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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里斯愣了下,渐而闷闷地从胸腔里发出点带笑的震动。
“怎么这么了解我?”
他还以为南序会说“愤怒、死亡”一类的词汇,没想到南序说出来的最后一个词。
来自外部的疼痛可以给他带来愉悦,当然制造疼痛冒犯他的人他不可能再事后放过。
如果这份疼痛由南序创造,他或许可以忍受。
“为什么不砸我呢?”希里斯问,“担心我报复?你放心,我向你承诺,不会对你动手的。”
他一边用脸去贴微凉的封面,尖锐的硬角直直陷入他的脸颊,一边眼神从未离开过南序。
“不想脏了书。” 南序说,又抬了抬下巴,“回去吃药了。”
不远处几个身材高大的保镖发现南序朝他们看过来,本来打算沉默等待的他们,不自觉出了声,询问希里斯:“您回去休息吗?”
希里斯慢慢直起身,回过头。
那头的两三个人微微弓身,礼貌又恭敬。
希里斯似乎连着许多天来到了这栋楼,坐在这儿,无所事事,他们找起来并不费劲。
有人小心观察了希里斯的情况,竟然在与从前的对比中,认为希里斯好上了不少,理智地站在那儿,神色也可以称作平静。
保镖在他身边刚好不远不近的距离,拿不准希里斯还要不要继续待下去,低声提醒道:“医生来了,他等了很久。”
希里斯的眉眼间闪过一点不耐。
转身南序已经坐到了座位上,好整以暇地旁观他们的互动。
希里斯正要开口,几道楼梯上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使他回头。
西泽尔为首的几个同学防备又僵硬得立在原地。
这才是正常碰到希里斯该产生的反应。
西泽尔眼尖,搜寻到了南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缩起身影绕了点远路穿到南序面前。
看着像要挡住南序。
其他几位也回过神,不经意但十分明显地挡到了南序那张课桌前,客气礼貌地和希里斯问好。
希里斯长了眼睛,自然分辨得出那些人担心他对南序做出什么不好的行为。
他们把南序放在了一个需要保护的位置上。
座位上的南序乌发雪肤,一点也瞧不出来两三分钟前对方还在用那样柔软又锋利的挑衅在和他斡旋。
希里斯对其他同学对于南序的认知感到理解,又因为只有他认识到南序的另一面而升起了奇异的满足。
来的人太多了。
保镖环视着那些人,再一次低声、语气略显强硬地提醒希里斯:“您该回去了。”
面对希里斯始终阴鸷的脸色,他谦恭地低下头,绷直身体,脚步却没有后退。
他的头顶终于传来希里斯一声轻笑:“走吧,给人腾地方,我可不敢惹他生气。”
保镖松了一口气,松开手掌让空气蒸发了掌心的冷汗。
……
“希里斯怎么在这儿?”西泽尔问。
不等南序回头,另一位学生说:“我这几天来这里,见到他好几回了,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以为只会在宴会厅见到他呢,自从学生会事权要过渡到下一届手上,下一届接手以后,每次经过穿过学校的河水我就会错觉闻到酒精的味道,他们怎么那么能喝。”
即将面临毕业,温斐他们开始忙于校园以外的家族事务,诺伊斯内部的人员在阶段性调整,大大小小的交际不断。
有希里斯在,整体氛围更加散漫,一片声色犬马。
“别管他们了。”西泽尔说,“做我们自己的事情吧。”
他从书包里摸出厚重的一大本笔记本:“南序,这是你离开期间,学院课程里的一些笔记。”
外出夏令营期间,诺伊斯的课程照旧。
西泽尔自告奋勇申请帮忙南序整理做好课堂记录,成为南序夏令营期间在诺伊斯的中转站。
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别人和南序断连时,西泽尔只默默闷声发大财,笑而不语。
就是有时一转头发现后桌的人不在的时候,内心还是会空落落。
“这是我跟你提到过的,我们这次期末测评小组的成员。”
为了让南序顺利衔接上校内进度,西泽尔教学小秘书认真筛选组建了队伍,务必不拖南序后腿。
“你们好。”
经过夏令营,南序渐渐接受了团队合作的形式。
虽然有时候还是会产生把其他人都踢出去、一个人独自完成的想法,但都被其他组员异常积极的表态劝阻住了。
好好好,特别好。
