸免。
“你有什么打算?”她问。
苏远之道:“最好能带着玉壶跟我回一趟幽冥,我和重黎都在网罗消息,却只打探到玉壶的大致位置。前些日子有人说玉壶在宫里,结果重黎去扑了个空,最近消息又换成了北海。”
周清扬沉吟片刻:“这打算可难了,你知我跟着的那位姑娘是谁?”
苏远之探探头。
“是沈昔全的亲眷。”
苏远之的眼神转向了迷茫。
周清扬面露尴尬,咳了两声道:“你若还在首阳,只怕我该把你叫师兄了。”
**
翌日,暖阳打在窗纸上,泛起亮亮的光。
沈容翻了个身,面朝下躺着,恨不得把脸埋进软枕里。
周清扬这一夜不过略躺了两个时辰,现下却大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眯着眼看外面照过来光,觉得珍惜又奢侈。
单是昨天那一仗,便不知有多少人看不见今天的太阳。
她撑起身子,倚在床上,手里捻着沈容的一缕发。
绕啊绕,黑而柔软的发丝带着青春的娇气和力量,就那么一点点缠进她掌心里。
“嗯……”
沈容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恍惚间看见身边的人,还以为是在做梦,于是蜷了蜷身子,往周清扬的膝上靠。
“容容,醒醒。”
周清扬放掉这缕发,像是放掉一块烫手的山芋,心虚不已。
沈容揉了揉眼睛,神儿还没回来。
“干嘛…?再睡一会。”
她闭着眼笑起来,却半晌等不到回答,渐渐止了声音,再睁眼时耳根红了一片,倏地一下子坐起来,背对着周清扬,不说话了。
“我们得回去,看看昨日首阳山的人为何没有露面。”
周清扬盘起腿,脸别向一边,一张厚脸皮在这春光暧昧的时刻也有些烫。
“当然是因为他们胆小怕事,不像你,一个心眼也没有,知道危险还往上冲。”沈容抓着自个儿的脚腕,低着头晃着身子,胸前的小辫子跟着荡来荡去。
周清扬失笑,却丝毫不敢把话题往“英雄救美”上扯,她现在和沈容同坐一榻,宛如架在火上烤,若在加把柴,不知道会烧成什么样。
“总得有人去吧。”她小声说,也是在说给自己听。“大家都一样,我只是恰好赶上。”
沈容回头:“不对,这怎么能一样?别人都不敢做的事你会做,别人不敢走的路你也敢走,这不是迫不得已,和修为高低也没有关系。你——”
她平素那双机灵的眸子一转不转,认真地盯着周清扬,到把自己先说的不好意思了,声音低下去:“你是很好的。”
……周清扬与她四目相对,“嘭”地下子,连滚带摔地下了榻,嘴皮子打架一样,含糊说:“我去外边等你。”
她一身热气蒸腾,冲到门口,才想起来,回身补充道:“去买早饭。”
酒家的房舍粗糙,她一出门,当头撞上换了衣服准备来敲门的苏远之。
“师姐…你——”他挠挠后脑勺:“脸怎么这么红?”
周清扬糊弄他:“昨晚喝酒喝多了。”
“哦…”小苏迷惑不解,但和从前一样,不多问,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外走。
端午过后的早晨本该是清朗又热闹的,但因着昨晚平京城突遭剧变,此时的街上寥落无人,只有酒家铺子的破旗迎风招展。
远处传来滚滚浓烟,顺着风窜进家家户户。那是昨晚抬出来的死人,因为尸身上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便趁着无人认领,一把火烧了,省得麻烦。
“你有多久没来平京了?”周清扬抬着头,任由自己被这光普照,原本雀跃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翳的影。
“三年零四个月了。”苏远之的脸上仍旧带着那面具,他也望着浓烟袭来的方向,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会瘫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周清扬敛着眸,话音里带起几分怅然:“有那么久了么。”她转头:“回去看看吧,沈昔全不在,七十二峰不理俗事,也无人认得你。”
苏远之想摇头,却怎么也转不动脖子。
嘴硬道:“首阳山师尊的旧部不少,我既已离开,没有再回去的道理。”
过了一会,他又低了头,那么大个儿的一个人竟显得很委屈:“要是机锋阁的防面还在就好了。”
三年前他冲入业火中,那东西经不住炙烤,化为了飞灰,如若不然现在他行事也方便许多。
周清扬也不劝他,过了街去对面的铺子敲门,那家做买卖的开了窗子。
“给我两屉包子,一碟酥糖,再来一些浆子。”
等她提着东西回去,果然见苏远之缩头缩脑的,已经把自己说服了。
“我就在山下转转,带着面具,也只有师姐你能一眼认出我来。”他自我鼓励地点了点头,去抓酥糖吃,结果被周清扬一把拍开。
“大人不能吃糖,去叫伯达,我们回山了。”
小苏瘪了嘴巴回房间,领了人出来,结果看见他师姐跟小姑娘挨在一起,坐在厅里一块吃糖,一会一个,吃的可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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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到了宝华寺后山,伯达看着深不见底的枯井咽了咽唾沫:“各位仙师,要不我还是等着策论的评级再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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