其他人含蓄地抿嘴笑。
诺伊斯的窗边又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西泽尔仅从自己的感受做判断,这段时间,学院里许多人老实了不少,把自己按在了座位上。
联谊少参加了、图书馆去得多了。
毕竟联邦大学每年就招收那么多人,名额有限,考不上就得眼看着别人考上。
他就说南序可以当学习主播,不露脸就可以达到很好的劝学效果。
南序已经拿到offer,接下来好好完成剩下的学业,把成绩整理好提交申请就可以顺利安稳地等待毕业。
换作是西泽尔,他肯定就放飞了。
结果西泽尔在夏风翻飞的午后,只见到南序的书稿翻过一页又一页。
夏令营的好结局在南序身上没有表现为自满的止步不前,而是更游刃有余的从容。
一如既往的专注之外,南序开始偶尔会研究些棋类游戏的规则、可以上网编辑帖子和人分享各大品牌狗粮优缺点全解析,把视频平台上各式各样调侃着分享知识的博主点了过去当作背景音磨耳朵。
除此之外,和从前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也幸好南序一直在,西泽尔觉得疲惫时,就会打气在心里念一声南序的名字当作口号,如果在教室,转过身,就能看见南序握住笔的手和笔下隽秀的字迹。
西泽尔放松地扭回头,又有了多构思一个作品塞到他作品集里的动力。
夏天十分任性。
一片云飘过去,雨就落了下来。
细密的丝线落完,半弧形的彩虹出现。
车辆涉水而过,平稳地从卡明罗特区宴请的庄园驶向诺伊斯学院。
季凌盯着那抹彩虹出神,感到在联邦大学参加的那几场读书会卓有成效,他现在看见彩虹不再只是彩虹,而会产生风雨后有象征意义的彩虹旗帜的联想。
司机为季家服务多年,也算有些可以交流的情感基础在,与后座打了点发蜡、西装笔挺的季凌聊天:“您在联邦大学的体验怎么样?”
季凌思索了下:“很好。”
联邦大学夏令营对他而言本身毫无意义。
他就为了追着南序去的。
事实证明,他去对了。
他没有错过那些南序美好、精彩的瞬间,也见到了南序的另一面。
清冷纯粹的底色有着柔和炽热的色彩,更加令人悸动。
司机不知道夏令营中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季凌很少直接用这么深的程度副词去形容好,他从车内后视镜中窥见季凌的面庞闪过一丝柔和。
这对连续一段时间,频繁与人在交际场上社交,一结束就会疲惫的阴沉下来的季凌而言,显得十分难得。
“发生了什么吗?”司机微笑着说。
季凌稍微调整了下坐姿,司机服务于季家,但不一定服务于季凌。
本能反应,季凌不打算和司机提到南序这个名字:
“没什么,也就是活动、讨论那些事情,不过相比起来,总比看那些脸上全是树皮的老头子假笑来得好。”
用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敷衍了过去。
司机应道:“同龄人的确更有共同话题。”
同龄人、共同话题。
季凌扯了下嘴角。
联邦的学生早早接触政治,夏令营主动围在他身边的那些人,背后大多数家族有往来或即将有往来,需要与权力相互搭线,和刚才散场宴会里那些年长群体本质相似。
只是他们更年轻,更幼稚,尚且难以做出有实际意义的事件,只能在一张桌前空谈。
联邦大学一视同仁的给所有人安排了课题。
季凌没太关注具体的安排,由系统自动分配,导致错失了和南序的分组的机会。
读书会上季凌心不在焉,任由几个家世不错的学生主导着发言,有位急于与季家搭上关系,有意在季凌面前表现,语气狂热地赞成季家所有的观点。
季家反对联邦的同性议题,季凌作为继承人自然要支持家族的态度,对外无比坚定地展现家族的立场,这么多年,他跟随家族表示着这个群体的厌恶。
刨开上面这点最重要的原因,季凌本身把这个议题视作那些群体在现有秩序下无意义的反抗。
那个男生语气激烈地输出着否定的观点,季凌手肘撑在桌子上,兴致恹恹。
男的和男的。
起承转南序。
他又想到南序了。
他忽然回忆起他和南序的矛盾产生于南序那台遗失的手机,里面记录了“南序”对他晦涩的喜欢。
事到如今,他可以肯定那一定不是真正的“南序”。
毕竟现实里的南序如果肯和他说句话,都能让他高兴一整天。
他知道他被南序吸引,期待每一个和南序有关的细节,在固化思维下从未深思过,那样的追逐意味着什么。
台上的人滔滔不绝。
有些人体面地在台下翻白眼。
像一场闹剧。
喜欢、倾慕、爱恋。
那样心中空洞虚无的概念,在激烈愤怒的驳斥和批判中忽然化成了南序的脸。
联想到这一点,血管里像有蚂蚁爬过,一种隐晦、幽微的感觉在他的内心滋生。
脑袋更乱了。
随之而来莫名的焦躁和不安令他最近神思不属。
“诺伊斯到了。”司机停稳车后对季凌说。
季凌下了车,他需要先去同温斐协商近期一笔艺术品收藏交易的合作。
习惯性地走了几步要往学生会方向走去,倏然停步,回忆起温斐这段时间已经把学生会相关全脱手出去,将东西搬空。
他和温斐的关系不错,甚至可以算一同长大的权贵子弟中能够称得上兄弟的交情,相互间挺了解。
他简单考虑了下,猜测教堂那儿可以找到温斐。
温斐沿袭了母亲家族的传统,通常会在这个接近傍晚的时间默诵祷告词。
安静的教堂,穿过灯火圣洁的长廊,转到温斐常呆的那个房间。
门没关严,季凌稍一敲击叩门就敲开了一条缝隙。
他愣了几秒,脑中轰鸣,出现了片刻的空白,下一刻,用力推开了门,证实刚才一闪而过的场景究竟是不是幻觉。
木门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一声。
四方狭小的一间告解室,角落散落着画架,板子上的作品颜料尚未干涸。
一屋暗室,阴湿冷潮的浓重氛围。
彩窗折射着光怪陆离的昏黄色彩,密闭的空间里四墙陈列着许许多多的作品。
不止那个未完成的作品。
它们都指向了同一个主题。
指向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沉思的南序、发呆的南序、教堂休憩的南序……
没有五官、没有面庞,因为画家落笔时惊觉难以描绘,废弃了无数稿子后选择放弃。
棕木色相框又间杂了很多张鲜丽的照片,视角模糊,看得出是仓促拍下的。
温斐穿着祷告时的长袍,静默坐在正中间,右手还搭在圣经上,兀自出神,和他无数次在众人前领誓时一样专注,具有欺骗性。
虚伪的信徒供奉着属于自己的信仰。
发现季凌的闯入时,脸上依旧保持着虔诚的神色。
手放在圣经上时,要保持真实。
对上季凌讶然到震惊的目光,温斐并没有被撞破自己对南序感情的慌张,也不再隐藏情绪,轻笑说:
“你终于发现了啊,蠢货。”
第54章 僵直
季凌的眼底爬上裂开的血丝, 他被激怒了,牙齿在战栗,快步伸手用力要攥住温斐的衣领。
不仅因为温斐对他的称呼, 更因为发现了满墙的画作。
温斐脸色没变:“别在这里打, 毁了我的画。”
不提那些画还好,一提那些话,季凌环顾上四周,背脊窜上了电流。
“温斐,你疯了。”季凌回过神来,从后槽牙里一字一顿地钻出了这句话, 用的陈述的语气。
季凌多多少少能感受到一点温斐的性格底色,知道温斐同样拥有基于阶层而生来的冷漠和傲慢, 但伪装掩饰得太好。
好到了那层面具已经深深地黏连在了他的脸上, 一扯下来就是血肉模糊。
看破不说破。
他和温斐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家族的方向领域不同, 常有合作, 温斐的掩藏冒犯不到他。
而且面具戴久了就仿佛那才是真实。这么多年,他都快忘了温斐有这层面具在,可没想到温斐会突如其来地放弃伪装。
过分圣洁的场所, 过分奉若神明的行为, 走向了极端, 转成了极致压抑的扭曲。
温斐用冷静的语气说:“我不这么认为。”
“你就是这么喜欢南序的?”季凌难以置信地反问。
如果只是一两幅画就算了。
但那是一整间祷告室。
层层叠叠、没有源头也没有终结的相框,透出一股疯狂的病态和占有欲。
“能说出喜欢, 看来你可以理解这种感情了。”温斐抚平衬衫领上的皱褶, “联邦大学没有白去,那几场读书会没把你调理好,反而让你想开了啊。”
他脸色一片平静, 语气却不再掩饰自己的鄙薄,隐隐带着嘲弄的刻意挑衅。
季凌:“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早就知道自己喜欢南序,也早就知道他喜欢南序,却在背地里不声不响地癫狂。他突然回忆起,有好几次的聊天对话中提到南序时,温斐会刻意打断话题的导向,偏离到其他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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